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般的劇痛喚醒了他。

　　譙元的眼皮抖了抖，徐徐掀起，失神地看著名為朦朧的幕布。

　　身體在黑暗中坐直，他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卻被疼痛製止了。

　　“嘶——”

　　譙元找不到什麽詞語來形容這種痛楚，大概是兩臂的肌肉被完全撕扯開來，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好在眼前的朦朧終於消散，他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

　　只能看到黑暗和混沌。

　　這是什麽地方?譙元隻記得昏迷前自己好像在直視太陽，仿佛有一顆又一顆的大星爆裂，衝彌出灼目的金光。

　　那這混沌是什麽鬼?

　　艱難地站起身，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竟然就站在虛空中，抬起腳跺了跺“地面”，還挺結實，應該沒有掉下去的可能性。

　　“太暗了啊。”他小聲嘀咕:“連點兒光都沒有，要有光啊。”

　　他說要有光，於是，光來了。

　　一束刺目的金光作為利劍剖切開混沌的黑雲，就是這麽一刹那，金色的星河順著那道縫隙流淌了進來，一圈圈的漣漪暈漾綻開，天上地下，僅僅余下譙元這一份異色。

　　萬丈光芒爭先恐後地湧入雙睛，接著衝進他的靈識。

　　譙元晃了晃腦袋，眼睛眯成一條線，這是很久沒有與光明對話才會出現的現象。

　　當他再度微微張開眼眸，準許光線射入，仍然白熾，但好得不刺目，能如常視物了。

　　瞳目睜大，視線下意識地散了出去，他的瞳孔突然一縮。

　　此時金光已經完全驅散黑暗，它們仿佛是水般的液體，流動照亮這片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一杆藍金色大旗就這麽靜靜矗立在中央，似乎自亙古就已存在，金色的波紋卷著旗面，就像是秋日的落葉。一眼望去，旗面上空無一物，不過仔細感受片刻，那股玄而又玄的力量似有似無。

　　這是……幡?譙元腦中莫名其妙出現了這個字。

　　他隻感覺這道大幡有自主的思想，傳達給自己落寞憂傷的情緒。

　　它……他好像一直在這裡等我?

　　譙元眼角無征兆地滑下一滴眼淚，但奇怪的是，他並未感到有絲毫的悲傷情緒。

　　這是什麽緣故?

　　他突然有種向前的衝動，他急於去探索原因。

　　只是面前的虛無卻讓他望而止步，要是邁出一步就掉入無底深淵，該如何是好?

　　嗡——

　　大幡表面靈韻一閃而過，猛地一震，一道網格從它的杆下鋪開，一直延伸至譙元腳底。

　　“這……”譙元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不敢置信。

　　雙腳再次跺了跺，有小心翼翼地前探。

　　堅實如地的觸感。

　　他放下心，邁步前行。

　　九尺，八尺，七尺，六尺……

　　……四尺，三尺，二尺，一尺……

　　譙元的手不再疼痛，貼上了大幡的旗杆。

　　直到站到它跟前，才能夠知道這杆大幡有多麽高，譙元只能瞻仰它。

　　幡足輕輕拂過他的手指，這是一種隻屬於小孩子的不舍和眷戀。

　　下一瞬，身軀和意識折疊，一個漩渦憑空出現，強大的吸力旋轉著，將大腦一片空白的譙元吸了進去。

　　“喂，等等——”

　　最後一刻，他終於反應過來，憑著最後的意識喊了一聲。

　　余光瞥見大幡輕輕搖了搖，就像在對他招手。

　　眼前一黑，譙元的視線再次回歸黑暗。

　　他想活動手腳，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全身僵硬，像是被什麽束縛住了，無法動彈。

　　這這這！

　　譙元心中不由得大急，同時也生出一絲恐慌。

　　這剛出黑暗又入黑暗，自己方才何必急於一時，直接去觸碰幡旗。當下急之又急，更加奮力掙扎。

　　“莫動。”

　　一縷聲音傳入耳畔，譙元意識一僵。

　　這聲線……似乎在哪裡聽過?

　　是了！他想起來那個自稱七水真人的灰袍道人。

　　他是不知道，自己這一掙扎一抖動，卻把正在潛心研究東西的七水真人嚇得差點將手裡物什拋了起來。

　　自從異象結束，譙元陷入昏迷，七水真人便不知有什麽打算，欲收他做關門首徒，征求了譙正卿的意見後，便將他帶回了危井山清福洞，

　　而譙正卿僅猶豫了幾秒就答應了，臨走前奇怪地給了七水真人一串一百零八菩提子的念珠，言說是譙元母親所留，可以幫助譙元穩固靈識。

　　七水真人指尖捏著的正是這麽一串念珠。

　　他正研究得專心致志，禁製的尖嘯聲又那麽一響，任誰都要嚇上一大跳。

　　當他趕到房間時，他就目睹了自己的弟子如同被雷法擊中的青蛙，手腳並顛。

　　“這！”七水真人揚眉瞪目，欣賞了一會兒“青蛙”的抽搐。

　　然後他才想起了什麽，感受了一下譙元的靈識波動和生命氣息，七水真人用自己的神識傳了一道音過去。

　　可惜譙元沒有神識，只能被動接受，不然也要傳個音回來。

　　看到傳音起了作用，七水真人連忙又傳道:“莫要再動，你體內靈炁流失嚴重，又遭到反噬，所以肉身如鉛，難以運動，為……貧道先給你梳理經絡，通活血氣。待你能下地走動再給你補補元氣。”

　　言罷，他掐起一道法訣，自洞府大陣中引來一股精純靈炁，想了想，又將手印變換幾次，靈炁被反覆壓縮，最後成為一個折射著乳白色光線的圓球。

　　手指一彈，空中拉出一道白色光隙，已是沒入譙元體內。

　　七水真人右手食指一指那串一百單八念珠，佛珠旋轉著從石桌上飛起，懸浮在空中。佛光普照，梵唱陣陣，所照過處草木搖曳，似是開了智一般頂禮膜拜。

　　七水真人眯起了眼。

　　“藥師琉璃菩薩的念珠……譙正卿……你身上神秘不少啊。”

　　………………………………

　　譙元內視自身，有些不知所措。

　　不得不說，七水真人的實力的確強橫的沒了邊，自從那股靈炁度入他體內，就一直不息地運轉，甚至都不需要譙元主動引導。

　　只是眨眼間，三個大周天已經運畢，靈炁均分三分，分別沉入上、中、下丹田。

　　就是這麽一沉，譙元的肉身機能最終被激發了。

　　身體不再沉滯，境界似乎也有微妙的提高，不過需要仔細感受罷了。

　　眼皮張開一條縫，光華刺激得他淚水肆流，但他還是努力睜開了。畢竟是光明，誰不想沐浴在在澄澈的陽光中，就算會被灼燒成燦爛的火炬。

　　這種感覺，大概只有經歷過絕對的黑暗和混沌才會吧。

　　來不及多感慨，他連忙支起上身，環顧周圍環境。

　　這一看卻讓他愣住了。

　　石桌石椅，竹床藤幾，床邊還有一個不知什麽材質的書架。書架從地面一直連到天花板，樣式古樸，但上面隻放了三本書，這個陋室只有這麽幾件物什。另有蘭芷菊蘿種植在灰色的陶盆裡，擺放清雅。

　　沒有窗戶，那明亮的光是從哪裡來的?譙元又抬首看了看，天花板正中鑲嵌著一顆白色的圓球，直徑約有一尺，向四方散發著柔和的白光。他不認識這件東西，在譙府，他隻使用過蠟燭和油燈，後者的光輝與前者相比簡直是螢火和皓月。

　　他嘩的一聲掀開蓋在身上的紗衾，正準備站起，又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灰影按了下去。

　　“莫要亂動。”灰色身影穩定住，正是七水真人。

　　“道長……前輩，這……我現在身在何處?”

　　“我的洞府，”七水真人道:“危井山清福洞。還有，你需要稱呼我‘師父’或‘老師’。”

　　譙元呆滯。

　　慢著，您何時收我為徒弟了……不是，我什麽時候拜您為師了?

　　他弱弱問道:“那個前……老師，不知您何時把我收作弟子?”

　　“你昏迷時。”七水真人被他這一聲“老師”喊得高興，手掌一翻，一個只有一指高低的小巧白玉瓶和一枚五色蘊光的丹藥被他托在掌心，遞給譙元，“你喊貧道老師，按洪荒的規矩，為師父的也不能虧待徒弟，這一瓶一丹權且算是見面禮，你且收下。”

　　“啊這……”譙元剛欲推辭不受，被七水真人一眼瞪了回去。

　　“快拿著，休要和你父親一般磨嘰。”

　　“多謝老師。”

　　譙元見推辭不過，也不再客氣，拿過白玉瓶和丹藥，放在手心賞看。

　　“這玉瓶是為師仿闡教慈航道人的玉淨瓶而煉的乾坤法寶，名喚‘安白’，主要是內裡乾坤比較大，裝下半座危井山絕無問題。裡面的禁製你用靈識溝通一下，應該就能用了。另外還有些別的能力，這個需要你煉化禁製後自行探索了。”

　　譙元左手托著瓶身，右手食指和中指捏住瓶頸，慢慢旋轉，還真看到瓶身上細篆的“安白”二字。

　　七水真人指著白玉瓶說完，又指了指那枚丹藥，“這是藥性有些烈度的培元丹，不是什麽稀罕物，就是苦後回甘，滋味不錯。為師先前煉了一爐，平時都當糖豆吃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枚。正好趁著你肉身還沒完全恢復，這個破而後立的機會可要把握好。為師給你護法，你就在這裡服下吧。”

　　他一再催促，譙元也不好拂了他的意，舉手將丹藥塞入口中。

　　培元丹入口即化，確實如七水真人所說，苦後的回甘譙元只能用“妙哉”二字感歎。丹藥化作一股清流流入下丹田，不多時，灼燒感從下丹田升起，迅速化為流火灼向全身的經絡。

　　他正要運動儒家和縱橫家傳承煉化，忽聽七水真人在他身後沉聲道:“為師馬上出手引導你體內的靈炁，記住這個路線，靈炁按照這個功法運轉。”

　　七水真人單掌於胸前平平劃過，竟在乾坤中帶起一絲漣漪。靜室內靈炁轉動方向霎時逆流，一縷一縷地聚集於譙元背後，最後形成一張無陰陽魚眼的太極圖。

　　海量靈炁入體，那股燒灼感也愈發強烈，仿佛有熔化的金屬在經絡裡流動。譙元的氣息陡然紊亂，這滾燙的感覺讓他面露猙獰，身上白氣蒸騰。

　　就在此時，坐在他背後的七水真人雙掌一錯，一片幻影帶起，砰砰砰砰四聲幾乎同時響起，那張太極圖竟被他生生拍入譙元體內。

　　“呃啊——！”

　　譙元再也堅持不住，挾帶血沫的嘶吼從他嗓內拉出，皮膚甚至有了龜裂的跡象。全身的衣物盡數被汗水和血打濕，它們混合著滴落在地，很快便累積為三四個小小的紅色水池。

　　突然他自身氣息再一變，陰陽二氣綻開，他的身體似乎通化成了一張太極圖，左陽右陰，相融相斥。

　　“融合了世俗縱橫家的傳承?”七水真人看到這個情況，神情愕然。他隨手往空中一點，點開一面雲鏡，鏡中的畫面卻是譙元的全身經絡。

　　只見下丹田中靈炁暴虐，但又不斷相融相轉。微小的空間開辟了一個又一個，不斷地嘗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