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松溪。”
聽到女孩叫自己的名字,顧松溪沒有搭理。他背著書包,大踏步地向校門口走去。他要早點回家,如果動作快,正好趕上吃晚飯,雖然大概率是剩飯,但不用讓母親忙碌著再熱一次。
宋雅背著書包一路狂奔,終於在校門口追上了他。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關於學習上的事,夾雜私心拐彎抹角地安慰顧松溪。即使沒得到一次回應,她還是積極開朗地試圖逗笑他,希望少年臉上的愁雲能夠消散。
當公交車從拐角處露出車頭,見到熟悉的編號,是顧松溪回家要坐的那趟車。宋雅加快速度說道:“市裡新開的那家圖書館,據說只要在正午十二點穿過發光的六邊形回廊,有幾率進入真正的大千圖書館,只要找到真理之書,一切願望都可以實現。顧松溪,你快點好起來吧!”
最後那句話她是喊出來的,因為顧松溪已經邁開腿上了車。
宋雅擔心顧松溪沒聽見,聲音很大,附近的人都將目光移了過來,她有些窘迫地捂了捂臉,想著怎麽偷偷溜走,沒有看到公交車上,坐在靠窗位置的顧松溪,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臉上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圍觀的人收回自己的視線,隻感歎青春美好。
少年情竇初開,真心換真心,沒有人是傻子。顧松溪已經察覺到宋雅可能對自己抱有某種有別於普通同學的情意,但他不敢回應。宋雅性格開朗,交了很多朋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家境優渥,父母恩愛,一家人關系和諧。她和他的家庭,是兩個極端。
真的很奇怪,眼前這條回家的路,明明已經走了千次萬次,但卻越來越覺得十分陌生、可怕。
這個周末,顧松溪在網上對這個新開的圖書館做了調查,猶豫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去試試看。就像一個絕命之人,企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顧松溪走進圖書館,按照收集的資料,坐電梯到頂樓。他繞了一圈,仔細觀察,沒有發現任何特殊的地方。顧松溪在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此時距離中午12點還剩1小時26分。
突然,一個湖藍色眼眸的黑發男人坐在了自己旁邊的椅子上。
“你在找什麽,如果丟失了物品可以找工作人員幫忙。”
男人的聲音很溫柔,笑著一張臉。不知道怎麽的,顧松溪想到了班級裡那群花癡的女生,如果她們在場,對著這張臉,尖叫聲估計能夠響徹整棟圖書館。
顧松溪有些心虛地回道:“沒丟東西。”
男人問道:“有什麽是我可以幫你的嗎?”
“你是?”
“我是這個圖書館的館長景明。”
顧松溪沒想到會直接撞上圖書館的主人,難道要告訴人家自己是為了那個關於圖書館的奇怪傳聞?他有些糾結。
還沒等他回答,景明直接說出了他的目的:“是為了圖書館的那個傳聞嗎,沒關系,很多人都有好奇心。”
顧松溪提著的心放了下來,也對,有這樣一個傳聞吊著胃口,自然有一大批人來圖書館。但他又有些氣餒,如果傳聞是真的,應該有很多人討論吧。
顧松溪抱著最後一絲期待問道:“這個傳聞是真的嗎?”
景明的回答模棱兩可:“你認為是真的就是真的。”
“唯心主義?”顧松溪有些鬱悶。
“如果是真的,你想做什麽呢?”景明問少年,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露出的手臂上,傷口開始愈合,但疤痕還是讓人心驚。
顧松溪注意到他的目光,將袖子扯下來蓋住手臂,胡亂回道:“不知道。”
“如果沒有目標可不行,問問你的心,它想要什麽。”真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顧松溪陷入沉思。
景明看了看手表,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快12點了,祝你好運!”
景明起身走遠,顧松溪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問問我的心,我的心想要什麽呢?”顧松溪臉上有些茫然,提前設置的鬧鍾響了,傳說中的12點,他站起身,按照網上的說法,內心默念“大千圖書館”,沿著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陽光照在雪白的牆壁上,漂亮的光影如夢似幻。在他快要氣餒的時候,刹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世界陷入沉寂。
顧松溪認真打量四周,他正身處一個六邊形回廊之中,每面牆有1個書架,每個書架有格式統一的三十五本書,封面是黑色的,書脊上用燙金寫著書名,回廊正中間是用來閱覽圖書或休息的桌椅。顧松溪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大千圖書館。他取下一本書,坐下閱讀。讀完一本繼續下一本。每本書有四百一十頁,每一頁有四十行,每一行有大約八十字。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他還是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真理之書。這個回廊中的書他看完了,正在思考怎麽去別的回廊,下一秒發現書架上的書變了。在他還未察覺的時候,已經進入了下一個回廊。顧松溪繼續重複之前的動作,在這裡他感受不到時間,不會累,不會餓,不會渴,不會困。徜徉在知識的海洋裡,渴求屬於自己的真理之書。
時間的長河奔流不息。
“好的,你拿的這本《幸福之家》,售價108元,請問掃碼還是我掃你?”
顧松溪愣住了,他拿的這本書,根本不叫《幸福之家》。
“幸福之家?”
管理員露出營業微笑,說道:“請問有什麽問題嗎?”
顧宋熙移開視線,敷衍道:“哦,沒有。”他的口袋裡剛好有108塊紙幣,真的太巧了。這本書的售價遠高於他之前買過的書,但是,這是一本不一樣的書,價格貴點很正常,顧松溪就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顧松溪掏出錢,不好意思地問道:“請問可以收紙幣嗎?”
管理員笑道:“當然可以。”
顧松溪把錢給她,管理員將書仔細包好遞給他,顧松溪拿著書離開。
四樓的走廊上,景明冷眼看著售賣區發生的一切。直到看見少年撞見雲舒,兩人停了下來,不知道在聊什麽。他露出疑惑的神情,凝神看著那個方向,並不是錯覺,他聽不見他們的談話。景明陷入沉思,接著他又笑了,喃喃自語:“你到底是誰?”
雲舒叫住了擦身而過的少年,剛剛經過的瞬間,仿佛出現了幻覺,她看到瘋狂生長的金色脈絡,在繁盛後化為飛灰,一條年輕的生命歸於沉寂,實在算不上是什麽好預兆。
“顧松溪?”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顧松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女人,疑惑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誒?”電光火石之間,雲舒想到一個理由:“宋雅是你的同學吧,她給我看了你的照片。”
顧松溪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嗎?”
“你手裡的這本書,可以轉賣給我嗎?”
顧松溪抱緊了裝書的袋子,問她:“你知道這本書叫什麽名字嗎?”
雲舒一下子沉默了,她並不知道書名,隔著袋子也看不到一點信息,但直覺這並不是一本可以隨意給人翻閱的書。
“圖書館裡有很多書,一定有一本適合你。”見女人語塞,顧松溪快速說完,匆匆忙忙走了,留下雲舒在原地發呆。
命運的脈絡向著既定的軌跡延伸,這並不是唯一一本書,但無論毀掉多少次,永遠有一本書等著少年打開。
就像,一棵樹不會因為好心人偶爾的澆水施肥除蟲而改變生長的方向,一朵枯萎的花不會因為愛花者的憐惜而再度盛放。這世界上的許多事,外力的乾預有時是那麽微不足道。
不知道為什麽,雲舒感覺有些難過,但她還是看著少年抱著書走遠。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終淹沒在人潮之中。
“你認識那個學生?”景明問她。
看到他眼裡的審視,雲舒沒有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自己尋了一本書,坐下來靜心閱讀。
按照人間的世情,雲舒這樣對待朋友的行為十分不尊重。但此刻景明沒想生氣,他在心裡反思,最近是不是太浮躁了?有些急功近利。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自己的心思都被雲舒看在了眼裡。景明的心裡升起一股挫敗感,他想說些什麽,卻不忍心打擾她的安寧。隻好自己也尋了一本書,在她旁邊坐下。即使這些書景明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但內心在閱讀中再度獲得平靜,每一次閱讀都是新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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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松溪回到家,迫不及待翻開這本黑色的書。第108頁,寫了一篇關於某個神明外出遊玩的文章,標題為《兔子之死》。
神明在一次外出的過程中發現了一隻奇怪的兔子,這隻兔子離開了溫暖的洞穴,一直向著森林深處走去。神明跟著兔子一直走啊走,兔子忙著趕路,日日夜夜不吃不喝卻十分精神。一直到森林的中心,兔子停下腳步。碧綠的湖水在風的吹拂下泛起漣漪,澄澈透明,在光影中閃著粼粼波光。
神明看著兔子一步一步虔誠地邁入湖中,奇怪的是兔子並沒有沉入湖底。它就像一棵傍水而生的湖草,風吹過來時,和植物一起擺動。汲取足夠的水分之後,它開花了。是的,一隻兔子開花了。兔子閉上了雙眼,臉上露出微笑。血紅的花枝穿透了兔子的身體,從血肉中生長擠出。紅色花瓣並不顯得惡俗,反而異樣的和諧美麗。陽光投下的金色薄紗下,碧綠的湖水之中,一簇紅花燦爛地盛放。在半個小時後,所有的花都枯萎,生命戛然而止,兔子破碎的身體在平靜的湖面隨風飄蕩。
這就是一隻普通的兔子,兔子不會開花。
神明驚歎於生命的美妙,花的種子寄生在兔子身上,靠著汲取血肉積蓄力量,感受到盛放的時機,就驅動宿主尋找純粹的水源。這是一棵喜歡水的花。此時的兔子不再是兔子,它是花的保護殼,也是花的代步工具。
碧綠的湖面倒映著花的身影,目送它短暫且美麗的一生。
神明將這棵花的種子帶了回去,取名萬紅。萬紅,是血液的紅色,也是生命的紅色,是危險的紅色,也是美麗的紅色。
春天草木發芽,夏天繁花密林,秋天谷物豐收,冬天萬物藏生。這棵花在盛放的同時,也在消亡。它是一場錯亂的春季,也是一片短暫的春光。
萬紅一生只會有一顆種子,直徑約1cm, www.uukanshu.net 形狀不規則,透明紅色,中心一點黑色,芝麻粒大小,大概是種子的生機所在。萬紅的生長很殘酷,寄居在動物體內,從血肉中汲取營養。花的根莖枝蔓沿著血管生長,不斷汲取血液。萬紅是一種需水量大的花,特別到了開花期,對水的需求會成倍增加。花期半個小時,枯萎後會再度變回種子,等待下一個宿主。
“萬紅,萬紅……”顧松溪自顧自地呢喃。他對這種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個殘酷的計劃有預謀地在腦海中上演,惡意的念頭讓他覺得可怕。
顧松溪合上書,坐在書桌前發呆。他再度打開這本書,翻到108頁,兔子之死,然後合上,接著再度打開。這樣反覆了幾次,母親的呼喚讓他從這種狀態之中短暫的清醒抽離。顧松溪將書放進了抽屜,走出了房間。
“明天去醫院接你爸回家。”飯桌上母親平靜地宣告了這件事。
顧松溪夾菜的手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才回道:“嗯。”
顧松溪扒完了碗裡的飯,放下筷子,這一桌菜還剩下大半。
母親臉色變了變,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米飯,說道:“多吃點吧,你在長身體。”
“我吃飽了。”
顧松溪頭也不回地向臥室走去,他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也不忍心再去看那張被折磨的瘦弱的盛滿失望的臉。他的心一點一點被磋磨的血肉模糊,每一次對母親的同情理解,都是默認施加給自己的傷害。
顧松溪仿佛看見了一隻密封玻璃罐子裡的鴿子,撲棱著翅膀掙扎,等到氧氣耗盡,在窒息中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