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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語黃昏後》第1章
  母親已經七十五歲了,每次去看她,聊著聊著話題就被她帶偏了。人嘛,都有老的時候,只要她開心,我也願意陪著她站在夕陽的余暉裡,共同回憶那些年如歌的往事。

  “怎麽著,又去登山啦?”,看見我身上穿的登山服,老太太絲毫不覺得奇怪。

  “你啊,從五歲開始,就總是一個人往山裡跑,走著走著就走丟了,全家人都找你,幸虧有你哥,要不然你早就被狼叼走了。”這句話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憶,可不是嘛,小時候我確實天天往山上跑。

  我家住在那喇叭形狀的山溝裡,南北西三面都是山,我們家距離最近的人家也有將近二裡地,沒人跟我玩,我不去山上玩,我還能去哪呢?山裡有春天的小草,冰凌花,蒲公英,紅毛柳,夏天的小蜜蜂,小青蛙,野草莓,秋天的山裡紅,野葡萄,滿地的蘑菇,冬天的乾木耳,松果,野雞,野兔子,傻麅子……

  作為家裡唯一還沒有上學的孩子,我幾乎每天白天都在家裡看家,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院子裡,身邊圍繞著一群雞鴨鵝,還有一條搖著尾巴大黃狗。我看著小草芽從地裡鑽出來,一天比一天茁壯,最後長滿院子的每一個角落。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草裡刨來刨去。鴨子們的身上總是濕漉漉的,吃飽了就趴在籬笆牆邊上,把頭埋進翅膀裡。最討厭的是那幾隻大白鵝,吃的多拉的也多,弄的院子裡到處都是,時不時揚起脖子,嘎嘎嘎的叫著,我就算把耳朵捂住,也阻止不了那討厭的聲音。

  父親母親下地乾活,哥哥姐姐去學校上學,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要看家,還得喂豬,喂雞,喂鴨,喂鵝,喂狗,打水,掃院子。乾完這些活兒,我就喜歡趴在炕上,看小人書,《西遊記》、《三國演義》、《鐵道遊擊隊》這些都被我翻爛了。我拿著姐姐給我的鉛筆頭,在本子上畫孫悟空,趙子龍,關雲長。有一天,我正在屋裡畫畫,就聽到外面傳來老母雞淒厲而憤怒的叫聲,大黃狗也從狗窩裡衝出來,朝著雞窩的方向大叫,我親眼看見一隻黃鼠狼嘴裡叼走著一隻小雞,往山上逃去,為了追捕這個可惡的凶手,我緊跟著大黃狗來到了山裡。

  剛追了不遠,黃鼠狼就不見了,但是它身上的味道卻暴露了它的行蹤。我跟著大黃狗繼續追,終於看到了小溪邊上看到了那隻奄奄一息的小雞,它渾身是泥,明顯經過奮力的掙扎,它的頭耷拉著,眼睛半閉,尖嘴無力地張著。不一會兒,這隻雞就一命嗚呼了。我把它抱起來,試圖用手從小溪裡舀出幾滴水灌進它的嘴裡,可是它一點反應也沒有。我那個時候心裡充滿了悲涼,因為它一出生我們就是好朋友,它嬌弱的樣子真好看,整天嘰嘰地叫著,還不時用嬌嫩的嘴巴啄我的手心。此刻它已經死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生命竟如此脆弱!死亡,這個冷冰冰的意念第一次照進我的童年。

  小雞的死讓我傷心欲絕,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著,我想到了我再也見不到那個嘰嘰喳喳叫我起床的小雞朋友,我也想到父母會因此而罵我沒用,我更想到那隻黃鼠狼會因此而更加肆無忌憚地叼走一隻又一隻小雞。大黃狗一只在我身邊打轉轉,它有些狂躁不安,眼神裡面也充滿了警惕,甚至朝著樹林深處汪汪大叫起來。

  我莫名感覺到一陣恐懼,似乎這片樹林裡有著無數隻猛獸正在悄無聲息地接近,我撒腿就跑,向著來時的方向。帶刺兒的野草,尖尖的石頭,半矮的荊棘,橫七豎八的樹枝木棍都被我踩在腳下,我感覺到自己腳底被硌得生疼,腳踝也一陣陣火辣辣的,甚至還流出熱乎乎黏糊糊的液體,但是我還是拚命地往前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直到看到一大片一大片鮮豔的花朵,看到小路邊采藥人留下的籮筐和麻袋,看到一坨又一坨冒著的熱氣的牛糞,我才意識到自己脫離了危險,即將回到人間。

  我覺得心臟快要從胸腔裡面跳出來了,腿越來越軟,我終於在一塊較為平坦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看著被樹枝撕爛的褲腳,已經露出半個腳趾的鞋子,還有腳脖子上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擦痕,我竟然沒有因為恐懼和疼痛哭一聲,而是呆呆地望向遠處,極力去搜尋那個苫著稻草的土坯房子,那個被木頭籬笆圍成的小院兒,那棵開滿白色花朵的大梨樹,還有門前那條彎彎曲曲永不乾涸的小河。可是,我什麽也沒有找到,我失望地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大山,眼前是一棵又一棵的落葉松,白樺樹,椴樹,密密麻麻的柳條,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野花兒。我出神地聆聽者森林裡的各種聲音,有烏鴉,有喜鵲,有松鴨,還有麻雀,有松鼠,有新枝發芽,有枯樹死去,有迎風高歌,也有嗚咽低吟……

  我看到一群蝴蝶落在草叢上,有一隻色彩斑斕的家夥甚至就落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好像把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大逃亡都拋在腦後,一心隻想捉住這隻蝴蝶。可是這蝴蝶太狡猾,還沒等我伸出手撲下去,它就調皮地飛走了。它飛的並不快,但卻行蹤詭秘,一會兒落在草地上一動不動,等我和大黃狗快要接近它的時候,立馬張開翅膀飛的老遠。我又在一個小土堆旁邊癡迷地看著一群群忙碌的螞蟻爬來爬去,大黃狗確突然汪汪大叫起來,甚至伸出爪子在草叢裡扒拉起來,原來那裡有一條蛇皮,灰白色的,薄如蟬翼。

  我又渴又餓,順手抓起一種叫做酸漿的野草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嚼著,酸酸的汁液順著我的喉嚨流進食道,然後進入胃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饑餓。於是,我想到了家,想到了媽媽蒸的饅頭,想起了清湯寡水的白菜湯,想起了姐姐給我留的雞蛋糕。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遠離自己的家,遠離了父親母親的庇護,遠離了我熟悉的村莊,於是莫名的恐懼和孤獨在我幼小的心裡蔓延開來,那時候我真的怕了。

  我在山林裡大聲呼喊著,“媽——媽——”,可是沒人回答,任由我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回蕩。大黃狗也開始急躁大叫著,他似乎更加著急,它的意思我明白了,它在說“你跟我走啊,我帶你回家”。我當然明白狗對它的主人是絕對忠誠的,但是這不足以讓我戰勝越來越深的恐懼,樹林裡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動靜,我就開始聯想起包括狼在內的各種野獸和信耳聽到那些恐怖的鬼故事。

  無邊的恐懼把我瘦小的身體淹沒了,我不顧一切地朝山下跑去,然後撲通一聲,摔倒在濕滑的草地上……

  我記得那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雨,草地特別濕,腳踩上去,地面會滲出大量的水,鞋濕了,褲腳也濕了,我的背心上,胳膊上,嘴巴上全都是泥水,流連眼睛裡也未能幸免。夏天的蚊子真多,就這麽一會兒我的胳膊,脖子,大腿上就被咬出了幾個大包。大黃狗就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它用尾巴驅趕著蚊子,甚至想用力把我的褲腳叼起來,帶我我趕緊離開這片危險的樹林。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同樣瘦小的身影出現在我的前面。那是個扎著辮子的女孩兒,身上穿著的確涼的花布衫,等著一雙大眼睛朝我看過來。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似乎被我的慘相嚇到了。

  我並不認識她,因為我們村裡根本沒有這麽大的女孩兒。她當然也不認識我。我們就這麽面對面地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媽呀!你……你這是怎地了?”

  “沒怎滴,就是……抓黃鼠狼沒抓到,還迷路了”我說話的時候磕磕巴巴地,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她肯定也沒聽清,從她迷惑的表情就能看出。

  “你那個屯子的?我怎沒見過你”她的神情變得輕松了,嘴角也露出了笑容,因為我實在太狼狽了。

  我用手指了指我家大致的方向,雖然我可以確定當時我已經徹底迷失了。

  這時,從林子裡走出一個大人,小女孩兒用手指了指我,說“爸,他上山捉黃鼠狼,迷路了”

  女孩兒的父親來到我跟前,用寬大的手掌在我身上拍打了幾下,然後就帶著我們倆往山下走。

  剛走了不到二裡路,就迎面遇到了我哥,後面還跟著我的姐姐和媽媽。

  “他李叔,多虧了你,要不這孩子這回真走丟了”,我媽帶著愧疚跟李叔地打著招呼。

  李叔和我媽扯了幾句家常,就帶著女孩兒先下山了。她是不是回頭看了我幾眼,兩條小辮子在肩膀上悠來悠去。

  我已經顧不上欣賞那兩根漂亮的辮子,急忙用手指了指埋葬小雞的方向,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姐姐一路背著我,哥哥半路上不是什麽時候發現了樹上的松鴨窩,嗖嗖幾下就爬上了樹。大黃狗似乎也沒有剛才那麽緊張,它像個得勝的士兵一樣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依然不知疲倦地搖著那條長長的尾巴。

  終於回到家,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我不忍心看那隻失去孩子的老母雞,它也似乎陷入了喪子的悲傷,安靜趴在地上,用翅膀保護著剩余的孩子。 www.uukanshu.net姐姐把我髒衣服拿到河邊,耳邊又響起棒槌敲擊石板的聲音。姐姐那年也就十歲,但是她已經成為這個家必不可缺的勞動力。哥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手裡捧著幾隻淡青色的鳥蛋。父親牽著牛最後一個回來,他的腰一天比一天彎,皺紋一天比一天多。飯桌上,沒有人提及黃鼠狼偷小雞的事,而我也早早地躺在炕上睡著了。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我已經不止一次在山上迷過路,只是自己記不住而已。每次都是哥哥第一個找到我,也許是他跑得快,也許是他對山裡的每一棵樹,每條小溪,每個山崗都那麽熟悉。媽媽告訴我,每一次在山上玩,哥哥總是半路把我丟下,自己去掏鳥窩,捉青蛙,采野果子,然後再回去找我,而且他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我。每一次都是媽媽最著急,姐姐哭的最厲害,哥哥跑的最快。

  上學之前,我的大部分快樂時光都是在山上度過的。我喜歡躺在茂密厚實的草地上,看著天上一朵朵悠然而過的白雲,抑或摘一朵小花,放在鼻子下面,貪婪地吸取自然的芬芳。我喜歡拎著籮筐,把山裡紅,五味子,松蘑菇,野榛子,核桃,山葡萄統統裝進去。我喜歡順著雪地上野雞或者兔子的足跡,順藤摸瓜地捉住它們,然後在把它們放回山裡。我喜歡在冰雪融化的時候去山溝裡尋找冰凌花,然後蹲在邊上幻想春天到來的樣子。我的膽子漸漸的越來越大,而且每次上山我都會帶上一把刀,一把我自認為無敵的刀。

  沒有山,我會覺得不自在,所以我這輩子從來沒打算離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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