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神州百億叛國案(一)
這是4103年11月的一天。
吉米走進喬治的工作室,這裡已經不複往日的整潔,滿地的酒瓶煙頭、髒衣服、吃剩一半的餐盤,以及,關於三藩精衛的、關於榮氏的、關於王皆美的各種資料文件。
門窗緊鎖,空氣渾濁,隱隱有腐壞的氣息滋生。
吉米拉開窗簾,讓陽光灑滿屋子,然後推開所有門窗,使空氣再次流通,這才從‘垃圾堆’裡把宿醉未醒的喬治拽了出來。
“怎麽搞成這樣了?大明星。”
喬治揉揉眼睛,無力的癱軟在沙發上:“你說呢,大律師。”
收到王皆美的人頭已經是差不多兩個月前的事情,當時的喬治,可不是這樣。
他怒發衝冠,揚言要去找榮京燕對質。
吉米把他攔了下來,因為割頭這種事,太低級太粗暴,怎麽看,都不是榮氏的手段。
然後又是一番漫長的調查,直至今日——今日,吉米終於拿到了探訪馬仔的許可。
這也就是說,王皆美之死,終於要真相大白了。
但其實無論是吉米還是喬治,都差不多已經猜到了謎底,而也因為猜到了謎底,喬治,日漸消沉。
“他怎麽說?”喬治問。
“就是你想的那樣,他上面的人想要討好榮氏,自作主張殺了王皆美,榮氏……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這就是喬治消沉的原因呐。
王皆美之死是個意外,是個荒唐的巧合,王皆美死了,恰恰反證榮氏和販毒集團沒有瓜葛。
而凶手……哪兒還有什麽凶手?
昨晚的新聞上說桑巴請求神州與販毒活動予以打擊,西海艦隊發射了一枚短程導彈直接將毒梟及其家人炸成了碎片,整個販毒集團在一夜之間被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凶手已經死了,盡管他並不是因王皆美而伏誅。
“我有告訴過你她的屍檢報告麽?”喬治低聲道。
王皆美只剩一個頭,喬治又不可能報警,所以是私下找了人屍檢,嗯,檢頭。
“沒有。”吉米說。
“舌骨斷裂,她是被勒死的,整個頭部遍布挫傷和鈍擊傷,大部分是拳頭,少部分是繩子和鈍器,頭髮和口腔,檢出了多名男性的……的X液。”
喬治看著吉米,眼底有火苗在跳動:“她死前,遭到了慘無人道的折磨,你現在想告訴我,這就,結束了?”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不要對這件事太好奇,況且……落在毒販手裡,勒死,已經算是個體面的結局了。”
“體面?你跟我說這體面!?”
“你覺得這還不算體面嗎?”吉米平靜道。
律師這行做久了會變得冷血,因為你可以見到各種各樣的人間慘劇。
“我要起訴榮氏。”喬治說。
“以什麽理由?”吉米問。
原告和解了,證人死了,證據不存在了,怎麽起訴榮氏?——況且,榮氏根本就與此事無關。
“告副院長,告那兩個移民局辦事員。”
“他們也沒有殺王皆美。”
“那就曝光這整件事!”
“不行,絕對不可以,”吉米認真道,“喬治,你敢曝光這件事,馬上就死,你認識榮京燕,如果一開始的時候,你就去找他,榮氏說不定會賣你一個面子,主動處理副院長,讓他道歉賠償,然後皆大歡喜——但當時我們誰都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瀆職和事故的問題了,而是妨礙司法和系統性腐敗。”
“還記得佩奇是如何被收買的嗎?你現在去找媒體,還不到發稿榮氏就會介入,他們連法院都可以控制,更何況媒體!?”
開庭就能贏,但開不了庭。
媒體報道就會曝光,但報道不了。
“要是我開個演唱會,當眾曝光呢?畢竟我也就這點能力了。”喬治自嘲道。
“你會被倒打一耙,媒體會鋪天蓋地的報道你不存在的黑料,然後被歪曲事實,緊接著榮氏法務部會起訴你,讓你牢底坐穿。”
“錢,真的強大到了如此地步?”
“不,強大的是錢背後的權,”吉米說,“權力可以扭曲是非,你想曝光他們,除非能找件他們壓不下來的事,與一股比他們更強的力量支持你。”
“你是說找內務府告狀?——我早就試過了,狀紙遞了三次,電話一周打一個,九司從頭到尾全找了一遍,要麽沒消息,要麽已讀不回,不過也是呐~陛下日理萬機,怎麽會有時間處理一個外國人的失蹤案。”
“比榮氏和三藩市政府強的,只有皇帝麽?”吉米問。
這天晚上,朝梧廣場附近的一家小酒吧。
海棠駐神州使館參讚,王亞文先生,點了二兩汾酒,就著炸魚薯條,一邊吃,一邊喝,一邊等人。
汾酒源自故地中洲,五百年前隨著古明人一同渡海來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往返的商船都會夾帶上一些故鄉的好酒,作為貴重禮物交易贈送。
是的,在五百年前,神州的餐桌上有一瓶來自中洲的酒,彰顯著主人的富裕與尊貴。
只有在老家混不下去的人,才會選擇出海,畢竟這個文明講究‘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可是後來,故國內戰,古夏自立為王。
故地從內戰到分裂再到割據最終在海棠的旗幟下重新一統,打了差不多快三百年的仗,一切的體面與講究都在戰爭中被消耗殆盡,曾幾何時,釀造汾酒的泉眼要麽因為戰亂而被損毀,要麽因為汙染而無法使用。
以汾酒聞名的汾州,已經釀不出汾酒了。
神州後來居上,號稱‘正統在我’,將故國的一切都原模原樣複製到了神州。
歲月流轉,贗品漸漸成為了正品,仿佛所有的東西都顛倒了過來,在海棠初立時,海棠人,以餐桌上有一瓶神州的酒為榮。
不過如今麽……
王亞文抿了一口酒,嘲諷的搖了搖頭。
這的確是汾酒沒錯,只是味道要差了那麽一點點——對,就那麽一點點。
經過多年的治理,汾州的泉眼又活了,世界終將明白,只有汾泉水釀的酒,才可以叫做汾酒。
帝皇的時代過去了,我們在漫長的戰亂中失去了許多,但那些最終留下來的,無一不是精華。
我們飽經磨礪,風雨重生,所以……
下一個時代,注定屬於海棠。
我們,才是正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