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明走在前面，二人先後進了米店。

　　孫朝義正在像往常一樣在烤爐前烤米糕。他聽到身後有動靜，急忙轉過身來，看見了荼明和白狸。

　　“小心，那個小偷在你後面。”孫朝義放下手裡的事，迅速站到荼明旁邊，伸出雙臂攔住白狸，試圖保護荼明。

　　“把手放下，你忘記了?她是我的同夥！”荼明說道。

　　孫朝義放下手退了回去，他喪著個臉，顯然不太高興。

　　“那麽我能幫你什麽嗎?”孫朝義一臉期待地說道。

　　荼明還沒回話，白狸便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皺起眉頭在孫朝義周圍走來走去，邊走邊端詳著這所謂的亡靈。

　　“看來他還真是對你言聽計從。”白狸對荼明說道，“不過我們得將他扔到臭水溝去，讓他從這個城市消失。”

　　荼明聽得目瞪口呆。

　　“這樣做真的安全嗎?”

　　“這是最好的辦法。”白狸點點頭，十分肯定地說道，“雖然這可能算不上幫助他的家人，但我想他們或許會認為他跟著你離開了。假如他們真的認為他失蹤了，那就可能會懷疑你殺了他。不管怎樣，這總比讓那些人發現你是起靈師要強。你放心，我會把屍體藏得很好。”

　　荼明沉默著思索，很是糾結。

　　“對不起，我給你帶來麻煩了！”孫朝義對荼明說道，“如果你真的認為我死了對你更好，我不會有任何怨言。我很樂意再次為你而死。”

　　荼明微笑道:“我很感激你能理解我！”

　　孫朝義點點頭，卻突然指著白狸憤怒地說道:“但我不喜歡看見這個可惡的女人試圖控制你，這讓我很不高興。”

　　荼明抬頭看著孫朝義，突然有些語塞。

　　他的本意永遠不是要殺了孫朝義，他已經不小心讓這個男人死過一次了。

　　如今他和白狸還想著再一次將其殺死，這對孫朝義來說無疑是殘忍的。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就算如此，孫朝義也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幫他。

　　“白狸，我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下得去手。”荼明平靜地說道。

　　白狸歎了口氣，將手放在荼明的肩膀上。由於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荼明發育不良，她必須俯下身子去盯著荼明的眼睛。

　　“孩子，對不起，可是現在的情況很糟糕。”白狸將額頭輕輕貼在荼明的額頭上，“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什麽都可以做。但是我們不能任由他就這樣在塔城裡走來走去，要是有人發現自己生活的地方有起靈師的存在，那麽你會完全陷入泥沼中。你知道那是致命的，對吧?”

　　白狸說完站直了身子。

　　荼明眼裡閃爍著淚光，他知道浪費眼淚是徒勞的，眼淚在決堤前退了回去。

　　“好，我們行動吧！”荼明說道。

　　白狸點了點頭，她很高興荼明終於做出了決定。

　　“孫朝義，你能跟著我們走嗎?”荼明看了一眼孫朝義。

　　“沒問題。”孫朝義回答道。他已經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麽，但他依然很樂意為了荼明這樣做。

　　三人慢慢地穿過小巷，朝著城市的邊緣走去。

　　塔城建在火山周圍，因此城市邊緣的海拔比中間要高得多。這對城市的汙水管理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城市周圍的下水道必須挖得足夠深，並且細心管理，以防發生汙水匯聚在城市中心的事故。

　　而由於城市中心是富裕之地，內城的人實際上管理得很好。

　　那些汙水處理區處於管理層指定的邊緣附近，為了將汙水沉積在圍牆外，所有令人作嘔的汙泥都必須從地下深處掏上來，最後被推到城牆外面。

　　孫朝義將再次死去，永遠與這些汙泥混在一起，最後被推到城牆外。

　　在那裡，他的屍體永遠不會被發現，沒有人願意為了尋找一具屍體再次翻開那些惡心的汙泥。

　　這時荼明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他需要更多地利用孫朝義。

　　他必須盡可能地了解那些想要殺死他的人，比如赤甲禁衛，於是他問了孫朝義幾個問題。

　　“孫朝義，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赤甲禁衛的事嗎?”

　　“沒問題，我叔父就是赤甲禁衛的其中一員。”

　　“這件事你已經告訴過我了，說點其他的吧！”

　　孫朝義點了點頭，說道:“赤甲禁衛是塔城最為威猛的戰士，被授予赤甲禁衛的頭銜是一種無上的榮譽！他們保護像你和我這樣的人。”

　　“保護像我和你這樣的人?”荼明譏諷地說道。

　　“是的。”孫朝義說道，“他們的敵人遠不止亡靈，他們也算是軍隊的一部分，清除了許多威脅到城市安全的怪物。他們為了家園的和平而戰鬥，是所有霧主信徒的手足，而幾乎所有人都信仰霧主。”

　　白狸一臉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荼明說道:“我對那些神殿制定的任何規則和法令都不感興趣，他們總是說霧主想要這個想要那個。但是霧主可能根本不存在，他們只是虛構了一個神靈來哄騙世人，目的就是為了能夠繼續剝削那些可憐的人。”

　　孫朝義搖了搖頭，反駁道:“荼明，你錯了，霧主是真實存在的。”

　　荼明有些詫異，這是孫朝義變成亡靈後第一次反駁他。

　　“嗯?”白狸顯然也不讚成孫朝義的話。

　　“霧主確實存在，我見過他，就在那片迷霧之中。”孫朝義說道，“假如霧主看到一顆令他厭煩的星辰，他就會將其從天上摘下來，就和神殿說的一樣。而除了他向世人傳達的意志之外，他還不求回報地將所有島嶼舉在空中。荼明，請你相信我，如果某天你能夠走出城市到達浮島的邊緣，在迷霧不那麽渾濁的時候，你也許可以看見他！”

　　荼明和白狸試著接受他所說的。

　　“但很顯然，我和荼明這樣的小偷，很難走到浮島的邊緣！”白狸非常嚴肅地說道，“做好你自己吧，死人。”

　　“只要你活得足夠久，不管你能不能走到浮島邊緣，你遲早會看見他的。更何況是荼明這樣的起靈師，霧主或許會主動找上他。”孫朝義聳了聳肩，對白狸說道，“在古代，人們信仰許多假神，那種看不見的神。人們相信神只是因為他們被掌權者告知要相信神。如今仍然有許多人這樣做，這些人都是蠢蛋，但霧主是真的。不管你怎麽看他，他就在迷霧裡，每個人都知道。”

　　荼明和白狸沒有再反駁他，他們沉默著走完了余下的路程。這讓荼明抽出時間整理了自己的想法。

　　他很清楚，每個人都知道迷霧中的霧主，哪怕是每個像他這樣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的頑童。

　　神殿告知世人，整個世界都是由迷霧中的霧主創造的，那些漂浮在天空中的每一個島嶼都是如此。

　　與白狸不同的是，荼明開始覺得霧主是真實存在的。

　　他在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霧主創造的，那麽霧主一定十分可怕。

　　他不能盲目地崇拜所謂造就世人生命的東西，或者說他沒有機會崇拜。

　　三人走到城牆邊緣時停了下來。

　　“就這裡吧。”白狸說道。

　　白狸打開了腳邊一扇地漏一樣的門。門打開的瞬間直讓她和荼明的胃翻騰起來，這令人作嘔的氣味並非一般人能承受的。

　　門下面有一架梯子，緊緊掛在城牆邊緣。三人順著梯子慢慢往下挪，那些汙泥很快觸到了他們的腳底。

　　他們穩穩地停在了汙泥上方的台階上。

　　白狸開口說道:“荼明，這是個處理屍體的好地方，需要我幫他一把嗎?”

　　荼明總覺得這聽起來像是在謀殺孫朝義，他根本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

　　亡靈聽起來的確很可怕，孫朝義同樣是一個可怕的人。考慮到一些東西，荼明其實很享受掌控靈魂的感覺。

　　他的腦海裡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勸他將孫朝義留下，因為這樣會使他變得更加強大。

　　只有變得強大，他才不用再去乞討或偷竊，他只是為能多見幾個美好的明天。

　　他感到糾結，難道真的要放棄這份“霧主的禮物”嗎?

　　荼明扭頭看向白狸，注視著那個常年幫助他的女人。

　　她在荼明饑餓的時候給他飯吃，不求任何回報。即使是現在，她也願意幫助自己，而不是將他像那些怪物一樣扔給神殿那些人。

　　荼明很清楚，千萬不能讓白狸和其他人處於危險之中。 www.uukanshu.net

　　“不必了，謝謝。我想我應該親自解決他。”荼明回道。

　　荼明走到孫朝義面前，將手放在後者脖子上，試著感受孫朝義的靈魂，就像感受自己的靈魂一樣。當然，這個靈魂在他的身體之外。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孫朝義的靈魂就是荼明的靈魂。荼明放在他體內的靈魂碎片已經和他的靈魂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特別奇異的形狀。

　　這個新的靈魂與孫朝義本身的靈魂明顯不同。

　　荼明能感覺到，現在的靈魂是從孫朝義身體的核心長出來的，就像是線條或著血管一樣的東西。

　　這些東西在孫朝義的身體裡撞來撞去，反覆滑行，有時放松有時緊繃著，仿佛某種怪異的寄生蟲在四處移動。

　　荼明想不通這些東西為什麽會移動，就好像孫朝義體內有一些看不見的力量迫使他的靈魂這樣運動。

　　這種感覺不同尋常，也太不對勁了，然而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荼明顧不了太多，他必須得抓緊時間處理孫朝義了，免得被城牆某處的守衛發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孫朝義，孫朝義則對他咧嘴笑了一笑。緊接著，荼明將手拿開。

　　當他的手離開孫朝義的身體時，孫朝義像一個石像一樣倒了下去，栽在了汙泥中。孫朝義徹底沒了生命的跡象，慢慢被汙泥吞沒。

　　荼明清楚他將手拿開的一瞬間發生了什麽，他想要的東西正被他攥在手中。

　　似乎是出於某種本能，荼明想也沒想，將手中的東西塞到了嘴裡，然後將其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