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冰第二天依舊不理我。她把我們的合影都藏起來,換上了她和飛兒的照片。
她還把我們床頭櫃裡面的避孕用品什麽的統統扔掉。她躲進浴室裡洗了很長時間才出來,然後換上了嶄新的內衣。
我知道她還是不肯原諒我,我主動討好她,給她買她最喜歡吃巧克力,給她摘野花,為她做我拿手的韓國菜,可是這些都沒用。
冷戰在繼續,而飛兒也感覺到伯樂父母的異常,開始變得謹小慎微。
其實,這根本不能算作冷戰,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單方面製裁。
面對突如其來的製裁,我選擇了忍讓,甚至是妥協。
陳冰的態度短期內是不可能緩和的,而且根據我這麽多年對她的了解,想讓她就這樣原諒我,幾乎是沒有可能的。
我當然也不會輕易原諒我自己,畢竟在阿珊面前,我始終沒有表現出堅決的態度。如果沒有第一次的曖昧,怎麽會有第二次的試探,更不要提最後一次的瘋狂。
我必須承認,阿珊確實是處女,在我們發生關系的那天夜裡,一切都已經不可避免。因為,我了解我自己。我並不是那種特別堅定的男人,而且我也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那麽不近女色的男人,如果有這個男人要麽有生理缺陷,要麽有心理缺陷,要麽就是對對方有很深的成見。
但是我也並不是一個濫情的人,基本的底線我還是能夠堅守的,我的生命裡只有兩個女人,並且我並沒有出軌,因為當時陳冰已經很久沒有跟我聯系,我一度不敢確定我們之間的關系。
而阿珊並沒有什麽錯,我並沒有結婚,我也沒有誘騙她,更沒有主動追求她,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一對相愛的人發生關系有什麽錯?
我走出家門,緩緩地走在雲山的山路上,我看著漫山遍野的松林,被風吹成波浪,翻滾著,湧動著,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心裡有些不甘,我沒有錯,我為什麽要低三下四,這麽多年來每一次她丟下我不管,我都無條件地接受並且原諒了,只因為我確實愛她,所以我天然以為我對她負有終身的責任。雖然在我身上,傳統的從一而終愛情觀根深蒂固,但是我似乎給自己套上了一副枷鎖,一副無法掙脫的枷鎖。是不是我的愛太廉價了,可以輕易被否定,被拋棄,甚至被踐踏!
我回想起所有的過往,一幕幕往事從腦海裡浮現。我被現實裹挾著,被道德綁架著,被名節束縛著,別人可以褻瀆我,可以諷刺我,甚至可以汙蔑我,而我卻不能反駁,不能爭辯,不能自證清白。
我從雲山一步一步地走下來,我站在寧河的岸邊思考,我被四面八方的風吹得發冷。
我很晚才回到家,倒頭就睡。我夢見了父親,母親,營長叔叔……我夢見自己又一次迷失在叢林裡,我遇見那隻死去的小雞,我在茫茫山林裡狂奔。
我一個人在夢中驚醒,渾身濕漉漉的汗水。書房裡只有我一個人,書桌上擺著那張舊照片,照片上的我滿頭黑發,現在我已經滿頭白發。
我難以入睡,我打開電腦,看著太平洋對岸股市的起落沉浮。人生和股市有多麽相似,如果每一天對應就是一根K線,那麽這一天既可以是低開高走,也可以是高開低走,更有可能只是一根十字星。這些K線的奇妙組合構成了人生的起伏轉折,每個人都會有起伏跌宕的一生,誰的一生都不會一帆風順。
我突然覺得自己累了,從少年就背負著太多的責任,經歷太多的磨難,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優秀,我可以邊走山路,邊背單詞;為了一聽可樂,我可以圍著四百米的跑到跑上十二圈半;為了考入大學,我可以整夜不睡,為了賺取學費,我可以盯著越州四十度的高溫去送電腦,而舍不得吃一口冰淇淋。
我有點厭倦了這人世間的一切,我開始萌生放棄一切的念頭。
我頹然地躺下,我開始發燒,咳嗽,說夢話,冒冷汗。我找來所有能吃的藥,塞進嘴巴裡,可是依然沒用。我昏睡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後突然覺得特別惡心,一口血吐了出來,染紅了我的衣服。
我自己開著我心愛的大眾來到醫院,我被醫生強製要求住院檢查。
我在醫院裡居然見到了谷顏清,她已經住了很久,她說她快要死了,隨時都會死。
我說:“谷阿姨,您怎麽來了?是您自己一個人麽?”
她說, www.uukanshu.net 她來這座城市已經一年半了,剛一下火車就病倒了,沒有一個人陪著她。
有一天,我管她叫了一聲“媽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叫了一聲“媽媽”,她到底該不該算作我的媽媽呢?
“媽媽?你在叫一次給我聽聽!”谷顏清的淚水從她枯瘦的臉頰流了下來,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媽媽,我是您的女婿林越啊……”我扶著她來到長廊裡。
谷顏清親切地看著我,“你們結婚啦?有孩子嗎?”
“是,我們結婚好多年了,有一個兒子,叫小飛”我把這麽多年我和陳冰的經歷都告訴了她。
她聽著聽著就暈倒了,我在急救室外面等著,醫生走出來,搖了搖頭。
谷顏清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可能她這輩子做夢也不會想到,陪她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程的,竟然是我。
第二天一早,醫生宣布谷顏清死亡。我從她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張遺囑。
遺囑上這樣寫的:
我是谷顏清,1948年生於SH市JA區,我育有一女,陳冰(身份證號碼:……)
本人名下財產有:
1、SH市JA區住宅一套
2、人民幣63萬元
3、珠寶首飾若乾。
以上財產全部由林越單獨繼承。
我的骨灰由林越全權負責處理。
立囑人:谷顏清
2018年12月14日
我把這份遺囑裝進我的口袋裡,然後忍著病痛為她發喪。她的骨灰暫存在雲山陵園,離我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