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百億叛國案(終)
三藩公開的調查信息裡沒有提到榮興航運的船沒有返航。
船,很重要。
去哪兒了?
趙銀河查詢出港記錄,顯示它們的目的地是桑巴,航程不遠,早該回來了。
這麽說來船是在海上被劫了,海棠的人找到了錢,在三藩當然動不了手,就算搶到了,這麽大的體積也帶不走,所以選擇了海上……等等,不對。
趙銀河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她想了又想,剛才自己看的兩份資料中,某條信息,是有問題的。
她想起來了,是時間。
她再次確認船出港的時間,然後通過航線推算行程,這艘船從出港起,每一天該行駛到什麽位置,什麽時候抵達目的地,都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
然後她又點擊手表,輸入幾個關鍵詞‘西海艦隊’、‘聯合演習’、‘軍事演習區’……
信息在腦海中補全了。
運鈔船的航線是擦著軍事演習區過去的,時間也剛好在軍演的那幾天——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海棠想要在神州外海神不知鬼不覺劫走一艘大型貨輪太過離譜,船上的人是應該有機會呼救的,而他們只要呼救,三藩政府就會得到提醒,會知道,哪怕那麽一點點的消息——可從三藩政府的反應看,他們完全對運鈔船的下落一無所知。
這會導致兩個連鎖反應。
其一是喬治自殺那晚,說自己把錢貪了——他們,真的會信,他們不會認為是喬治一個人把錢‘搶’走了,他們只會相信,是喬治提供了情報,別的人搶了錢——可是誰呢?當然是,海棠。
其二是,一旦將目標鎖定為了海棠,他們最恐懼的是什麽?
是這件不能上秤的事一旦曝光,所有人都是叛國罪,所以從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必須絞盡腦汁撒謊把故事圓下去。
可如果根本不是呢?
想要讓一艘大型貨輪人間蒸發需要必要條件太多了,而當時西海艦隊就在十幾海裡外——西海艦隊,當然,是滿足所有條件的。
如果是太子殿下搶了他們的錢呢?
如果是,太子殿下一直默默等著,等到海棠終於盯上這筆錢的那一刻——也許海棠真的已經開始計劃搶錢,也許海棠已經開始行動了——然後,太子殿下先出手呢?
太子殿下為什麽要這麽做?
當然是為了,固定證據。
如果直接對這筆錢展開調查,那麽指向性太強了,在最後收網前,很多人都有機會脫身。
但如果,他借軍演的機會,把物證拿走,然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整個三藩市都不會意識到他的真實意圖,他們仍舊會抱著‘只要我好好辦事,內務府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僥幸心理。
因為那晚長寧向趙銀河坦白過一切,所以趙銀河站在上帝視角,她知道,長寧在謀劃什麽。
可如果換成三藩市政府的視角,他們看到的又是什麽?
在喬治自殺前,三藩市政府恐怕都不知道錢不見了,因為運錢的是榮氏,而且這筆錢裡有很大一部分是榮氏自己的,政府那些人會用這筆錢,但不會問得太細,因為這樣才安全——榮氏搞丟了錢也未必敢說。
可喬治一槍打爆了自己的頭,事情鬧大了。
這個時候,三藩政府才知情,然後他們會去找錢,去調查。
他們會發現,這筆錢的背後有海棠的影子。
當然,也會有內務府的影子——可這不是很正常麽?事情鬧這麽大,內務府怎麽可能不查?
於是……
當他們心中萌發‘太子快到三藩舉行祭典了,這事肯定瞞不過他的眼睛,我得把問題圓過去,免得被責罰/懲戒’的想法時,他們才真的,上當了。
…………
庭審,開始了。
趙銀河從直播畫面裡看見了吉米走進審判庭,她一邊向貨港外跑,一邊劃動手表,撥打吉米的電話,打不通,然後又打王鐵柱的,也打不通。
開庭了,他們得關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看到金山警備隊在港口的駐軍上了車,朝著市區的方向開去。
她撥通了趙希嵐的電話。
“長寧!你不能這麽做!”
“哦?怎麽做?”
“這是內戰!長寧,這會波及太多人……”
“我有干涉你嗎?朝梧。”長寧打斷了她的話。
沒有,如他所說,長寧沒有干涉我——甚至恰恰相反,他沒有關閉我的信息遮蔽,算是為我提供了便利,所以三藩的人現在還找不到我和榮廣哲。
“所以你也不應該干涉我。”長寧說。
“你說了這件事由我來處理!”
“你不是一直在處理麽?”
“你!——”
長寧掛斷了電話,同一時刻,趙銀河看到了市區升起的濃煙。
她快速將手表上的畫面切換到現場直播。
映入眼簾的,是熊熊燃燒的三藩法院。
我不該相信他的,從小到大,他從未向我撒過謊,以至於我真的以為,我的弟弟,他不會騙我——不,他確實沒有騙我,他只是,沒把話說完而已。
他答應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但他沒有答應,停止內務府在此事上的‘推波助瀾’。
三藩法院。
會議室裡,吉米翻閱著眼前的文件,這是剛剛由榮興法務的律師移交給他的,關於整個案子的資料。
沒什麽可看的,因為做得天衣無縫。
眼下的處境,這些所謂的證據、邏輯、真相……根本毫無意義。
他抬頭,看向門口的法院工作人員:“榮京燕什麽時候過來?”
“抱歉,吉米律師,按照章程,我們沒有辦法安排您現在和榮京燕見面。”
規章制度麽……
他說得沒錯,像榮京燕這種公訴指控,律師想要與被告見面,需要提前提交申請,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可除此之外,這整個案子,有哪一點是符合章程的?
就比如,辯護律師竟然沒和自己的辯護對象見過面就得出庭。
再比如,榮京燕自首的第二天就火速立案開庭。
還比如,今早被告在押送的路上出了事故,竟然只是隔了幾個小時就再次開庭。
接著,榮京燕要求更換辯護律師,同樣也是短短幾個小時,法院那邊就走完流程了,吉米甚至都沒見過他,就單方面的被宣布為了新的辯護律師。
……
公檢法串通一氣,所有的調查與監督機制全部癱瘓。
他們這是想快刀斬亂麻,故意不讓我和榮京燕見面,繼續把案子審下去?
可怎麽審呢?
如果榮京燕當庭翻供——雖然目前還沒有證據能證明榮京燕的清白,可被告翻供這件事本身,就需要休庭,打回去重新調查。
還是說榮京燕已經被再次說服了,他會在庭上認罪?——可只要吉米出庭,他不會讓榮京燕那麽輕易認罪的,這場戲能演,是因為所有人都是一夥的,只要這裡面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還怎麽演?
又或者他們準備了別的什麽法子,比如在庭上突然提交新的‘證據’,說我也和喬治存在不恰當交往,讓我從律師變被告?——又不是寫小說,你這麽乾不是把所有人當傻子糊弄麽?
戲,是演不下去了。
不過他們阻止自己和榮京燕見面這一點,倒是很正確,因為缺乏了事先的溝通了解,一定會在庭上造成表達的不一致,而這場庭審,根本不是庭審,是演戲,比的不是證據和邏輯,比的是演技。
所以……
我的目的,不會是在庭上駁倒任何人,我會謹慎對待此事,我會克制言辭,將法律程序導向它本該有的樣子,我會要求……休庭。
在有這麽多疑點和邏輯漏洞的前提下,早該休庭了,整個案子都該被推回最原點,從頭開始。
即便,榮京燕當庭翻供,我也不會照著他的邏輯進行辯護,我會要求,休庭。
審判可以在法庭之外完成,勝負手,從來就不在庭上。
至於那之後我和榮京燕會不會腦後中八槍意外自殺……吉米不相信這種可能性,因為在目前的輿論風暴下,意外之死,等於實錘。
就算要殺被告,殺證人,殺律師,也必須是完全合理的殺,可三藩政府去哪兒找這種合理性和機會?
事情開始真的出現轉機了,而昨晚,吉米還不相信會有轉機。
他這也算是賭了把大的,陪趙銀河玩了這一局。
他本來以為,離了內務府,趙銀河是無法扭轉局勢的,因為她的法子說來很簡單:就是策反被告,策反這場戲中的絕對男主角。
如果給吉米一個見到榮京燕的機會,他相信,以眼下的處境,自己也可以說動他。
可問題是,你不可能見到人的。
而趙銀河……
腦海中,又回憶起了祭典那晚,那超人一般的武力,然後又是今早在直播裡看到的隧道大火……
所以歸根究底,這一局,根本不是什麽策略的勝利,是純粹的以力破巧,想想看吧,假如,這個世界上存在超人,那麽她根本不必玩得這麽複雜,直接衝進法庭,用槍指著所有演員的腦袋,問他們,要活還是死就行了。
這局遊戲玩得像是策略遊戲,但實際上,能有現在的轉機,全都是因為,她是超人呐。
這是只有她能做到的事情。
超人……呵呵……
超人……呵呵……有如此破壞規則的力量,卻仍舊選擇凡人的規則……
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吉米律師,”工作人員打開了門,“開庭了。”
…………
法庭、檢方、律師、媒體、旁聽席……均已落座。
整個世界,有無數雙眼睛正通過線上直播,注視著這場世紀審判。
無論結果如何,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三藩最近發生的事情,會從開幕走向落幕。
“帶被告。”
門再次打開,法警帶著榮京燕緩緩走進。
遠遠的,他和吉米對視了一眼,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但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於是下一刻,希望破滅。
“打倒賣國賊!”
不知從哪兒響起的聲音,也許是旁聽席?
“打倒賣國賊!”
又是一聲,接著,某個人影撲向了榮京燕,就在法庭之上,就在,億萬人的雙目注視下。
“去死吧!賣國賊!”
他拉開自己的衣服,那一刻,吉米分明看見了綁在他身上的炸彈。
沒有驚恐,反而是恍然大悟。
哦~
原來如此啊。
這不就是合理的理由和機會麽?
雖然現在有許多關注這場庭審的人認為這案子有問題,可還有另外一大部分人,是相信榮京燕通敵叛國的,這場拙劣的鬧劇當然不會是白演的,因為真有人會信,所以大家才這麽演啊。
愛國,是絕對正義的!
即便是被人蠱惑,作出瘋狂行徑,釀成大禍的愛國者,人們的心中,也會留有一分敬意。
如果榮京燕……不,是整個法庭的人被當場炸死!
那麽外面會發生什麽事情?
是真相與謊言的爭論?
不。
外面,會是愛國者與不愛國者的對決!
榮京燕很可能要翻供了,戲演不下去了,這盤棋已經下爛了!
於是,有人掀了桌子。
轟然巨響中,審判庭被炸上了天。
聚集在法院外的,警戒線後的抗議者們看到了火球,看到了濃煙,看到了漫天飛舞張牙舞爪的塵與血,他們先是驚愕,再是呆滯,接著開始尖叫、奔走,最終在一片混亂中,邪惡的,別有用心的聲音蠱惑著,訴說著謊言與怨恨與憤怒,將無知的羊群,趕向了瘋狂。
人們越過了警戒線,朝著法院衝去。
而同一時間,守衛法院的金山警備隊武官和三藩警署接到了命令——不,其實,他們不需要接到命令。
因為在這樣突如其來的,暴風一般湧向自己的人海前,他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是開槍。
槍聲響起,橡皮子彈打在了羊群身上。
半小時前。
西灣港客港,螭吻號航空母艦。
並不是所有人都關心法庭上的事情,今天,是西海艦隊的艦上參觀活動。
“媽媽,那個罐子是什麽啊?”一個小朋友指著艦載機肚皮下掛著的圓形大罐問道。
“那個……媽媽也不知道誒……”
“那是便攜式掛彈倉。”李俊彥道。
母子二人回過頭來,小朋友滿臉好奇,而母親,則露出了戒備之色。
因為李俊彥身上穿的不是軍裝,而是一身……銀白色的製服,這是白馬親衛的衣服。
“那是投炸彈的嗎!?”小朋友激動道。
“除了炸彈,什麽都投,”李俊彥說,“我們用它增強了戰機的負載性,用於救災或是空投物資補給之類的,哦對了,幾年前它還在桑巴的森林裡撒過殺蟲劑呢——你想摸摸它麽?”
“可以嗎!?”小朋友更激動了。
他想要過去,卻被母親拉住了,因為就是這個時候,船身晃了晃。
開船了。
跑道盡頭的升降台緩緩啟動,上下層甲板的戰機被源源不斷運輸到跑道上。
“這位長官,我們這是要……”母親擔憂道。
“哦,沒什麽事,出海轉一圈,”李俊彥摸了摸小朋友的頭,笑道,“你想不想看艦載機起飛啊?”
“想!”
“那我們去上面,這裡風大。”
…………
另一側的貨港,金山警備隊的武官不可置信的看著遠處緩緩啟動的航空母艦,對著手表大喊:
“你說什麽!?螭吻號出港了!?”
“那上面還他媽的有三藩小學的六個班呢!”
“什麽叫不知道?它突然出港難道沒跟你們打過招呼!?”
突然打進來的電話中斷了他的質問。
他接通電話:“誒,是,馬市長,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他向著傳令兵大喊:“所有人,集合!!!”
……
半小時後,金山警備隊駐西灣貨港的兩千人乘車撤出了港口,他們接到的新命令是趕赴三藩法院。
但是,他們自始至終,都沒能駛出港口。
因為就在西灣港出口處,一輛軍車攔住了他們。
下車的老人家全副武裝,頭盔後是一張八字胡的臉。
這是,在幾天裡滿神州跑了一圈又回來的李同臣。
他舉起一份文件:“太子令,即刻起,你部被緊急召返,編入西海艦隊陸戰預備隊,接受我的調度。”
地區衛戍警備隊大多來自退役衛國軍,他們自參軍那一刻起,就宣誓永久效忠皇室,神州幾乎沒有召反退役士兵的先例,但理論上,是可以的。
你是誰?
武官沒有問這個問題,因為他也是參與了那一百億違規使用的人,他聽從三藩政府的調度,不是因為上下級關系,而是福禍同盟,所以三藩才會把貨港的事情交給他來處理。
他不可能,現在交出兵權。
“讓我過去!”他低吼道。
“過去幹什麽?”李同臣問。
“我們受雇於三藩市政府,只聽從市政的命令!”
“那你們也是嗎!?”李同臣朝著他身後車上的士兵們大喊,“你們也只聽市政的命令!?”
金山警備隊和三藩政府是雇員和老板的關系,而退役士兵和內務府,是臣子與君王。
就在這時,通信員小跑到武官身旁,滿臉慘白,低聲道:
“長,長官,西海艦隊,打開了……火控雷達!”
其實不需要他提醒,因為同一時刻,客港的方向,傳來了低沉的機械轉動聲,泊位的驅逐艦上,電磁炮正在轉向,對準他們。
一股涼意爬上武官的背脊。
他,長寧太子他,真的敢這麽做?
他看向客港邊的艦隊,從這裡望過去,數千米的距離一派祥和,碼頭上有許多青少年兒童在排隊登艦參觀,這要是開火……他不顧平民死傷了嗎!?
——他到這裡的任務,還包括盯著西海艦隊,以防有變,可從昨天舉行參觀活動開始,他的心裡著實松了一口氣。
艦隊總不可能在這種場合……
客港的方向,傳來了歡呼聲。
孩子們看到了突然轉動的炮管,舉著雙手,歡呼雀躍,他們以為,這是一場表演。
接著,武裝運載船打開了艙門,越野車呼嘯而出。
那是,西海艦隊,海軍陸戰隊。
他們如同一字長蛇般,就在距離金山警備隊幾百米的地方駛過,前往了,金山警備隊,原本打算前往的方向。
武官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麽,但他想不出來。
他,不敢動。
(百億叛國案-完)
《我們仍未知道舊時代是如何毀滅的》
19、8·9三藩法院爆炸事件
關於‘8·9三藩法院爆炸事件’的真相,至今仍未有一個確定的說法,從動機上,各方勢力都有策劃此次爆炸的理由。
對三藩政府而言,他們需要一個理由平息事端,愛國者激情刺殺,發動恐怖襲擊這種說法,正好可以將輿論導向國家安全的方向,無論抗議者接不接受,他們都可以借機中斷這場已經演不下去的鬧劇,讓金山警備隊進場戒嚴,重開棋局。
對敵對勢力而言,三藩的民意激憤已經到了臨界點,借機煽動抗議者,迫使流血事件發生,將極大打擊神州政府的威信,埋下隱患。
……
但是,一般主流看法認為,是尚是太子的趙希嵐指使內務府策劃了此事。
因為從最終結果看,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8·9三藩法院爆炸事件是神州政治生態的拐點,自此之後,三藩被劃為皇帝直轄行政區,內務府逐漸架空/收回神州各地方政府的治權,天子自幕後走向前台,神州迎來了軍國主義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