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我即風暴,我即力量,我即正義(五)
“你不是一直在處理麽?”
趙希嵐掛斷電話,揮揮手,示意侍衛不要跟著,只有貼身女官隨他一起走上樓梯,越過檢修牌子旁的警戒帶,推開了九樓的大門。
這裡,是曼陀羅皇家醫院。
因為提前和宮叔打了招呼,守衛都被撤走了,樓道裡空無一人,趙希嵐緩步向前,手指輕輕刮過冰涼的牆壁,享受著,這一刻的靜謐。
此生以來,他幾乎不記得和母親獨處的時間,啊,不是不記得,是根本沒有。
白天有攝像機跟拍,時刻暴露在國民的目光中,晚上母親要休息,要和父親在一起,而我呢,我是朝梧的跟屁蟲。
童年的時光裡,似乎也有過難得的空閑時間,就是那種,完全沒有旁人打擾的時候,可在孩童的眼中,世界是以自己為中心的,那時並不會意識到,自我與世界的關系會發生變化,家人,不會永遠陪伴在身邊,熟視無睹的東西終有一天會失去,即便是王、是神,也有無法改變的事情。
所以在母親與妹妹‘下葬’那天,他真的演得很好,他像禮官教導的那樣,在人前給自己套上了一副皇家式的,莊嚴的,肅穆的臉孔,接著遠離人們的目光後,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嚎啕大哭。
自那之後,長寧太子再也沒有哭過。
因為哭泣是一種表演,用眼淚換得她人的同情,以脆弱實現自己的目的,可在母親和姐妹死後,他哭給誰看呢?
已經,沒有可以哭的地方了。
這也是他後來選擇去軍中的原因:朱玄宮太小,容易睹物思人。
回首望去,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好像是上輩子,那時他的,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他懷念那時的生活,所以,他想……讓事情,是它本該是的那個樣子。
在病房前駐足,深吸一口氣,身後傳來了女官的輕喚:
“殿下,您準備好了嗎?”
“開始吧。”
女官舉起了手中的攝像機——時代進步了,在今天,電視直播已不再需要一整個攝影團隊。
“3、2、1……開始。”
…………
開庭了。
今天三藩的大多數人都在注視著這場庭審,三藩的大多數電視台都在轉播這場庭審——但並不是所有。
神州衛星電視1台,也就是是這片土地上最為權威、最為官方的那個頻道,仍舊按照著既定的節目表放送著節目。
午間新聞播報結束後,神州衛星電視1台放送了一段漫長的廣告,相當漫長。
但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這起異常的‘放送事故’,因為如今已不是電視的時代了,在這場世紀審判的大背景下,所有的電視台都在做庭審的專題節目,沒有人會留意有這麽一個電視台一直在播廣告——直到,廣告也不放了。
神州衛星電視1台,在某一刻,陷入了長達七分鍾的雪花頻。
信號中斷。
然後,悠揚的音樂聲響起,紅色與黑色的宮殿出現在屏幕上,鏡頭自高空下移,畫面中出現了宮牆之後金黃的林葉,林葉深處的低矮建築中,傳來了嬰孩的哭聲……
杏宮,皇家寢宮。
哭聲隨著音樂變為嬉笑打鬧的聲音,憨態可掬的男孩追著他古靈精怪的姐姐在深牆密林中奔跑,而鏡頭的遠景處,美麗的女人眼含笑意,靜靜觀望……
十幾秒的片頭濃縮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當音樂停止,女孩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哈哈大笑時,標題字幕浮現:
《與霓凰同行》
而節目名的下方,是一行小字:
第259期-「完結篇」
——世人皆知,《與霓凰同行》只有258期,因為這一期之後的一周,便發生了玉貞皇后遇刺事件,這檔皇家真人秀也就永遠劃上了句點,也可以說,它永遠,不會有完結篇了。
但是這一刻,字幕隱去,畫面中寸頭的青年,推開了病房的門。
事情,需得是它該是的那個樣子。
由此而起,也由此而終。
…………
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電視上死而復活的舊日之影,因為正在發生的世紀審判熱度太高,壓過了一切,可在這片土地上,皇族是絕對的主角,當他們粉墨登場時,一切都得讓路。
社交媒體上塵囂漸起。
‘與霓凰同行?259期?神衛1台這是在搞懷舊?’
‘紀念朝梧公主的總集篇?’
‘喂喂喂?發生什麽了?’
‘爺青回?’
‘太子殿下,三藩都亂成啥樣了您怎麽還有心情直播啊?’
‘喂你們看,病床上那個人……那是……那是玉貞皇后?’
‘哈???’
‘臥槽真的是!’
‘十幾年了吧她都沒什麽變化。’
‘重點是變化麽!?重點是玉貞皇后沒死啊!!!’
‘這什麽情況啊!如果玉貞皇后沒死,那朝梧公主……’
‘長寧殿下求求您別上電視了,那不是您該做的事,管管三藩的這堆破事吧!’
…………
有的時候,趙希嵐會想,我媽在我還是嬰兒時就用鏡頭懟著我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
兒時的經歷讓我習慣了億萬目光匯聚的感覺,我已經習慣了萬眾矚目,也知曉該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捏出一個被所有人追捧的人設。
真人秀,就是這樣的東西。
真人秀,先是秀,後是真人,是演員按照既定的劇本自由發揮演繹故事,迎合觀眾的喜好,傳遞他們想要的觀念,然後在其中摻雜私貨,將我的意志,變成人民的意志。
羊群就是如此愚昧,在真實和謊言之間,他們更願意相信謊言,因為謊言更溫柔,他們看不得悲劇,永遠都在追尋合家歡的大團圓結局。
優秀的真人秀演員,天然,就是優秀的政治家。
所以,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兒子般,走向了病床,走向了自己的母親,當他伸出手,撫摸母親光潔的面龐時,所有人都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哀痛的柔情。
——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久經訓練?
無人知道,但是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相信神州的太子,也是一個普通的兒子,相信他會像我愛我媽媽一樣,愛他的媽媽。
所以盡管沒有台詞,可好像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
這是一個兒子,去看望他病床上的母親。
“殿下?殿下?”
女官呼喚,趙希嵐好像是沒聽到,最後又回過神來。
“嗯?”
“您要說點什麽嗎?”
趙希嵐看向女官——可他實際上,是在看向鏡頭,看向,所有人。
“如你所見,我在探望我的媽媽。”
“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知道嗎?”趙希嵐說,“十二年前,我的母親,在三藩高速上遇刺了。”
“可傳言說,皇后娘娘去世了。”
“不是傳言,我們舉行過葬禮。”
“那為什麽……”
“你是想問為什麽要給神州的皇后舉行一場虛假的葬禮?”趙希嵐笑了笑,“當然是因為,神州的皇后,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趙希嵐的母親:佐薇·馮·卡文迪許罷了——我們,已經埋葬了她的身份。”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是為什麽呢?我想你們心裡有疑問,對那場刺殺的疑問,對皇室為什麽要這麽做的疑問,而這不是顯而易見麽?”
“刺殺與死亡只是結果,皇后,是一個身份,當她不再受人擁戴時,沒有人會在乎她的生死,就像這些年來有許多人在猜測一樣,猜測那個刺客是如何機緣巧合繞過了重重安保,猜測這一切背後是不是有個陰謀,是不是玉貞皇后的改革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遭到了反噬,是不是內務府控制不住她了所以才被‘賜死’。”
“我,聽過那些猜測,人們津津樂道,腦洞大開,但是……”
他看著鏡頭:“已經沒人再提起,玉貞皇后生前所做的事情,嚴肅的改革在桃色八卦中被消解,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談資,不是麽?”
他的語氣輕松,甚至有幾分調侃。
“所以殿下是想要為玉貞皇后正名?”女官問。
“你希望我作為神州的太子還是作為佐薇的兒子回答這個問題?”趙希嵐笑道。
“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如果是神州的太子,那我沒有可以為她正的名,因為這一切都是神州人自己的選擇,改革總是這樣,當它剛剛開始時,意味著利益的重新分配,會有人不滿,也會有更多人擁戴,因此改革者將成為人們眼中的救世主,她萬眾簇擁,無所不能,但是,當改革開始觸即真正的問題時,意味著秩序的顛覆,人們開始害怕、退縮……”
他平靜的笑了笑,貌似無所謂的說:“總之,就是那麽回事兒,成敗已定,而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我雖然是太子,我有能力去懲罰那些汙蔑我母親的人——可我甚至無法改變後人對我的評價,又如何改變她的?”
“可您也是她的兒子。”女官說。
“那我就更不該讓她‘活’著了,”他反問道,“你希望你的母親整日奔波無暇他顧,無論白天黑夜都要去提防那些明槍暗箭以至於甚至沒有時間陪陪你為你做一頓飯麽?”
不會,有人希望這樣。
“作為兒子,我希望,她只是我的媽媽。”
其實他什麽都沒有解釋,沒有解釋那場刺殺到底是怎麽回事,也沒有解釋皇室為什麽要讓她假死,同樣沒有解釋這裡面是不是真的存在什麽不可明說的政治鬥爭。
但他好像全都解釋了。
“所以,我好像,不該打攪她的安寧,”趙希嵐攤開手,“但是,我,不高興。”
“您為什麽不高興?殿下。”
“如果是你的母親在這裡躺著,說不出話來,你高興麽?”
“可您剛才說,您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長寧太子接受了,趙希嵐,不接受。”他笑了笑,“但似乎,這樣的說法,不夠成熟,不夠像,神州未來的君主?——可如果。”
他的臉色陡然一變,變得不再輕松寫意,而是……刻板、莊嚴、肅穆。
“如果你的君主連他自己的媽都不愛,你信他會愛你麽?”
“如果你的君主連他自己的媽都保護不了,你信他會保護你麽?”
“如果你的君主連他自己的媽躺床上了說不出話來都無動於衷,你,會願意追隨這樣的君主?”
“我的父親、我的爺爺、我的太爺爺,他們,都是王,他們將王視為自己一生最高,也是唯一的追求,他們天下為公,以至於人們認為他們心中沒有私情,我尊敬他們,但我仍舊認為,我先是佐薇的兒子,然後,才是神州的王。”
“所以,我媽媽的故事,應該,有個結局。”
他伸出手,撩過母親熟睡的臉,撩過她耳鬢的白發,露出一個孩童般的笑容,然後鏡頭跟隨他的步履移動,他打開門,穿過走廊,走下樓梯,畫面自室內轉到室外時,遠方是三藩法院衝天的火,而近處……
啪!——
全副武裝的士兵整齊排列,頓足敬禮。
“參見太子殿下!”
西海艦隊海軍陸戰隊,全在這兒了。
長寧回禮,然後一揮手:
“出發。”
他登上車,在一眾士兵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的朝著三藩法院駛去,同一時刻,整個三藩市拉響了防空警報,越來越多的電視台切換畫面,開始轉播……轉播《與霓凰同行》的終結篇。
是的,這場曾創下人類歷史上最高收拾記錄的真人秀,今天,結束了。
而在那之前……
事情,需得是它該是的那個樣子。
塵歸塵,土歸土,應生的生,當死的死。
三藩法院。
高聳的階梯上已是‘屍橫遍野’,橡皮子彈雖不致死,但打在身上是很痛的,抗議者們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哀嚎聲不絕於耳。
但這並不能讓局勢平靜,憤怒,只會因混亂而愈演愈烈。
抗議者們失去了理智,他們就像是被裹挾進羊群中的羊,漫無目的的超燃燒的法院湧去——即便那裡已經沒有法院了。
金山警備隊已經難以為繼,身後是火海,身前是人海,無論前與後都是他們得保護的東西,可同樣也是即將殺死他們的東西,停也不是,打也不是,撤也不是……秩序蕩然無存,這個時候就算皇帝親臨怕也無計可施,因為癲狂的羊群根本看不見自己以外的任何東西。
恐怕只有狂亂後慘烈的終局可以停止一切,而他們,都將成為這場鬧劇的無辜陪葬者。
——並不是。
防空警報響徹天際,海與空的盡頭,群鳥一般的嗡鳴聲傳來。
那是低空掠行的西海艦隊艦載機。
成群的飛機飛過城市天際線,當地面上的螻蟻肉眼可見時,它們打開了便攜式掛彈艙。
錢,如雨下。
這一日,有接近100億的神州幣在三藩市上空飛揚。
相比皇帝,人們,更加認識錢。
法院裡的庭審其實並不能點爆整座城市,因為總有人不關心政治,不關心司法,不關心正義,但沒有人,會不關心錢。
從望鄉碼頭到西灣港,從宛平南山到三藩法院,人們揮舞著雙手,奮力跳躍著,抓向空中的錢。
然後,從通訊手表這樣的個人移動終端,到商場廣告屏那樣的巨型傳播媒介,這片大地上屏幕中的畫面,都迅速切換為了天空中的錢雨,以及,錢雨下的王者之師。
並不需要什麽台詞,人們的雙眼會告訴他們,是太子殿下,神州未來的王,將錢灑滿了全城。
於是,當荷槍實彈的裝甲車,當那些足以輕易取人性命的殺戮機器,簇擁著紅與黑的底色,簇擁著金黃銀杏的徽記出現在街頭時,所有人,都自發讓開了道路。
——你怎麽可能比那個曾用傳媒顛覆內務府的女人的兒子,更懂輿論?
——這筆錢反正是見不得光的,反正是誰拿到都燙手的,反正是失去所有利用價值的,那就不如,讓所有人都樂一樂吧。
羊群是愚昧的,羊群是沒有理智的,羊群,是如此容易被操縱。
整整幾天,內務府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 人們期待著帝皇能從天而降,踐行正義。
可他沒有。
他就想死掉了一樣,充耳不聞,熟視無睹,以至於局面到了完全失控的地步。
於是,當他出現時,已無人可擋,因為沒有人,擋得住人心所向。
金錢開道,槍炮在側。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神州的太子,在這一天,真正意義上,步上了他的王座。
最為混亂的三藩法院漸漸平靜了下來。
人們近乎呆滯的,看著天空中的錢,看著鋪滿金錢的道路上駛來的車隊,直至某一刻……
“太子萬歲!”
“神州萬歲!”
“去他媽的三藩法院!去他媽的審判!”
……
萬歲的呼聲在羊群中爆炸式蔓延,他們不是在為錢歡呼,也不是在為太子歡呼。
而是在這無可挽回的處境中,為至高無上的力量歡呼,為不偏不黨的正義歡呼。
事實證明,整個司法制度已經爛得不可救藥,沆瀣一氣上行下效的系統根本無力解決複雜的人性問題,所以我們為什麽要抗拒獨裁?
車隊停下。
披著海軍大氅,腰佩雁翎長刀的長寧下車,站定,他沒有任何言語,銳利的眼看向人群,看向人群後的金山警備隊,看向更遠處,化為灰燼的司法體系。
於是,所有人都懂了,他們自發讓開了前路。
暴君穿過人海,在萬眾歡呼中,踏過遍地哀鴻,走向了燃燒的法院,而在他身後,是此刻仍舊熱情高漲,卻注定屍積如山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