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窩位於內城人最嗤之以鼻的外城貧民窟,是一個用木頭建成的窩棚。
窩棚一共有兩層,上層看起來總是搖搖晃晃的,另外一層則位於地下。
蟻窩內十分陰暗,只有一個小洞一樣的窗戶,能隱約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這裡沒有供孩子們玩樂的地方,只有幾個睡覺的區域。一個開裂的土製烤爐擺在窩棚中央,還有十幾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白狸和常有書不敢將重要的東西放在窩棚的上層,比如食物和錢。他們不敢保證這些孩子會不會偷走其中的什麽東西。因此他們會將重要物件放在下面的密室裡。
他們必須保證這些財產的安全,畢竟哪怕只是少了一碗米或者一個元幣,都有可能導致大家在某一天挨餓。
荼明推門而入,在此之前,他已經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麽。
“荼明,荼明……”
髒兮兮的孩子們蜂擁而至,十幾雙手抓在荼明的衣服上。
不久前,他還是眾多孩子中的一員,盡管他比這些孩子要大上三四歲。那時候他分到的食物能勉強支撐他活下去,僅此而已。
所有孩子都不用工作,也不用幫忙,甚至用不著耗費腦力思考。這一切都是因為蟻窩裡有比他更善良、更慷慨的人存在。
幫助白狸和常有書養活這些孩子是荼明自己的選擇,他很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改變那些慵懶的習慣。
他感覺有某種力量在他心中激蕩。當他回首以往的生活時,他開始厭惡自己,以至於他堅信自己必須要繼續前進,永遠不能停下腳步。
“荼明,你給我們帶了什麽?”一個小女孩搖著荼明的手問道。
“米糕。”荼明說著,將米糕分發出去。
米糕在蟻窩總是受歡迎的,但本該分給孩子們的錢被他在康復院用完了。他有些糾結要不要向當家的白狸解釋清楚。
“白狸在嗎?”荼明問孩子們。
幾個孩子吃著米糕點了點頭,其中一個孩子指向了密室的位置。
“好吧,謝謝!”荼明對那個孩子點了點頭,緊接著走到休息區,挪開其中的一張床。
他從地板上打開一扇不太隱秘的木門,門下面出現一個洞,他從梯子走了下去。
他們的藏身之所並不十分隱蔽,但塔城是一個非常大的城市,外城至少有五百個類似這樣的窩棚。
那些追捕白狸的人並不會太在意這裡,他們沒有足夠的人手和精力將這樣的地方翻個底朝天。
密室的四面牆都是天然的岩石,曾經住在這個窩棚裡的人們在地板中間打了一個巨大的洞,勉強稱得上一個房間,完全容納得下兩張床。
“白狸!”荼明打了聲招呼。
“荼明,你這次又成功了。”白狸轉過身來看著荼明,高興地說道。
白狸快速走向荼明,幾乎是撲到上去的。
她抱起荼明轉了個圈,好一會才將其放下來。與往常一樣,白狸笑得很開朗,臉上掛著一個看起來傻乎乎的笑容。
她的幾縷發絲從頭巾下面鑽出來,落在荼明的臉上。她總是穿著那件有十幾個口袋的衣服,完全符合人們心目中對小偷的刻板印象。
“行了,白狸,放開我,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荼明輕輕推開白狸,擦了一下白狸留在自己身上的汙泥。
他不用想也知道,白狸之前肯定又逃進下水道了。
“好吧,可你在我心中就是個孩子。”白狸仍然微笑著。
荼明嚴肅地盯著白狸,說道:“白狸,我們是朋友,對吧?”
白狸感到奇怪,挑了挑眉毛說道:“廢話,我們當然是朋友。嚴格來講,你算是我的其中一個孩子。”
“那就好!”荼明歎了口氣,說道。
“發生什麽事了?你看起來似乎被什麽東西嚇到了,臉色不太好。”
“是的,我差點被嚇尿了。”荼明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從未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白狸溫和地說道:“別怕,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背後支持你。你知道的,你和孩子們就是我的一切。”
荼明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很高興白狸能這樣說。
實際上,白狸並不比他大幾歲,他認為白狸或許只有二十四五歲。
然而,白狸始終將他當做一個孩子,哪怕他總是強調自己早就不是一個孩子了。
“我知道,只是今天發生的事實在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都聽進去了,你繼續說。”白狸聳聳肩,說道。
荼明咽了口唾沫,這是一個十分關鍵的時刻,他做不到一下子將全部事情說出來。
“我今天才知道,我是一個天生的元師。”
白狸明亮的眼睛閃爍著,然後她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荼明,你剛才說什麽?”白狸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可能是半年來我聽過最好的消息了。”
荼明沉默著。
白狸問道:“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麽你會說自己被嚇壞了呢?”
“確實算不上好事,我闖了禍!”
白狸圍著他轉了一圈,仔細端詳著。
“你不會是殺人了吧?”
荼明又咽了口唾沫,說道:“我想我確實是殺了人,就是追捕我的那個米店老板。他差點將我打死,我在反抗的過程中不小心殺了他。然後我把他身上的所有錢都拿去療傷了,包括有書給我的那些元幣。”
白狸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荼明,就像是慈母盯著兒子。
荼明擔心白狸會誤會他,誤會他編出這樣的故事只是為了將那些元幣佔為己有。他有些後悔提到那些錢,然而白狸從未產生過那樣的想法。
“我相信你,荼明!”白狸沉默了一會,說道,“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會對我撒這樣的謊。不過你應該明白殺人這件事有多嚴重,如果屍體還在,當那些警衛發現有人死於元術,他們肯定會仔細調查。不過我會保護你的,這並不是說我以前殺過人。你放心,沒有人會把你交出去。”
荼明盯著白狸,有些恍惚。
“對了,你把屍體藏起來了嗎?這很重要!”
見白狸如此真誠,荼明覺得他有必要將實情全部說出來。
他不禁問自己,真的該相信白狸嗎?可就是這個女人,在過去的兩年裡不求回報地給他施舍。他相信白狸一定會幫他的,可是如果真的說出來,很可能讓整個蟻窩陷入危險之中。
“好吧!”恐慌折磨著荼明,“我有些……”
“沒關系,說出來。”傻乎乎的笑容又回到了白狸的臉上,“有我在,你不用擔心太多。”
“我讓屍體復活了,那具屍體重新站了起來,我命令他繼續假裝還活著!”荼明脫口而出。
白狸一下子怔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在此刻消失了。
荼明注意到了白狸的表情變化,心想自己一定完了。他甚至想要抓住白狸的手,跪下來乞求她別去告發自己,但他沒有這樣做。
“荼明,你不該開這種玩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讓一具屍體復活?”白狸說的話比咄咄逼人更加讓人難受。
“白狸,這是真的,我沒有在開玩笑。”荼明一臉嚴肅地說道。
白狸愣了片刻,說道:“好吧,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就證明神殿那群人所說的話都是放屁。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起靈師是吧?這的確很難處理,不過你也用不著害怕,我會想辦法的。不管怎麽樣,我還是得恭喜你成為一名元師,哪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起靈師。”
“真的沒關系嗎?”荼明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過我們最好在赤甲禁衛或警衛發現那具屍體之前去找到它,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可能需要讓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看來我剛才說得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他是一個亡靈。”
白狸歪了歪頭,問道:“亡靈?這究竟是什麽?”
“他還是孫朝義。 www.uukanshu.net ”荼明解釋道,“他仍在做著他生前所做的事,比如現在他正在經營著他的米店。唯一不同的是,他對我言聽計從,是一具聽話的行屍走肉……”
“這確實很詭異,”白狸皺起眉頭,朝梯子走去,“雖然情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不過這就是我們必須在他被別人發現之前將他處理掉的原因。”
“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他的兒子看見過我。”荼明擔心道,“那個孩子看見了舉止怪異的孫朝義,他還知道我的名字。”
白狸朝荼明撇了撇嘴,將臉上的頭髮撥開,說道:“這麽說,你和孫朝義一起走進了米店?”
“我沒辦法,他一直在打他的兒子。如果我不去阻止,可能會多死一個人,那時情況肯定比現在更糟糕。”
“所以你就讓他一個人……一具屍體呆在那?”白狸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知道嗎?我和常有書都十分清楚,赤甲禁衛可以感知元術。每當這些赤甲禁衛出沒時,我們都必須表現得足夠平庸,稍有不慎就會遭受他們的打擊。倘若他們可以感知到起靈術,那無疑是最壞的情況。”
“我不知道……”
白狸歎了口氣,又露出了那個傻呼呼的笑容。
“這不是你的錯,不過我們現在必須得走了,跟我來吧。”白狸說完爬上了樓梯。
荼明當然非常願意讓白狸幫忙處理孫朝義的事情,他於是跟了上去。
白狸的速度很快,每次荼明在她身後氣喘籲籲時,她便會停下來等著。
沒過多久,二人來到了米店的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