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元兒已經醒了。”譙正卿看到對面道士有些變化的臉色，從容道。

　　七水真人呵呵一笑，以同樣句式還了回去:“看來‘世俗界第一算’這個名號要從公孫冶頭上摘下來了。”

　　譙正卿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道長若還有什麽想問，那就問吧，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好。”七水真人收起笑容，一指點向空中，乾坤結界將二人與周遭世界隔離，“貧道隻問一句，你那藥師琉璃菩薩的念珠從何而來?”

　　此言一出，七水真人身上氣勢陡然一變，如一把出鞘神兵，透出絲絲殺氣，直逼譙正卿。

　　譙正卿沉默，上半身向後靠住椅背，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

　　良久，他開口詢道:“此為我家事，不知可否回避?”

　　“不可。”七水真人雙目神蘊外張，斷然道:“大教之爭，家事不過灰塵，你之利益如何與玄門利益相比。”

　　最後這句話，他用的是陳述語句，譙正卿已沒有了選擇的余地。

　　“這……”譙正卿又是歎氣又是搖頭，“罷了，我說便是。”

　　“嗯?”七水真人一愣，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原以為譙正卿會堅持己見，他甚至準備好了用強，沒想到譙正卿答應的這麽爽快。

　　“此念珠我先前講過了，為譙元母親所留。至於他母親……已經涅槃而去了。”

　　“此話怎講?”七水真人注意到“涅槃”二字。

　　“元兒母親……”譙正卿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祁姓唐氏名璃，藥師琉璃菩薩的現世紅塵身。”

　　空氣突然沉靜下來。

　　“不可能吧……”七水真人輕輕說:“據我所知，大昊的元壽沒有妹妹或姐姐。”

　　譙正卿笑了，“但昭宗有。”

　　又是短暫的沉默。

　　“你是國舅?”七水真人不可置信，“那譙府的運勢怎麽會這樣?”

　　譙正卿笑而不語。

　　“那紅塵身……”七水真人掐指算算，“確實……”

　　他手指再次點出，結界加厚了兩層。

　　“藥師紅塵身能出靈山雷音寺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七水真人雙眼眯起，“儒家自然也不會與兩教之爭有任何瓜葛了?”

　　“那是自然。”

　　“善。”七水真人滿意點頭，身形化作灰霧遁去。

　　譙正卿保持著原來的坐姿，一口接一口地呷這茶水，只是呼吸沉重了幾分。

　　………………………………

　　灰白氣流凝聚，七水真人從中走出。

　　譙元並不知道他的老師來了，他此時正在全力修行，那十九個境界給了他莫大的鼓舞和誘惑，在選好功法後，便在室內蒲團上就坐，盤腿修習。

　　七水真人低眼看到那本《道法藏》放在一旁，書頁微卷，心中了然。他再抬頭看譙元。

　　譙元腦後黑白陰陽糾纏，乾坤波動，纏繞出一張異樣的太極圖。此太極陰陽雙魚皆為小頭與我，且無雙目，雖然寶相莊嚴，但總感覺有些異類。

　　仔細探看了半晌，七水真人搖了搖頭，身形再次炸碎成氣流，消失不見。

　　………………………………

　　大昊皇宮，紫微閣。

　　歷代昊帝皆奉玄門為上，給予其充分的發展空間。前昭宗甚至在皇宮中修繕了一座道場供道門仙師講道居住。當今元壽皇帝雖然熱情稍減，但也許是出於製衡的目的，各種禮讓待遇不減當年。

　　此時，這座樸素的紫微閣中卻多了一人。

　　“前輩。”中年道士蓄一副油光烏亮的美髯，黑發中透出一綹白，被梳攏得整整齊齊束入頭頂道冠。他端起一杯釅茶，向對面敬了敬，但看對面之人閉目養神，毫無動作，隻得將冒著熱氣的茶盞放下。

　　半晌，對面之人掀開眼皮，一縷精光劃過眼底，“譙家需要你照顧一下，譙正卿絕對不能倒。”

　　停了停，他又道:“天壬，公孫冶的地位太穩固了。我道門雖講無為，但沒有說不為。”

　　美髯道士點頭，轉而流露出一絲苦笑，“前輩，公孫冶和他的欽天監怎麽說也就只是世俗的而已，我道門乃是玄門三教之一，又何必去爭這個呢。”

　　七水真人耐心解釋，“闡、截二教不重人，隻重生靈，你算算他們兩教中人有幾個是人族的跟腳?就算是封神大劫前號稱‘萬仙來朝’通天老爺，他座下的親傳弟子中又有幾人是人族出生?至於闡教的玉清老爺更是沒有，闡教全是些眼高於頂的先天生靈，自覺高人一等，實則不然。人族有大氣運啊，對我等發展那是有益而無害，而大昊這個東勝神州的小國麽， www.uukanshu.net 將來必定能凝聚不少氣運。”

　　“那南洲呢?”道號天壬的美髯道人不解問道。

　　七水真人喟然長歎:“封神大劫後，天道封鎖了南贍部洲，使之時間流逝與其他四洲截然不同。洪荒十年，南洲一天，這如何去發展呢。”

　　他自覺說多，將話題引會正軌，“據我先前所知，公孫冶的手已經伸到六部了。他一個欽天監自然不可能安插什麽棋子，但他可以通過文武百官纂取氣運。”

　　“那……譙氏……”

　　“所以我讓你照看譙氏。”七水真人哼了一聲，“公孫冶到底只在世俗界翻起些風浪，他格局太小，手上只有譙皞，而道門手裡有兩張牌。”

　　天壬真人在心底暗歎。他修道四運，世間之事已看得透徹，如七水真人這般從冥古洪荒一路走來的巨擘早已將自身利益合並於集體利益，所謂一個國家的“天下”，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顆消閑的棋子而已。

　　“前輩，關於底牌……晚輩不甚明白。”

　　“你無須明白。日後倘若京兆譙氏有人來尋你，有求必應就是。”

　　“天壬謹遵。”天壬真人行禮垂首，俯下去的臉上神情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頭還未抬起，又聽見前方七水真人柔和的聲音再起:“關於公孫冶之事，如果實在有困難……萬事以玄門利益為重，你就……”

　　天壬真人抬頭，看見七水真人面無表情，舉起右掌，平平翻下。

　　額上冷汗瞬間冒出，頦下美髯微微顫抖。

　　“是。”

　　頭顱又一次垂下，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