瑪麗亞接著問那姑娘:“你叫什麽?”

　　“阮玉琴。”

　　“瑪麗亞·湯普森。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裡，你跟在我身後，留神四周。”

　　兩人開始在夜色中艱難地行走。這是一片枯萎凋零的森林，瑪麗亞的軍靴踩在泥濘的腐殖土上，每一步都會帶出吧唧吧唧的聲響，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分外刺耳。太靜了，這裡聽不見任何野獸的嗚咽，也沒有被她們驚起的鳥兒的夜啼，甚至連熱帶雨林必然不絕於耳的蟲鳴都無處可覓。周圍的一切都安靜得異乎尋常，抬頭就能看見群星在光禿禿的樹枝間閃爍。沒有葉子，那些枝杈彷如萬聖節鬼怪扭曲的指節，而星星也變成了飄忽不定的鬼火。

　　阮玉琴緊緊跟在瑪麗亞身後，自從南方吳庭琰政府的越南共和國和北方胡志明政府的越南民主共和國爆發內戰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陷入戰場。

　　“北方的森林和西貢那邊差別太大了，被他們搞得這樣恐怖。”阮玉琴心裡害怕，不禁說了出來。

　　瑪麗亞沒有停下腳步，但她還是給了阮玉琴一個解釋:“這是我們弄的，是橙劑。”

　　“是什麽?”阮玉琴沒聽明白。

　　“一種化學武器，具體說是落葉劑，你也可以理解成超濃縮的劇毒農藥。我們實施了牧場計劃，通過飛機大量噴灑，可以把整大片的森林全部毒死，包括森林裡面的一切活物。樹葉會凋落到一片不剩，乾枯的樹枝一碰就斷，遍地都是腐臭的動物屍體，這樣敵人就很難藏身。只有這樣，武裝直升機攻擊地面的時候才能一覽無遺，我們也就可以更安全地對付越共的叢林遊擊。”

　　“哦。”阮玉琴應了一聲，應該算聽懂了吧，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另一個問題，“那我們會不會也要中毒?”

　　真是個好問題。瑪麗亞是學醫的，她自然很清楚長時間暴露在橙劑環境下會有什麽後果。這片森林是什麽時候噴灑橙劑的?環境劑量被稀釋了嗎?稀釋了多少?自己到底在墜機地昏迷了多久?又要多久才能走出這片死亡之森?沒有數據，她無法得出任何答案。

　　但是她可以肯定，比起二惡英中毒的長期危害來，中彈而亡才是最直接的危險。

　　“別擔心，我們很快就能走出去。”瑪麗亞安慰到。

　　“你知道方向?”

　　“大概清楚。我帶著指南針。阮，跟我說說你是怎麽到峴港的吧。”

　　“在西貢的時候，有個軍官跟我說他們在招募志願者，報酬豐厚，反正比我接客好賺多了，我就過來了。”

　　“志願者?做什麽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吃一些藥片，打一些針，有時候還會放蚊子咬。”

　　“蚊子?”

　　“我也不太確定，就是一些小蟲子，有的不太像蚊子。”

　　“那其她人呢?都跟你一樣嗎?”

　　“我跟她們不認識，也不是一起的。不過我在上飛機前偶然聽她們提到有人確實是越共那邊的。”

　　看來任務說明也不全是編造，這是一個混編的隊伍。瑪麗亞還想多了解一些，但是阮玉琴也說不出更多信息了。

　　·

　　星光終於稀疏起來，夜光更暗了，樹枝上長出了越來越多的葉片，四周也漸漸有了小生命的動靜，瑪麗亞帶著阮玉琴走出了橙劑毒害的區域，森林變得正常了。

　　就在這個時候，瑪麗亞隱約間似乎聽見了說話的聲音，她立刻停下了腳步，示意阮玉琴不要出聲，和她一樣臥倒在林木間。

　　透過枝間葉杈，瑪麗亞看見一隊人影在不遠處走動，直到聽不懂的越南話漸漸離去，她才敢松開緊扣扳機的手指。當然是越共的人了，美軍極少會在沒有空中支援的情況下進行地面作戰，何況是夜間進入叢林深處。夜色掩護下的森林一貫是屬於越共的。

　　正常的森林讓前進變得更為艱難，林子裡幾乎透不進星光，黑漆漆的一團叫人感到窒息。山坡也比瑪麗亞預想的更濕滑，她和阮玉琴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腐爛的落葉，各種橫七豎八的藤蔓常常暗地裡對她們使絆，各種吸血的蟲子也迅速多了起來。

　　瑪麗亞一度擔心平民出身的阮玉琴會拖累進度，好在並沒有。似乎越南人天生適應森林，哪怕是妓女。倒是她自己的心情越來越煩躁，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比阮玉琴更早崩潰。

　　好在晚升的月亮總算爬上地平線，絲絲縷縷的銀色月光穿過林冠透了下來，幽幽地照著前面的樹影，兩人走到了林地邊緣。

　　走了這麽久，走出這片森林，寂靜的山谷就呈現在了眼前。 www.uukanshu.net 一條河順著山谷蜿蜒流淌，清亮的河水上閃動著銀亮的星光，那彎殘月斜斜地掛在山頭上。

　　河灘上長著青嫩的草甸，散發著淡淡馨香的野花點綴其間，是很好的草甸，如果光著腳走上去一定會有一種毛茸茸的舒服感覺。河水在淺灘上打著轉，拍在石頭上綻放出許多晶瑩的浪花。瑪麗亞蹲坐河邊，掬在手裡的那捧水映出了她疲憊的臉龐，她顧不上別的，大口把水灌進了渴得快冒煙的喉嚨。

　　突然，身後響起了槍聲，子彈在瑪麗亞腳旁的草皮上打出了一串破洞，河面上也濺起了一圈圈的水花，與此同時，她的小腿那兒傳來了一陣劇痛。

　　瑪麗亞忍著疼痛迅速躲到最近的一塊石頭後邊，扭頭看見了森林裡那群喊著越南話的黑糊糊的影子正向著她快速移動。

　　她扣動了扳機，還擊的子彈朝著敵人射去，這多少減緩了一點敵人的進攻。

　　怎麽辦?瑪麗亞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她一邊開槍一邊環顧四周，戰鬥是沒有勝算的，唯一的辦法只有順流而下！

　　“阮，跳河！”

　　瑪麗亞對著不遠處躲在河邊岩石後面瑟瑟發抖的阮玉琴喊了一聲，隨即拖著受傷的腿朝湍急的河心扎了下去。

　　敵人的子彈帶著呼嘯緊隨著瑪麗亞沒入水中，在她身邊劃出一條條死亡的水線。湍急的水流像玩弄一根木頭一樣翻卷著把她往下遊帶去，幫她逃離了危險的境地。瑪麗亞掙扎著不讓自己浮上水面，她知道只要在水底久一些，再久一些，敵人就會失去目標，就不能追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