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青谷上空,煙雲漸散,一場激烈的刀光劍影已經落幕。
只見一位婦人從谷中鎮威軍營策馬而出,來人縱騎馬飛馳而至,雙方人馬見到後,都停下了手來。
鎮威軍大將沈雲龍手持長劍,站立崖邊,神色凝重。
他眺望下方,只見鐵膀虎杜汶和石頭虎蘇岩率領部下後撤,汪釋虎等人也遠遠退在一旁,似在等待婦人開口。
沈雲龍長出一口氣,強忍胸口劇痛,剛才力挫兩大高手,寒冰真氣稍有反噬。
他調整氣息後,眼角余光瞥見,山谷深處有動靜,定睛細看,藍衣婦人從樹叢後現身,緩步來到此地。
這婦人年過五旬,身形高挑,神態從容。
春風拂面,她藍衣輕輕飄拂,袖口處隱約可見翡翠白玉寶石,不難看出她顯赫身份。
婦人步履輕盈來到石頭虎面前,輕輕頷首,說了幾句話。
石頭虎聞言停住腳步,向沈雲龍他們望了幾眼,然後退到一旁。
那婦人緩步向沈雲龍走來,神態淡然從容。
沈雲龍見此,收劍下山迎上。
只見婦人微微一笑,開口便道:“雲龍兄果然當仁不讓,武功已臻大成。這幾日在軍中攪擾,還請代為謝過諸位弟兄。”言語中讚許慰問之意隱約可見。
沈雲龍回禮:“哈哈李巡查使您過獎了。我等奉命在此訓練新兵,今日不過與幾位故交切磋,並無大礙。”他臉上波瀾不驚。
只是少有地直呼這位夫人的娘家姓氏。
那婦人便是李家失蹤的姑母,前西北道巡查使李正楠,也是中原世族鄭家二公子的夫人,曾掌管西北兵權,現任商團領袖,可謂掌控帝國大半財富。
這次與李家兩小輩遊歷南土,來到雲山鎮是順道前來祭奠故人,想是不欲聲張,卻為李長卿張揚尋回,適得其反。
鄭夫人聽後不以為忤,淺笑道:“這兩日礙手礙腳,還望見諒!雲龍兄,故人已逝,昔日戰友難再相聚。我這就先行告辭,看看李長卿搞的什麽名堂,如果有冒犯之處,將來還望將軍看在我的薄面上,放過他一回。”語氣關切。
沈雲龍聞言微愣,轉念想起:鄭夫人此來是為祭奠舊友,本不想聲張。李長卿這樣張揚尋人,反而招來反感。他隨即回答:“哈哈,還請鄭夫人督促李公子速歸京城,這山村小鎮無法承受貴人的福澤。”
鄭夫人聽後整了衣衫,悠然道:“我本隻為祭奠故人,不願張揚。多虧將軍寬容應允,得以在此暫住,避開些麻煩。”目光似有詢問之意。
沈雲龍再拜:“鄭夫人太客氣了,以你在軍中的威望,軍中弟兄見到自然是喜樂至極,在下的照應不足掛齒。”他心知鄭夫人若非親自解圍,只怕會引起兩邊血戰。
鄭夫人目光微揚,似有所思,戲謔地問:“雲龍兄還記得你我初識之時的情景嗎?”
沈雲龍聞言微愣,難掩臉上訝異之色。
他遲疑片刻,緩緩道:“當年鄭夫人披甲縱馬,英姿颯爽,為當時猛將津津樂道。在下那時也正是個意氣風發的後起之秀,初次北上沙場,偶得王大將軍相引,有幸見到鄭夫人揮灑風采。那一刻,夫人姿態瀟灑,風華正茂,令所有在場人無不肅然起敬......後來幸得在瓊嶺一線受夫人真傳,開闊武學視野,至今難忘。”
他想起多年前與李正楠的初遇。
那日青年沈雲龍隨王大將軍馳騁北疆,途經一處城破後的殘垣斷壁與白骨荒野,慘不忍睹。
這時遠處傳來交戰聲,二人趕到時,只見身披鎧甲的女將軍英勇作戰,與十余敵兵對峙廝殺。
盡管身負數創,仍堅持不懈,所向披靡。
很快十多個敵將都被她斬落馬下。
少年沈雲龍動容不已,立刻殺上前去助她,但後來支援的敵兵越來越多,還好王大將軍神勇無敵,一以當百力挫敵軍,那一戰持續了整整三天,少年沈雲龍最後力竭暈了過去,幸好李正楠與王大將軍戰後相助,得以見識鄭夫人的瀟灑風采與不凡氣質。
自此心生崇敬之情,立志要修煉成與鄭夫人媲美的一流高手,兩人也因此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日鄭夫人想起往昔沙場風流,難免有幾分感慨興致闌珊。
她輕歎一聲:“當年我輩猛將如雲,瓊嶺豪傑大有人在。如今少年英雄後繼無人,成就實無法及昔日吾輩風采。”語調中隱隱有幾分悵然。
沈雲龍聞言再不敢提當年大戰瓊嶺的事,生怕勾起她更多惆悵情緒。
正欲轉移話題,不遠處忽然傳來喧嘩聲。
二人望去,只見一名十三四歲少女迎面馳來,騎術出眾。她拉住韁繩,馬匹停穩。
只見少女容色姣好,秀發如雲,眉目活潑可愛,正是李家千金。
她眼前一亮,認出鄭夫人,忙翻身下馬,嬌聲道:“母親您終於出現了!我們找您兩日不見蹤影,表哥著急得很,說您可能被此地賊人擄去,要抓拿審問他們。今見到您我就放心了。”
鄭夫人怒斥:“胡說八道!們以為我會被人擄去?你娘像你這麽大的時候,老虎都打死過,後來更是跟隨蘇大將軍出征平定了遼東。你以為我會被人擄去?李長卿瞎胡鬧,“小乖”你也糊塗啦?快些跟我回去再跟你們算帳!”說罷,便帶著鄭姑娘一行人離去。
這時雲山鎮上,李長卿帶領百余禁衛軍來到前日遭辱的酒樓,當著眾人面前,抓起掌櫃老江就要審問王家下落。
老江卻是此地久居民,記得王老夫子的恩情,絕不會出賣。
李長卿見他不語,大怒,命人痛打他一頓。老江毫不妥協。
李長卿這才命人探問醉倒在地的乞丐,那乞丐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是血,仍一聲不吭。
李長卿無從問出王家下落,憤怒之下,命手下將酒樓打得亂七八糟,老江也奄奄一息。
李長卿還要在鎮上搜捕,逼百姓供出王家。
這時鎮長帶領幾位鎮民來勸阻,稱全鎮人都不會供出王夫子一家,一定有所誤會。
李長卿看此情景氣憤不已,拿出金錠要人帶路去王家,眾人還是不肯帶路,李長卿隻得自己去尋。
這時王家中,雲娘正欣賞院中蘭花,這是當年王夫子紀念二人結緣的禮物,如今仍然鬱鬱蔥蔥,嬌豔欲滴。
看著它們,她感到萬千柔情湧上心頭。
正出神時,只聽院外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陌生男子大吼:“快跟緊了!在那家夥逃脫前找到他們!”此聲中氣勢洶洶,似有幾分熟悉。
只聽“砰”一聲巨響,院門被踢開,門口幾盆蘭花也被眾人破壞。
幾名禁衛軍大步跨入,目光凶狠,不懷好意。
他們身後是李長卿!這位相國公子還是那副獵狐般陰森神情。
李長卿率先大踏步入院,幾名手持刀劍的禁衛軍隨後團團圍住雲娘。
李長卿上下打量她,目光猥瑣,讓她寒毛直豎。
就在雲娘驚疑時,對方傲然開口:“我乃左相之子奉郡尹之命而來,擒拿綁架鄭夫人的叛匪!王家聽令,跪下就擒,交出那叫莫蘭的婆娘!”
雲娘大驚失色,側身避開幾名禁衛的鋼鉤,跌跌撞撞後退,難以置信地說:“李公子這是說什麽!我們明明白白沒有違法亂紀之事,莫蘭也絕不會像您說的這般,您這樣突然闖入百姓家中,實在太不像話了!”
李長卿冷笑,大步上前扯住她衣領,惡狠狠低吼:“區區山野女子,竟敢狡辯!既然心虛,就由我嚴刑逼供,趕緊交出賊人!”說著就要踹向柔弱的雲娘!
就在鐵靴即將踏上雲娘胸口時,只聽“砰”一聲悶響,李長卿被踢飛出去!
“住手!你這狂妄小子,為何在此欺男霸女!”原來王夫子不知何時趕回,一把揪住李長卿衣領將他甩開,然後擋在雲娘身前警惕地審視來人。
幾名武士見李公子被揍,怒不可遏。一人厲喝:“無禮!竟敢毆打我家公子,快快束手就擒!拒捕者,格殺勿論!”匕首已經出鞘,劍拔弩張。
李長卿這時爬起,擦了嘴角鮮血,惡狠狠盯住老者,扯出獰笑:“你就是那王夫子?區區山野之輩,敢在我面前猖狂!今天我要你在鎮口跪個三日三夜,看誰還敢藏匿要犯!不交出莫蘭那婆娘休想輕松了事!”
王夫子道:“我家人皆清白無辜,只求各安生。不知公子大動乾戈,要擒拿何人?我願協助執行律法,一同見青州郡守,只求百姓和睦相處,不要生事端!”
李長卿大怒,喝問:“與我談法律?區區村夫配嗎!你見不到郡守大人了,拿下!如果不從,都該斬!來人!如果賊人還是抵抗,拉出去直接斬了,有什麽事情我負責!”幾名武士按住王夫子,要將他拖出斬首。
這時芝蘭老婦衝出門來抱住兒子不放,控訴李長卿濫殺無辜,王家的鄰居見此情景也都群情激奮。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時,鎮長趕到,拉開武士,為王家求情。
他向李公子懇請寬恕,並稱王老師教書二十年,深得民心,今日眾鎮民皆視他為楷模,而鄭夫人與王家素無瓜葛,不會有綁架一說,還需仔細查證,不能貿然定罪。
李長卿不為所動,稱奉父親手詔親自前來查辦,王家藏匿罪犯,早已罪證確鑿。
立即押出王家,抵抗者以同罪論處!
鎮長還是哀求,希望李少爺以德報怨,海涵饒恕。
他保證幫李少爺尋回鄭夫人。
李長卿命武士立即拿下王家惡人,必要時格殺勿論!
幾名武士遵命上前,王老師急忙護住母親和妻子。
他跪地求情,請求獨自領罪,替家人贖罪。
正當他將被押走之際,莫蘭與小二聞訊家中遭難,自鄉紳處急速趕回。
二人見父親性命堪憂,莫蘭抄起身旁木棒就要殺上救出父母。小二亦鼓足乾勁助姐姐反擊。
幾名武士拔出寒光連閃的利刃反撲。兩邊迅速廝殺在一起,立時血花飛濺,殺戮硬拚。
王家姐弟平日無習武,這激烈纏鬥中身受重傷,卻仍奮力抵抗,意志堅定。
這時芝蘭老婦人不忍見子女性命堪憂,一聲悲苦慘叫,手持殺豬長刀,眼中殺氣騰騰,閉上眼睛就是揮刀向前,竟一刀斬倒一名此時正架住雲娘,毫無防備的武士,熱血濺得到處都是。憤然長吼:“爾等當真我們王家好欺負,今日我便與你們拚命!”一面揮舞長刀忘我還擊,誓要與兒女同生共死。
幾名武士見老婦此時如此狠辣,準備反撲時,只聽馬蹄聲由遠及近。
眾人回眸,只見數十騎快馬飛馳而至。為首一人身著青衣腰挎彎刀,正是崔振宇。
他縱馬飛奔至眾人面前,大喝一聲“且住!”手中寶刀已經出鞘,對著李長卿和武士劃出金光。
那幾人險險避開。崔副將順勢下馬,擋在王家父子前。
幾十鎮威軍也迅速圍攏,保護著芝蘭和雲娘。
李長卿臉色一變,看此情形,知大勢已去。
他還不甘心就此罷休,壓抑怒火,擠出假笑:“你們是何人!竟敢攪局生事!”
崔振宇抱拳道:“在下奉鎮威督軍之命駐扎此地。鄭夫人已經尋到,與鄭姑娘先行回了青州府,特命我先來稟報。這是鄭夫人手諭,公子若無事生非,禍害百姓,鎮威軍必不袖手旁觀!”
李長卿見劍拔弩張的猛士護衛王家, 不敢輕舉妄動,強壓怒火:“原來奉督軍之命。既然姑母已經尋回,那今日只是些誤會,便由得你們去吧!”說完狠狠剜視王家,留下一句威脅才離去。
青州武士也知難以為繼,隻得跟著離去。
眾人這才放下心頭大石,都上前感謝崔將軍解危救命。
崔振宇謙虛一笑,解釋自己理應為民除害。
見王家平安無事,這才吩咐部下護送芝蘭老婦人和雲娘回房。
王老夫子堅持設宴款待,以表謝意。崔振宇這次也就不再推辭。
兩家人暢飲宴樂,氣氛融洽。王老夫子向崔將軍詳說李家公子大鬧雲山的始末緣由。
崔振宇聽後沉吟,終是歎息道:如此胡作非為,若非及時到來,後果不堪設想。
在場眾人聞言,都暗自心驚。
這時,莫蘭挺身開口,語氣激昂道:多虧將軍英明神武,救了我一家性命!今後望鎮威軍應下我等在麾下習武,借大樹庇蔭,護衛鄉親!
眾人聞言為之一振,都紛紛附和。崔將軍沉吟後,應允今後可以讓莫蘭姐弟在鎮威軍駐地習武。
王老夫子大喜,連聲謝過。
莫蘭更是喜上眉梢,暗想總有一日向那狂妄自大的李家後生復仇!
小二聞言也喜形於色,他暗自盤算,日後在河青谷內習武強身,有機會便是可以去到京城揚名立萬,便有機會與鄭姑娘相見!
如此種種,今日李家公子大鬧雲山的亂事,在崔將軍的威風下暫時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