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颯颯,層層疊疊形同松塔的竹冠隨風搖曳,漫天的青黃打著轉兒飄飄落在了葉堆上。
李月寒俏臉煞白得厲害,緊鎖的秀眉難掩憔悴,虛弱的氣息一覽無余。
“嗬……嗬!”
晶瑩的汗滴劃過唇角,暈染了鮮紅的血跡。
“嘿!”
見李月寒這般勢弱,陽神門的高個男人哼哼一笑,右手提著狹長的彎刀,面帶睥睨就要動手。
“師兄,等等。”
“怎麽?”
矮個男人叫住了高個男子,他那綠豆大的瞳孔中精光流轉,倒映出撐劍跪地的寒水長老。
“師兄別急嘛,這女人危險得很,她要是真不行了自會倒下,你瞧那邊。”
高個男人順著矮個男人的指引望去,果見自己的三個師弟已經壓製住了那群寒水弟子。
“嘿嘿,我懂了!”
高個男子見狀,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說著,便施展輕功身形一動,毛皮馬甲揚揚浮掠間,就跳入了十二人的戰場。
李月寒注意到高個男人的意圖,眸子滑過急色,可剛一動身就被深深的乏力和疼痛所阻,本就白弱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另一頭,有了高個男子的加入,勉強維持平衡的戰局瞬間就被扭轉,寒水弟子被打得節節敗退。
高個男子雖斷了一臂,可內力修為和招式境界的差距擺在那裡。
修長的刀身冷芒爍爍,帶著無匹的氣勢劈開了兩把合縱而來的長劍。
趁著兩個女弟子招式被破,高個男人踩著落葉,轉眼到了二人身前,左腿屈弓彈出,直直踢中了那纖瘦的軟腹,右手手腕翻飛,長刀挑飛長劍,順勢夾在了白皙的脖頸上。
僅僅三個呼吸,一位弟子倒地吐血,一位弟子遭到挾持。
“都不許動!小心她的腦袋!”
“師姐!”
“師妹!”
聽到高個男人的大喝,林中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下意識朝這邊看去。
寒水弟子被這一幕氣得牙癢癢,美眸怒視著那高個男人,手指捏得白紋劍柄嘎嘎作響。
“都給我放下兵器,不然這小美人可就沒命了。”
沒了一隻臂膀,高個男人只能單手持刀,逼著眼前這寒水弟子步步靠後。
“別管……”
話還沒說完,鋒銳的刀鋒劃開了雪頸,滴滴鮮血順著刀身流到了地面的葉堆上。
“不要多嘴,待會有你叫的時候。
老子再說一遍,放下兵器!”
陽神門人的威脅讓白衣女俠們又是憤恨又是無奈,隻得眼巴巴地望向李月寒,這是她們的主心骨。
接受到弟子們的視線,李月寒心緒如麻,冰晶劍插入濕漉漉的泥土,拄著劍柄托起了身子。
血魔領隊和矮個男人死死地防備著這白衣美婦,之前那一招宛如靈蛇的劍法避無可避,給了他們巨大的威懾力。
對於兩個妖人的舉動,李月寒視若無睹,此時此刻她的腦中畫面紛飛。
臨走時掌門師姐的囑托,弟子們期待的眼神,下山後的見聞……
‘難道,真的是我們錯了嗎?可若是不去,就放任妖人肆意妄為?’
沉默良久後,李月寒閉了閉眼,終於下定了決心,沒有血色的唇瓣開開合合,嘶啞又悲痛的聲音在林中蕩開:
“寒水派沒有投降的弟子!秋兒,師傅無能救不了你,來日若有機會,為師必定血洗陽神滿門為你報仇。”
“師傅放心!唐秋身為寒水門人,身為師傅的弟子,斷然沒有賣身苟活的道理,今生不能再侍奉師傅跟前,師傅多多珍重!”
音落,唐秋眼神決絕,就要一頸撞在長刀之上。
“嘩嘩。”
赤紅流光帶著高溫破空襲來,明明是氣態的槍尖,卻比銅槍鐵劍還要利上三分。
隨著烤肉般的滋滋聲,火槍刺入高個男人的後腦,穿過頭骨和大腦帶出了被燒焦的眼珠子和膠狀腦容物。
咚的一聲,男人歪斜地倒在了地上,火焰長槍插入土中引燃了上面的葉堆。
突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驚駭不已,唯有唐秋心中升起了劫後余生的喜悅,畢竟,能不死是最好的。
“好險,差點沒有趕到。”
直到看見那準備自裁的寒水弟子沒事,葉凡這才松了口氣,他的身邊正站著鬼體杜玉書。
‘欸!主上還真是心善呢,看來我們還真是沒有選錯人呀。’
全程目睹葉凡救人的情形,杜玉書雖不是張銳進那種老好人的性格,也覺得為這種人效忠的結局不會差。
“是葉公子!”
“師姐,我們有救啦!”
“葉公子,這些都是血魔門和陽神門的妖人,你要當心!”
當看到葉凡刹那,女劍客們盡皆是眉開眼笑,如同看到了救星,先前的絕望和悲觀統統被拋入了腦後。
無怪乎寒水弟子們如此激動,只因葉凡在征討大會上展現的實力與慧真大師的親口承認,早已在眾人心中刻下了葉凡絕頂高手的印象。
“陽神門,那個強奸犯的老窩?”
葉凡回憶起《大周紀事》上的記載,將書中服飾圖案與眼前三個穿馬甲的壯男對應了起來。
時至今日,葉凡早已不是初入此界的小白了,在通多方渠道獲取知識後,對於江湖上的各種勢力,他也有了一些最基本的了解。
在這世上,有三大魔道毒瘤:血魔門、合歡宗、陽神門。如果說合歡宗是女子邪派,那麽陽神門就是男子淫巢,一陰一陽倒是互相照應。
“葉凡,莫不是那霧隱謫仙?”
“師兄你看,那火棒子還在燒呢!也不知是甚麽手段,好生詭異。”
“就是此人比慧真還強?”
因為高個男人被瞬殺的原因,無論是陽神門的門徒還是血魔門的小隊都心生警惕,會合在了一起。
“呼~”
灰色的霧須透過衣袍鑽了出來,松松散散扁平攤開化成了霧氣,將葉凡裹了進去。
涉及血魔門,葉凡雖然自信,也沒有硬接對方血液的打算。
“什麽霧隱謫仙,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和陸雪欣對戰的血魔門人。
雖然嘴上不饒人,可李興暗地裡卻不敢大意,體內紅黑色的血液在內力的鼓動下飛速流動,全身的血管也因此緩緩凸了出來。
“呃啊。”
血液蒸騰毛孔打開,絲絲紅黑煙氣飄飄而起,一股惡臭味自李興身上傳遞開來,端正的臉龐布滿跳動的青筋,裸露的手掌也被血管擠壓變形得不成樣子。
嗖!
褐色的光道在林間閃過,李興血管爆凸的大手上血液潺潺,紅黑的內力呈掌印狀襲向了葉凡。
陽神門的三個弟子觀李興如此勇猛,也是躍躍欲試,卻被矮個男人拉住不得前進。
“啪嗒。”
仿佛歷史重演一樣,葉凡右手握住了拍向他的手腕,膝蓋上頂直中胸口發出哢擦的脆響,血衣男李興倒飛而出撞倒了棵課竹樹,蜷縮在地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葉凡伸出手掌,霧氣上沾染的血液滴滴滑落,掉在葉堆上腐蝕出了密麻的小洞。
“嘖,倒是比那家夥速度快一些,嗯,血也更毒一些。”
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魔道妖人,葉凡步伐邁出,四十多米的距離也不過一兩步而已。
矮個男子隻覺得眼前一花,詭譎的霧影就到了他的跟前,那被霧氣包住襲來的大掌好似能一手遮天,讓他心驚肉跳。
“跑!”
矮個男人三魂皆冒,隻來得及怒吼一聲,就拿出了吃奶的勁兒運轉起了本門心法,將速度發揮到了極致。
啪啪啪。
背後傳來的擊打聲響叫他多看一眼都不敢,只顧著朝密林中奪路而逃。
矮個男子穿梭在樹木之間,腦中雜亂的念頭瘋狂彈出:為什麽跑路?笑話!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要說解決李興,他也有自信能做掉對方,可萬萬不可能像那怪物一樣舉手投足間就能辦到。
果然,傳聞不虛,江湖上真出了個能攪弄風雲的年輕人。對了,掌門能不能輕而易舉地殺掉李興?乾!那家夥他媽就是個怪物!
一息、二息、三息!
直到十息過去了,除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外,林子裡卻是靜謐異常。
‘怎麽回事?’
以為自己躲過一劫,矮個男人懷著竊喜與慶幸後頭瞧去,果見昏沉的草叢樹間空無一人。
“嘻嘻,哈!”
細微的笑聲剛從肥厚的嘴唇爬出,就被強製壓回了嗓子眼,矮個男人黝黑的臉皮擠成了一朵菊花。
他停了下來,一手擦著腦門上的汗珠,一手扶著腰子壓低身形向密林深處走去,“萬幸,萬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次回去就避避風頭。”
矮個男人顫抖著厚實的肉掌,嘴裡不自覺地發出無序的囈語,只有這樣才能緩解精神上的巨大壓力。
嘎吱嘎吱~
大腳踩在濕軟的林土上,枯枝敗葉被壓得稀碎,發出了悉悉索索的雜音。
矮個男人正走著,冷汗猛地衝出了額門,一種撞鬼的感覺無比真實地從眾多的念頭中拔高。
僵硬著身形,男人扭頭一看,在昏暗的視野裡,只見那森森樹冠下,黑褐樹乾旁,不知何時竟立著一道影子。
那雙藏在陰影之下的眼眸,正死死地瞪著他,即使他沒有看到,可那種如芒在刺的感覺不會錯的。
“什麽人在裝神弄鬼!”
矮個男人面露猙獰,壯起膽子朝著槐樹下的影子發出喝問。
然而,那影子不言也不語,就是這麽盯著他瞧,越是這般平靜,男人心中的巨浪越是滔天。
“該死該死!”
感受著體內被大量消耗的內力,矮個男人暗自焦急但面上不顯,只是漸漸地提步朝後方退去。
視線中,那影子紋絲不動,這也讓男人繃緊的懸絲松了些。
“恭迎主上。”
冰冷的聲線讓男人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刺骨的寒意順著尾椎直擊天靈蓋,他都沒有眨眼,那影子居然莫名就到了距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小樹旁。
下一刻,影子旁邊的空氣一陣扭曲,那個令他肝膽俱裂的人形身影就這麽憑空浮現了出來。
“是人是鬼!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當人的精神壓力超過了大腦設定的閾值,思維便會出現動亂,這時人的行為往往會脫離自己的控制,俗稱失智。
葉凡瞄了一眼杜玉書,琢磨著自己這便宜屬下是不是把這陽神門的門徒給嚇得精神失常了。
咚。
天地安靜下來了,樹葉不再飄零,光線不再變化,風兒不再流動,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嗯?時間的流速,變慢了?”
葉凡驚異地瞪大了黑眸,環顧四周,天幕和自然環境好像都蒙上了一層淺藍色的畫布,身旁的杜玉書也是面容呆滯,形如木偶。
“呵呵呵,原來就是你麽?”
難以形容的聲音從矮個男人嘴裡吐出,葉凡驟然望去,那針尖大的黑瞳已然被一抹紫色所取代,就像白色的玉盤中央鑲嵌了一塊紫水晶。
紫色的眼瞳中光斑點點,沒有絲毫雜質,那種紫色並不是淺紫色,而是那種深邃到黏稠的深紫。
黑眸與紫瞳對視的瞬刻,一股如汪洋般浩大, 如蒼穹般古莽的壓力徑直壓向了那液態狀的深藍靈識。
“這種份量……好重!”
深藍色的湖泊被那股意志寸寸壓縮,不過一會就濃縮成了一團淺黑色的小潭。
“不行……要炸了!”
嘩嘩。
一直以來死沉死沉的《仙書》主動翻頁,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好似細水長流,巧妙地從夾縫中浸潤了淺黑色的靈識,與其共同擊退了那股外來的意志。
“咦?”
感到自己的試探被“頂”了回來,意志的主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外。
“你是誰。”
“呵呵呵,我們還會再見的,外來之因。”
難以形容、不可名狀的語調飛入了葉凡的大腦,應了那句“余音繞梁三日不絕”,長久地回蕩在腦海中。
紫瞳化作光粒子消散開來,矮個男人嘴巴一張,一道深紅的符文向葉凡激射而來。
“出!”
幽光閃過,三道電白雷光化作蛟龍,從葉凡的袖口奔出,與那紅色符文對拚一記後潰散於空。
“淺藍色的畫布”被揭開,一切景色又恢復了正常。
微風拂面,卻撫不平葉凡擰起的眉頭。
“嘿嘿嘿嘿。”
杜玉書盯著胖子憨傻的表情,震驚道:
“主上,這廝瘋癲了不成?”
此刻,矮個男人眼白外翻,鼻涕口水橫流,嘴裡發出擾人的怪笑,確實是瘋了的模樣。
瞅著眼前的瘋子,葉凡輕輕一歎,縱然是有一萬個疑問,也隻得暫且壓下,提著胖子返回了寒水弟子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