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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圖書館》第一十二章 父愛如山
  “但那孩子並不這樣認為。”苗月很擔心:“他如果知道真相,一定很難過。”

  賀翔說道:“如果您實在喜歡那孩子,可以不用顧忌我們。其實,小西也和我有著同樣的遭遇。剛出生時就被父母拋棄,我們是在垃圾堆發現他的,小小的一團,餓得連哭聲也是微弱的,我們認真討論之後收養了他。”苗月也點點頭,按理說,讓富春做自己兒子的女友,算是委屈她了。

  富春搖搖頭,看向賀翔說道:“你和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應該知道我的性格,無論他是不是你的兒子,我和他都沒有未來。”

  苗月說道:“好吧,如果是這樣,希望您能早一點拒絕他,不要看著他越陷越深。”

  富春理解她做母親的心情,點點頭:“如果他提到這件事,我會拒絕他。”

  “謝謝。”

  賀翔看著富春,有些悵然地說道:“如果您要在這裡久待,無聊的時候就來這裡坐坐吧。”

  富春笑著答應。

  夫妻倆帶著富春參觀房間,整個家庭最好的一間臥室,坐北朝南,陽光充足,通風自然。富春環視了一圈,房間裡的所有物件,都是她曾經用過的。

  富春的心被觸動了一下,往日種種在眼前浮現。她最終還是移開視線,率先走出房間,邊說道:“你們不必這樣。”

  賀翔露出一個笑容:“平日裡留作念想,您回來了也能派上用場。”

  富春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作罷。

  書房的架子上擺了幾本相冊,夫妻倆的照片,賀蘇西的照片,家庭合照。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兩代人的時光就這樣流逝。

  賀翔說道:“我沒有留您的照片。”留下照片,對於她而言,只會帶來麻煩。即使焚毀照片時很心痛,但他還是做了。

  他們想的做的都很周到體貼,仿佛成了她在這個地方的家人。富春想,或許她可以短暫地做一次他們的家人,就像人世間千萬個普通家庭一樣。

  聽到開門的聲音,應該是賀蘇西回來了,三人結束了回憶,回到客廳。

  賀蘇西將文件和快遞遞給母親,坐在沙發上休息。

  富春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提出告別。

  “這麽快嗎?”賀蘇西有些不舍。

  “嗯。”

  富春已經站起來拎包準備走了,賀蘇西隻好也跟著起身。夫妻倆將她送到門口,說道:“歡迎再來。”

  富春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她從不承諾任何事。但看著三人眼裡的期待,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賀蘇西開車送她回去,一路上一直傻笑。不知道內情的他以為父母對富春這個未來兒媳很滿意。富春沒有注意到他的幻想,只是失神地看著窗外。

  “那裡是不是有個人?”富春指著前方道路旁的黑影問道。賀蘇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個模糊的人影。

  天已經黑了,晚上的氣溫很低,空中飄起了小雨,細長的雨絲,織成模糊的雨幕。下雨是一個很容易抑鬱的天氣。

  賀蘇西將車停在路邊,打開車窗能看到那是一個高中生,書包掛在胸前,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避雨。他大概沒有帶傘或者雨衣之類的東西,就這樣在雨中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衣服褲子都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少年看了一眼停下來的車,愣了一會兒繼續向前走,賀蘇西衝他喊道:“等會兒要下大雨,先上車。”

  少年有些猶豫,他全身都是濕的,會弄髒別人的車。賀蘇西打開車門想要下去拉人,富春遞給他一把雨傘,賀蘇西愣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是否有放雨傘在車裡。但此時容不得他思考,拿著傘衝進雨裡,拉著少年上車。

  想到越來越大的雨,少年妥協了。他上車後將自己縮在角落,企圖減少弄濕的區域,但是雨水順著頭髮、衣服,還是滴在了車裡的地毯上。少年歉意地說了一聲“抱歉”。

  “這個時候,你應該想一想怎樣才不會感冒。”富春丟給他一塊毛巾,讓他擦擦。

  少年再度說了聲謝謝。

  賀蘇西問道:“你家住在哪兒?”

  “在安和公交站放我下車就行。”他不好意思再麻煩別人。

  “直接送你到家,花不了多少時間。到了安和公交站你再給我指路。”幫助這個倒霉的少年,順便還能和富春多待一會兒,兩全其美。

  “謝謝。”

  他實在是一個很有禮貌的學生,任何人都會願意幫助他。

  少年用毛巾擦了擦雨水,車子裡開了暖氣,很暖和。富春叫他:“靠近吹風口坐著,不知道能吹乾多少,但會暖和點。”

  少年照做,一顆濕冷的心,仿佛也在這片溫暖中融化了幾分。

  一直到居民樓下,賀蘇西打開車門,少年拿著書包下車,富春將那把傘遞給他:“拿著,以後記得帶傘。”

  少年接過傘抱在胸前,看著車子遠去。夜風吹在身上,濕冷的衣服凍得人瑟瑟發抖。他走進去,樓道裡漆黑一片,感應燈在他跺腳之後亮起。少年一步一步在樓道上前行,呼吸聲越來越重,爬樓梯很累,但運動後的熱量抵消了雨水的寒冷。一直到六樓,只有一扇門開著,屋裡的光投到走廊上,仿佛等待某個人回來。

  少年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邁步走過去。剛走到門口,卻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少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熟悉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你不是說不賭了嗎,這些消費記錄你怎麽解釋?”他聽見母親的質問。

  “你懂什麽!”男人沒有解釋,反而鄙夷她的無知。

  女人傷心且無奈,哭著說道:“你拿我的工資去賭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借著給小溪補課的名義到處找親戚借錢?整整五萬塊錢,我一個人的工資要交家用,要供小溪上學,還要給你拿去花銷。顧正,你什麽時候能做個男人?”

  顧松溪聽見男人摔筷子的聲音,桌子椅子的碰撞聲,有什麽重物倒地,接著是母親的痛叫和哭聲,夾雜著男人的謾罵。顧松溪的拳頭不自覺地捏緊,雨傘和書包掉在地上,憤怒就像一把火焰,灼燒著他的理智。

  母親的話回蕩在耳邊:“你不要管家裡的事,這是我們這些大人該解決的。”

  不要管,怎麽才能不管?

  顧松溪還是如往常一樣衝了進去,看到男人騎在母親身上,正在扇她耳光。母親的臉已經紅腫了,十分嚇人,嘴角流著鮮血。看到他進來,男人和母親都愣了一下。母親大叫:“你回房間寫作業!去寫作業!”她的尊嚴、驕傲,一次又一次碎了一地。

  看到顧松溪充滿怒火的雙眼,男人愣了一會兒,接著惡聲惡氣地罵道:“看什麽看,滾回你的房間!”男人隨手拿起桌子邊上的瓷碗,直接砸了過來。顧松溪沒有躲閃,額頭直接被砸破了,鮮血立刻順著臉流了下來。碗落在地上,碎成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就像這個破碎的家庭。無論母親怎麽努力維持正常,內裡的畸形還是讓人厭惡。

  顧松溪用手抹了一把臉,抄起地上的椅子,直接往男人頭上用力砸去。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瘋了,但又從未有過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這樣做的後果,他是平靜的,也是瘋狂的。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這麽做。

  “你敢——”

  男人的話還沒說完,椅子已經砸了下去。一聲巨響,椅子腿斷了,男人的頭破了,鮮血流了出來。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頭劇痛無比。男人跌跌撞撞站起來,嘴裡嚷著:“叫救護車,叫救護車……”但是沒走幾步,他又摔在地上。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鮮血糊面的兒子,淚流不止。她顫顫巍巍拿起手機,撥打了120。少年想要阻止,被母親攔住了:“他該死,但你的人生不能被他毀了。”

  救護車很快趕來,醫護人員進屋,只見一片狼藉,一家三個人,身上都是傷。出於職業素養,沒人敢八卦。抬著陷入昏迷的男人下樓,母親帶著顧松溪跟著去醫院。平日裡熱心的鄰居,在男人施暴時緊閉家門,此刻又露出身影,一副八卦的樣子。

  檢查結果出來,少年和母親的傷拿了藥,男人頭上的傷很嚴重,要住院,又是一筆錢。男人住院後,整個家終於清靜了,沒有男人,他和母親能過得更好。

  但是母親下班後還是要去醫院照顧男人,每當這時顧松溪就會覺得母親性子太軟。他其實希望母親能夠硬氣地和男人離婚,不要為了所謂的家庭和諧或者是為了孩子而維持表面的和平。

  放學後,少年應母親的要求去醫院看望男人。剛走進房間,男人拿著桌子上的水杯就要砸他。母親去阻止,查房的護士也厲聲道:“現在就想逞威風,是不想養好腦袋了?”

  從母子倆身上的傷,眾人已經能猜到發生了什麽。對於這個人渣,護士雖然會維持職業素養給他治療,但心裡忍不住唾棄,檢查完直接走人。

  少年的手握緊成拳頭又再度松開,他不想來醫院看望男人,即使這個人是他的父親。如果可以,少年希望自己和男人沒有任何關系,哪怕要歸還身體裡的另一半血液,甚至不曾降臨這個世界。

  為什麽有的人可以這麽無恥,為了逃避社會和長輩的壓力,欺騙了一個無辜女人的愛情,生下一個不愛的孩子,時不時地將自己的壞情緒發泄在孩子和家人身上。明明他做了這麽多傷害別人的事,讓兩個人的靈魂和意志受到摧殘,留下的陰影和傷害需要日後一次又一次痛苦。但對於社會,對於旁人,好像只要他一句“我錯了”就可以抹平一切,一句“我錯了”就能讓渣滓回頭是岸了。丈夫和父親的身份就像一塊免死金牌。

  一個不幸的家庭裡,妻子不是妻子,孩子不是孩子,他們是男人的奴隸和出氣筒!

  “媽,如果那個男人死了,你會傷心嗎?”

  女人在廚房洗碗,家務成了她身上的擔子,讓她感到疲憊的,除了工作還有生活,而這兩樣東西,組成了她的余生。聽到兒子的問題,她一時愣住了。死亡,大多數人避諱的話題,但思緒還是不受控制地延伸到男人死了之後的生活。

  但下一秒,思緒被拉回現實,她訓斥道:“小溪,你在說什麽胡話!”

  顧松溪沉默了,女人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少年,視線移到他手臂上露出的傷痕,紅了眼眶,忍著眼淚說道:“以後看見我和你爸爭執,就晚點回家,知道嗎?回來了就進臥室休息,不管聽見什麽聲音,也不要出來。”

  女人用毛巾擦了擦手,翻找著自己的口袋,找出幾張紙幣,數了數,108塊,她全部塞給顧松溪:“自己拿著買點什麽吃的,下次發工資我再給你,真的很抱歉。”

  這是她唯一的孩子,在肚子裡就開始期待的生命, www.uukanshu.net 懂事乖巧,但她作為母親,卻給不了他更好的生活。

  顧松溪把錢塞回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我在學校吃食堂,坐公交刷卡,放學回家吃飯,該買的文具已經有了,用不了什麽錢。”

  女人的眼淚落了下來,把錢強硬地塞到他手裡,說道:“在我這裡也放不了多久,你拿著吧。”

  顧松溪沒再拒絕,攥著手中的108塊,輕飄飄的幾張紙,卻覺得萬分沉重。

  他不敢想象男人回家之後,現有的寧靜生活會破碎扭曲成什麽樣子。

  大抵人間本就是煉獄,遇見惡魔也並不意外了。

  “媽,你離婚吧,我跟你。我會好好學習,以後好好工作,孝順你。”

  對於顧松溪的提議,女人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繼續收拾。

  顧松溪失落地回到房間,他確信剛才的問題不是一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一個兒子每天想著怎麽謀殺自己的父親,多麽諷刺的故事。

  人們常說“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顧松溪感覺自己已經摸到了黑與白之間的那條線。理智讓他止步不前,但緊繃到極點的精神發出危險信號,邁過去,或者死。

  顧松溪覺得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他病了,病的很嚴重。身體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時常覺得靈魂已經飄離肉體之外。他開始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一刀比一刀深刻,企圖喚醒沉睡的痛感。血流了出來,但肉體還是麻木。他像一具早已死去的屍體,被一口未知的氣吊著在人間晃蕩。但如果連意識也死去,大概他就不會這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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