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病坊外,一位頗為美麗的紅衣少女正焦急地原地踱步,滿臉怒火已是壓抑不住。
她身邊跟著一位白發老者,只是拱手低頭,不敢說話。
兩人衣著考究,不似常人。
不遠處停著一輛豪華大車,四匹棗紅駿馬在前拉車,馬身上不見一絲雜色,車外繪有金色龍紋,一看就地位非常。
“你說的那神醫真的靠譜嗎?我倆已經在這等了一個時辰了,再等下去,老頭子就要歸西了,我們直接買副棺材把他埋在這算了。”紅衣少女怒視著老者,語氣並不尊重,但隱隱含著關切之意,顯然已經等的不耐煩了
“少主莫急,少主莫急。老奴早就打聽過了,這位神醫不單單醫術高超,而且毒術同樣驚人,這才使我們不遠千裡,一路至此,島主的傷病就靠他了。島主畢竟內力深厚,還能壓製傷勢,現在還是不要驚擾了神醫才是。”那老者對少女恭敬至極,低頭躬身,連回話時都不曾抬頭。
“屁!”那少女鳳眼圓睜,怒喝道:“你個老東西是不是也被收買了?我早看你早有異心,把老頭子騙來送死!是不是風哥?我看他早就等不及了!”少女像機關槍一樣說個不停,嗓音洪亮清脆。
老者終於抬頭,低聲賠笑道:“少主可不能亂開玩笑,我跟了主人三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來這裡治病這事,島主也是親自答應的。而且少主莫要吵鬧,這裡。。。”
老者的話還沒說完,只見病坊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走出一位身穿青色長衫、身材瘦削的翩翩少年郎,面容俊朗,眸中似有星光閃動,文質彬彬,一見就知他博覽群書,只是白皙的面容上隱隱透露出一絲邪氣。
門外兩人都被這出場方式嚇了一跳,雙雙怔住。
那少年身後跟著一位女童,正死死抱住他大腿,似乎想把他拉住,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行動,反倒被他一起帶了出來,在地上留下一條深深的印痕。
“哪來的野狗叫個不停?我在裡面忙得要死,就光聽你們在外面嘰嘰歪歪,能等就等,要哭喪回家去哭,早點滾!”他一開口,文雅氣質被破壞得一乾二淨,說話極為難聽。
那紅衣少女被這劈頭蓋臉頓罵直接罵懵,半天才反應過來,看那少年已經要轉身回去,尖聲喝到:“站住!你罵完人就想跑?沒門!也不打聽打聽你姑奶奶我是誰。。”同時緊握雙拳,眼看就要動手。
她話還沒說完,那老者已經出現在兩人之間,口中說著:“少主莫惱,老奴來說,老奴來說。”顯然輕功不凡。
少女不服氣道:“跟這種野小子有什麽好說的,我看也就是當了那神醫的學徒,自覺了不起,目中無人,早該教訓教訓。”
老者充耳不聞,躬身拱手道:“這位便是屠神醫吧,早聞大名,今日終於有幸見面,我家少主年幼,又是親人遭難,難免心急,請神醫不要怪罪。我們一路從江南趕來,隻想請神醫幫忙治病救人,人命關天,還請神醫快些出手,報酬方面我們絕不吝惜。”
他三言兩語便打了圓場,又交代了目的,看來為人處世頗有一套。
青衫少年正是屠魁武,抱住他大腿的女童眼淚汪汪道:“屠哥哥,子瑩姐姐早就叮囑過我,讓我看著你,別整天和客人吵架,你都吵了多少次了,上次還和客人打起來,子瑩姐姐回來我可怎麽說呀。”說完傷心地抽泣起來。
紅衣少女一聽,震驚:“你就是神醫?你看起來比我還小幾歲呢。”
屠魁武看著哭哭啼啼的女童,頭痛不已,隻好安慰道:“好了寧貞,我不吵了就是,你別哭了,太吾那邊我會去說的。”
他接著轉頭對老者說:“行了,那你們把人送進來吧,我看一看。”說完便帶著寧貞轉身走進病坊。
老者大喜,連忙走向馬車。
屠魁武走進病坊,看著躺在床上、赤裸上身的中年壯漢,說道:“你的傷勢我已經治好了,價格還是老樣子,去找熟藥鋪拿藥交錢就走吧。”
那壯漢麻利起身,一臉喜色道:“哈哈哈,還是屠兄弟靠譜,自從你三年前來這裡行醫,不知道給莊裡兄弟帶來了多大的方便,以前受了重傷,都要跑到廣南去醫治,現在可好,家門口就行。”
屠魁武歎息道:“你們這些人的傷去熟藥鋪拿兩副外傷藥就能治,何苦每次都來找我,真是錢多燒的。”
壯漢憨厚一笑:“山莊裡最不缺的就是錢了,都知道讓屠神醫診治一番好得更快,多交點錢而已,算起來還是我們賺大了。行了,門外還有病人吧,那我也不打擾神醫治病,先走了,下次帶點好東西給你。”說完套上外袍,推門離去。
門外兩人不多時扶著一位穿著奇異大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臉上留著胡須,雖然有些皺紋,但是須發烏黑,一張國字臉十分威嚴。
等那二人依照指示扶著中年男人躺在床上,那男人終於睜眼,開口道:“屠神醫,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若你真有傳言中一般神奇,治好了我的病,要什麽隨你開口。”
屠魁武一邊仔細檢查著男子身體各處,一邊開口道:“赤明島主開口就是霸氣,你放心,到時候我不會客氣的。”
那少女大驚失色,立刻拉開架勢道:“你從何處得知?速速交待!”看來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男人身體各處不但受傷嚴重,而且都有多種毒素作亂,最麻煩的是,因為時間太長,各種毒素糾纏在一起,混合發作,互相衍生,難怪一般人難以下手。
屠魁武一邊觀察一邊說著:“你們是從江南來的,又在這裡‘島主’、‘少主’的說個不停,我還以為是怕別人認不出你們呢。”接著掏出紙筆,寫下一串藥名,說道:“出門對面,熟藥鋪把藥拿來,你們運氣不錯,這些藥還有存貨,不過都價格不菲,做好準備吧。”
那老者一聽,明白自家主人有救,大喜過望,連忙接過紙條,跑出了門。
床上的伏龍島主笑道:“蔻丹,不得無禮。屠小弟不愧是少年神醫,果然聰明非凡,藥錢我自是給得起的,這之外你想要什麽,開口便好。”說完便咳嗽不止,甚至咳出血來。
紅衣少女隻好收手,坐在椅子上,依然瞪著屠魁武。
屠魁武正等著藥物送來,聞言開口道:“赤明島伏龍壇擅廚藝,那就給我兩本二品廚藝書籍《齊民要術》作診金吧。”
那少女聞言起身怒道:“好大的口氣,你怎麽不直接要《食珍錄》算了!”
屠魁武理所當然道:“因為我還沒讀到那裡,要了沒用,需要了我自會開口,用不著你提醒。”
島主聽出了面前少年話中之意,驚訝道:“沒想到神醫不但醫術精湛,連廚藝也頗有研究?那一言為定,書籍自會奉上。”
少女還想說什麽,老者拿著藥材從外面進來,打斷了她。
屠魁武一邊準備藥物,一邊問道:“能將島主傷成這樣,看這樣子,是血犼教的人?”
老者一愣,點頭道:“正是血吼教主突然孤身來襲,島主倉促迎戰,雖將敵人擊退,卻也身受重傷。”
少女對著島主埋怨道:“還不是你非要獨自迎戰,才落到這番下場。不過那什麽教主心脈連中兩記化龍掌,我看也是活不長了。”
屠魁武聽完,沒說什麽,將藥物或外敷,或引導島主服下,又揀選了一些藥材放入砂鍋中煎製,不消片刻,島主的臉上氣色已然好轉。
老者連連鞠躬道:“多謝神醫救命。”
屠魁武擺了擺手,指著砂鍋說道:“這還要兩個時辰,等煎好了讓島主服下,這小姑娘會在這裡幫你們看火,你們聽她的就好。我再給你們開一些藥,回去按時服用。診金和書你們就留在熟藥鋪就行。”說完便拿起東西,叮囑了寧貞幾句,待她點頭答應,便走出了病坊。
現在已近午時,他走向食窖,一路上遇到的人紛紛熱情地和他打著招呼。
“魁武,要去吃飯啊?回春堂的人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屠兄弟,你讓我們去拆除的亂石堆差不多了,還有什麽活沒有?”
“藥圃的藥材差不多成熟了一些,魁武哥你有空就來看一下吧。”
。。。
屠魁武一一回應,等終於走到食窖,還沒吃上飯,就又有人走了過來,說道:“酒樓的擴建已經差不多了,但是還沒找到多少師傅,只能讓村子裡常做飯的幾位大爺大嬸先頂上了,估計還得你去露幾手,給他們做個樣子,不然估計生意夠嗆。”
等他終於安排完畢,迅速吃完午飯,接著走到練功房那邊。
這裡被人群圍住,大量公輸坊工人連帶著村民在這裡辛勤工作,場面熱火朝天。
一位公輸坊負責人走上來問道:“屠公子,這隔世塔基本已經搭建好了,還要繼續擴建嗎?”
屠魁武點頭道:“當然,先擴建到村中物資不夠再說,這價格。。。”
負責人點頭道:“既貴村村人也來幫忙,我們用的又大多是你這裡的材料,費用我們當然按照最低一檔收取,公子就放心吧。”
屠魁武還沒轉身,一個鏢師打扮的年輕人氣衝衝走了上來,說道:“屠兄弟,你可來了,上次丟鏢確實是我不對,但也不能克扣我這麽多工錢吧,而且下一趟鏢也不讓我跑了,要是這樣,我還不如回莊裡給人打些農具掙錢呢!你評評理!”
公輸坊負責人眼看要起衝突,轉身就走。
屠魁武搖頭說道:“負責鏢局的宇文鏢頭也是老鏢師了,經驗豐富,你聽他的沒錯。之前你的事他和我說了,確實過錯在你,這處罰早已定下,規矩不能壞,給客人造成了損失,就要押鏢的人賠償,這也是沒辦法的。”
年輕鏢師急道:“那也不至於這麽多吧?而且下次不能跑鏢,我這月要喝西北風了!”
屠魁武說道:“你別急,我記得你說你在家負責做飯對吧,剛好酒樓剛建好,你去那邊後廚幫忙,打打下手,要是能夠勝任,你在那邊賺得更多,就算不行,你這個月在那邊吃飯也免費了。”
年輕鏢師還想說什麽,屠魁武最後道:“賭坊那邊我會去打招呼的,你的欠帳那邊會寬限兩月。你就賺這點錢,以後少去吧,再因這事耽誤了工作,到時候你不走也得走了,明白嗎?”說完便離開了這裡。
年輕鏢師大喜過望,朝著他背影喊道:“多謝屠兄了,下次請你喝酒!”
等屠魁武從藥圃采摘完草藥,又安排人種下新的種子,已經是傍晚,他走到熟藥鋪,剛一坐下,一個年輕夥計已經倒好茶水,熟藥鋪老掌櫃已經在他對面坐著,等他開口。
屠魁武顧不上喝茶,問道:“收獲如何?”
老掌櫃眉開眼笑道:“大賺!大賺了,今天光鑄劍山莊那人就拿了十余萬的藥,連帶診金近十五萬,後來那幾人前後掏了四十多萬出來,比起之前直接賣給回春堂,真是賺大了。您的書我已派人送到廂房了。”
屠魁武點了點頭,這世上的人已經習慣在回春堂買藥,其他人煉出藥來也只能以極低價格出售,但是屠魁武發現在看病時,大家對大夫開的藥深信不疑,或是生病著急,願意出原價甚至更高的價格買藥,這才弄了個“少年神醫”的名頭出來,不過因為脾氣原因,外面更多人叫他“怪醫”。
屠魁武說道:“一時而已,我也沒法一直呆在病坊,還是要等那幾位學徒出師,以後才能穩定賺錢。”
老掌櫃點頭道:“當然當然。那些人怎麽願意掏這麽多錢看病啊?而且付帳爽快,絲毫不還價,我都快開出兩倍價格了。”
屠魁武說道:“那都是赤明島上伏龍壇的人,受了重傷,周圍擅長醫毒的要麽是京畿少林,不會救治他們這些邪派中人,要麽是江北血犼,他們就是被其所傷,要麽是遼陽空桑,路途極為遙遠,所以他們沒得選。”
老掌櫃佩服道:“原來如此,屠小弟將天下形勢熟稔於心,老夫實在佩服。話說屠小弟真是人中龍鳳,這三年把太吾村發展得蒸蒸日上,規模大了三倍,村裡的生活豈止好了十倍!當初太吾她帶你來,說由你負責村裡一切事務,我們還頗為詫異,如今一看,她真是有識人眼光啊。”
屠魁武起身說道:“行了,那我也該回去了,老掌櫃也注意身體。”說完便離開了熟藥鋪。
出門走向廂房,廂房這裡庭院廣闊,環境清幽,現在只有他一人居住。
晚餐已有人送到,屠魁武一邊吃,一邊想著:“三年了,如今我也十五歲了,太吾出門也該回來了。說起來加入太吾村後,真的能隨時被太吾聯絡到,真是神奇。”
正想著,腦中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較三年前成熟了不少,說道:“師父,想我沒有?我大概還有幾天就能回去了,這趟可不容易,師父可要給我準備點好吃的呀。”
屠魁武如今也習慣了,這聯系只能太吾單方面說話,沒法回應。兩年前太吾說要出去再學點東西,並給屠魁武使了個眼色,屠魁武便將身上所有銀錢、藥物都給了她。
屠魁武明白太吾是要獨自去看他父母,算是讓他安心,他別無長物,隻好托她將東西帶給父母,以求他們過得安穩一些,如今太吾終於要回來,這繁忙的太吾村建設,看來也要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