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水真人始料未及，這一顆加了點“料”的培元丹竟然在譙元體內反應這樣劇烈。

　　“就隻加了點三千年的青葛和兩萬五千年的連星參，不至於吧……?”他喃喃自語:“當年我都是當閑食吃的啊。”

　　若譙正卿在此，再聽聞此言，恐怕連他這個如此謹禮的人也要指著七水真人鼻子大罵。

　　三千年年份的青葛！兩萬五千年年份的連星參！

　　給譙元這個弱冠的少年吃！

　　浪費啊！！！

　　先不談給譙元服用這一暴殄天物之舉。就拿這些植物幾千幾萬年吞吐天地靈炁的苦勞來說，你七水真人也忒看不起它們了。再說，這幾萬年的藥力，也不是譙元這個身體狀況能承受的。

　　但七水真人這麽做，另有他的打算。

　　畢竟事分陰陽兩面，凡事皆有例外。

　　譙元被他收作徒弟，七水真人雖有自己的想法，但也有愛才惜才之心。只是譙元此時已當弱冠之年，根骨大致固成，從小修的又是世俗百家的儒家和縱橫家傳承。這在七水真人看來，極是放不上台面。但要他立即專修道門傳承，無疑就是毀他根基，這種無故壞人前程的事，七水真人自問還做不出來。於是就出現了這一顆加“料”的培元丹。

　　如若譙元能吸收盡了這些天地精華，自身修為定當往前邁上一大步，根基的穩固自是不用多說。在此基礎之上再修道法，即便不是從小奠的基礎，未來的星辰大道也不一定就狹窄。

　　但他萬萬沒想到，大道五十，遁去其一，這遁去的一，竟然應在譙元身上了。

　　莫看他此刻模樣淒慘，渾身上下幾乎裂成一個鮮血的噴泉，一旦挺過去，好處無量。

　　原因就在於“破而後立”和“縱橫家傳承”這兩點。

　　血噴還在繼續，一股又一股的血液從譙元皮膚的裂隙中呲出，但與先前不同，這次的血液竟然是熾燙的。

　　來了！七水真人精神一振，也許旁人沒有注意，但他卻注意到了:幾日前的冠禮，那座巨像顯現的時候，自己這名徒弟七竅淌出的，不就是熾熱的血麽！

　　譙元靈識已經到了失守崩潰的邊緣，他能感受到喉嚨裡的肉被強烈的慘叫割得斷續，他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了。

　　血離之感絕對是無可名狀的，這種液體給他帶來的不僅是骨肉分離的顫抖，還有他從未體驗過的焚灼，一並撕扯著靈識。

　　但奇怪的是，即便靈識在瀕湮的狀態下反覆拉扯，他竟然還保持著十分的清醒。

　　是意志嗎?

　　他問自己，但是他很快就在劇痛下否定了這個問句。

　　剛強的意志怎麽會容忍這種屈服的念頭存在呢?

　　找不到答案。

　　不一會兒，他連問句也想不到了。

　　眼睜睜看著縱橫家的傳承爆開，融入丹田，他更痛了。

　　十幾年的苦修啊，片刻之間化為烏有，任誰都應該在心裡好好痛一下。

　　只是更奇怪的事來了，前一秒離他而去的傳承，後一秒竟然開始自行運轉！

　　一個又一個的內裡乾坤開辟外層勾勒著藍金色的邊緣，海量藥力紛紛湧入，最後汪洋的大海隻余下潺潺的溪流。

　　金色的力量不知從何處流淌而出，一開始隻盤旋在下丹田，轉了幾息，細分多流，鑽入譙元繁密的經絡。

　　“……嗬……嗬……”喉管裡湧出仿佛破風箱的殘喘，譙元原來緊閉的雙眼猝然睜開，眼底金光閃爍，黃金般的亮度漸漸升起……

　　七水真人右眼皮一跳，他心中推算，暗道一聲不好。

　　他抬手抓過念珠，手指一彈，便是一道又一道的結界布下，隨後他身形一閃，再現時已在洞府外。

　　譙元的雙瞳剔透似晶，璀璨如炬，每眨一下，仿佛都有火星迸濺。

　　哧——

　　這是從未熄滅的烈火。

　　大概東君也會懷著敬畏之心對它行禮。

　　清福洞的花崗岩地面就像是燦陽下的白雪，烈金的熔岩直直貫穿了它。

　　危井山的另一端。

　　此時其實已經深夜，但山周圍的生靈都以為，天，亮了。

　　轟——

　　光束爆開，絕美的太陽之花懸掛在夜空，驅散了烏雲。

　　“呼……”七水真人憑空站在危井山的另一邊，表情無奈。他嘴裡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吹散空中懸浮的塵埃，眼底將震懾人心而又片刻消逝的毀滅盡數納入，“就知道會這樣……”

　　“到底是什麽呢?”他右手慢慢捋著山羊須，眼神閃爍得可怕。

　　譙元卻在金色光路的盡頭看到了一尊像。

　　——祂在凝視他，他也在凝視祂。

　　太上玉清。

　　這四個字毫無曲折地被譙元接受，似乎本來他就應該知道這四個字。

　　他心底納悶，暗道奇怪，今天遇見的古怪當真不少，先是那杆藍金大幡，其次是靈識的絕對清醒，然後是縱橫家傳承的無故運轉，最後就是這“太上玉清”四字。

　　玉清?他總覺得這兩個字好像在哪裡見過聽過，好生眼熟耳熟，但就是想不起來。

　　也許是修真界的哪一位大人物?他得到了祂的垂青?

　　思考間，一層又一層的金光鍍上經絡，迅速地修複譙元體內的傷勢。

　　他也知道這是個大好時機，當下不再管那兩個字，不顧疼痛，老君盤坐，默默內視，細細感悟引導。

　　原本如花瓣般綻裂的身軀在金光的籠罩下漸漸複原，暖洋洋的感覺充斥譙元的身心，他差點呻吟出來。

　　璀璨的金色火焰在他體內跳動著，煆燒肉身。

　　相對於先前的苦痛，譙元隻覺得這是撓癢癢而已。

　　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顯形，掃了一眼他的眉心，那朵金花已經不見了。

　　七水真人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身形炸散，不知去了哪裡。

　　………………………………

　　四天四夜。

　　從金光出現，到身體傷勢完全恢復，譙元就在洞府內入定了四天四夜。

　　待到第五日睜開眼，濃濃的惡臭鑽入鼻腔，他下意識彎脖子乾嘔了幾聲。

　　嗯?

　　靈識一震，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七水真人的弟子，現在在七水真人的洞府中。

　　那這股陰溝淤泥的惡臭是怎麽回事?

　　精神瞬息回滿，他低頭下視，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和茫然無措的混合神情。

　　無他，渾身上下被裹在泥殼中爾。

　　肌肉牽拉手臂，雙手雙腿皆用力，略微活動，即聽哢哢幾聲，泥殼上裂紋蜿蜒曲折，應聲而碎。

　　與其同時碎裂落下的，還有早已被血浸透的衣物。

　　譙元的眼眶猝然睜大。

　　皮膚晶瑩剔透，不再是以往的粗糙和厚濁，朦朧的金漩在皮膚下流動，溝通他體內一個又一個竅穴。

　　他急忙扒開身上其他的泥殼，三百五十六個氣穴徹底地亮了起來，一副完整的人體經絡圖呈現。

　　譙元抬起手臂，手少陽三焦經等經絡清晰可見。

　　“關衝、液門、中渚、陽池、外關、會宗、四瀆、天井……天道在上啊……這……這……”譙元從小把玩銅人，三百六十五氣穴，七百二十穴位閉著眼睛都能按中，現在這一道道流動的金光就像是把他自己變成了銅人，周身上下的穴位一清二楚。

　　“唉呀……這真是……”他也不知這是好是壞，要是與別人爭鬥，全身經絡發光，這不是活靶子麽。

　　正當他如此想法，流動的明炎卻漸漸熄滅，沉入體內。

　　皮膚依舊晶瑩，但那副經絡圖消失了。

　　譙元好奇地摸了摸身上，想找出什麽秘密。研究了幾秒，他好像想起了什麽，臉上突然一紅。

　　他起身又坐下，面露無奈之色。

　　唉，忘記問老師洗漱之地在何處了。

　　但此時不知七水真人休息了沒有，譙元想了想，還是如蝸牛般起身，靠近房門。

　　手堪堪觸到門把手，忽聽有人言道:“修煉結束了?”

　　譙元被嚇得原地一哆嗦，深吸一口氣，“老師……您……”

　　“這次修煉效果很好，為師當年第一次參照此法，也不過入定三天三夜。”聲音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道。

　　“誒?”譙元覺得不對勁，回頭看去，卻發現一道淺灰色人影立在身後去，模樣確實是七水真人沒有錯，但這個透明度……

　　是神識截流吧?

　　直接將自己的一段神識截斷停留在某個時空的經緯點，有觸動後自行觸發，相當高級的術法。

　　“為師所用的乃是神識截流的手法，你要到元嬰境修出圓滿神識才能使用。”淺灰虛影映證了譙元的猜測，“為師這幾日前往譙府，你若有什麽需要的食物或是輔助，出了你的住處左轉第五個房間便是。至於盥洗之處，在你出門右轉的第三個房間。”

　　七水真人的神識截流頓了頓，又道:“你這幾日修行，定然對我道門境界不甚了解，在神識截流裡講的不甚清楚，只能與你粗糙說說。”

　　譙元從床邊拿過一件道袍披上，洞府內溫暖如春，靈炁充沛，風寒之類倒是不會感上。

　　他聽得虛影娓娓道來:“玄門主分三家，闡教，截教，和我道門。諸教門境界相同，因此為師敘講境界時，便不以哪一教門為主，直接稱謂玄門。言歸正傳，玄門有十四大境，分為外丹、築基、金丹、元嬰、太極、證道、濁仙、長生仙、地仙、天仙、元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羅金仙。”

　　“其中外丹分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三小境;築基分三花、聚炁、先天;金丹分假丹和真丹，所以真正道境共一十九境，被玄門後輩稱作玄門十九境，其實與玄門十四境無太大差別， 就是一個心眼的差距。而世俗百家，你修到濁仙，就是他們世俗聖人的‘頂尖’實力了。”說到這裡，七水真人略帶嘲諷，輕笑了兩聲。

　　“如果為師沒有推算失誤，你現在的境界，應該是煉神返虛的中階，距離築基還有一段坎坷路要走。”虛影陳述到“推算”二字時臉色似乎深了幾分，“但切莫以為過了外丹便是晴天。大道坎坷，年載如流水，每一道境界的提升都可能以元會運世為期。貧道現今金仙巔峰，距太乙金仙僅一步之遙，但這一道說輕也輕，說重也重的關卡偏偏卡了為師兩千三百多年，至今仍然在徘徊尋索。現在想來，還是當初自視甚高，心浮氣躁，導致根基打得不穩所致。你我練氣士之道心，最忌浮躁，你要引以為戒。”

　　“至於你所修習的功法，你房間書架上有三本，都是同等階的，自己任選一本即可。”

　　灰影說完這句話，解體成點點灰光消散。

　　譙元穿好衣服，伸手從書架上抽出那三本功法，將三本薄厚不一的書本展作扇形，垂首一看，頭上卻掛滿黑線。

　　“《煉藏》……《道法藏》、《六藏》……”他念著，嘴角抽搐。

　　怎麽說功法都應該取一個玄妙非常的名字啊，再不濟也是霸氣威武，令人一聽來熱血沸騰。如此“樸實無華”的書名……一聽就感覺練這東西遲早要完。

　　譙元在心底吐槽一番，隨手放下三本書。他斜靠在竹床上，腦袋枕著手臂，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七水真人之前講過的話。

　　譙府?老師去他家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