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一輛黑色轎車穿過精心打理的花園停在門口,司機快步下車為後座的主人拉開車門,一個中年男人走下車,看著面前奢華的別墅庭院陷入沉思。不一會兒,駛來一輛同色的轎車,下來第二個中年男人。
後者顯然是個急性子,扒拉開身前的司機,快步走到前一個中年男人面前,開口道:“大哥,難道我們要一直被老三打壓嗎?更何況他還讓那個黃毛丫頭壓我們兩個長輩一頭,我們都快成圈子裡的笑話了!”
老大許文遠臉色平淡,但皺起的眉頭還是出賣了他的心思,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相比於大大咧咧的老二,許文遠有自己的城府。
許文山眸色晦暗,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許家能人輩出,是一件幸事。”
“嘁。”老二許文明有些看不上老大這般虛偽的樣子,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只在心中埋汰。
“也行,就讓許雲姍這丫頭踩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吧!改天我找個好日子登門拜訪一下老三,聯絡聯絡兄弟感情。”
許文明的話讓許文遠的視線移了過去,他心知這是老二使的激將法,不會真傻到對老三伏低做小。小時候兩兄弟就多有紛爭,長大後也是明爭暗鬥,怎麽可能突然選擇合作。但是萬事無絕對,萬一這傻子真去和老三聯合了,自己到時候更加麻煩。本來老爺子就偏心老三,要是老二選擇倒戈,自己就真的什麽也不用做了。
一番思量之後,許文遠露出一個和煦的微笑,安撫道:“我知你心中不憤,但凡事操之不急,許雲姍這丫頭再厲害,也是一個丫頭。我倒希望她鬧出的動靜更大些,最好鬧到老爺子面前……”
他的話並未說完,但許文明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急躁的心稍微安定下來。他笑了笑:“老爺子年紀大了,外面日新月異,我們這些做兒子的,也得多陪陪他,至少讓他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兩人對視一笑,邁步走過拱門,身著禮服一頭銀白發絲的管家在走廊盡頭等候,見到兩人禮貌地福了福身:“晚宴推遲到晚上8點,還有一段時間,兩位可以先四處逛逛。”
“父親呢?”
“老爺在涼亭釣魚。”
許文明多問了一句:“老三來了嗎?”
管家的神情變了變,動作很快,兩人並沒有注意到。
“家主臨時有一個會議,會晚一點。”
此話剛落,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許文遠到底沉得住氣,只在一瞬又恢復了原本的從容和煦。許文明的情緒都寫在臉上,此時有些憤怒地抱怨道:“我就說平白無故推遲晚宴作什麽,這下大家都等他一個人,好一個家主!”
管家並不搭話,這種事輪不到他們這些人發言。
許文遠打斷弟弟的抱怨:“好了,不是要去找父親嗎,我們過去。”他邁步向涼亭的方向走去,腳步很快,仿佛不在意身後的人跟不跟得上。見狀,許文明隻好停下抱怨,跟在他身後離開。
管家看著兩人的背影走遠,目光閃了閃,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許家老爺子許明昌的釣魚技術並不高明,十次九空,就算有收獲,也只是一些雜魚。礙於他的身份,仍然有無數人前仆後繼願意為他服務。但或許是經歷的誘惑太多,許明昌對這些並不感興趣。更多時候,他只是將釣魚作為一個打發時間的雅趣,釣不釣得上來魚,沒什麽重要的。
越靠近涼亭,兩人的腳步放緩,輕手輕腳的,就怕打擾了老爺子的興致。
“你們倆過來幹什麽?”
許文明笑嘻嘻地說道:“您這話說的,兒子陪伴老子,天經地義的事,哪裡必須需要一個原由。”
“二弟說的對,成家之後,陪伴父親的時間少了些。這不,有了空閑就早點過來了。”
許明昌並不買帳:“你們都有各自的事,我這個糟老頭子有什麽好陪的。有這功夫,不如多生幾個兒子。”
老爺子想要孫子,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頭疼。他好歹還有三個兒子,誰知道再下一代幾乎算是顆粒無收。唯一一根獨苗卻是個私生子,終究差了點意思。
兩兄弟的面色有些難看,他們也想要兒子,中醫西醫都看了,奈何生出的都是女兒。眼看年紀越來越大了,急得天天掉頭髮。
許老二眼珠子轉了轉,看到魚線動了動,轉移話題說道:“魚上鉤了!”
老人收回迫人的目光,開始收杆,是條小魚。這條魚來的很及時,化解了兩人的尷尬。
“你們倒是好運道,哼!”
老爺子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兩人尷尬地笑了笑。
晚宴很快開始,見到許文山這個小兒子,老爺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親切的笑容。老大和老二都冷著一張臉,對於這種偏心的對待早已習以為常。眾人入座,老爺子許明昌坐首位,左1許文山,右1許文遠,左2老三的大女兒許雲姍,右2許文明,左3老三的二女兒許清柚,左4老三的小兒子許雅欽,右3是老大的女兒許雲月,右4是老二的女兒許雲玉。能入席的,都是許氏的子孫。
最小的一輩取名從雲,許清柚和許雅欽都是許文山在外面的私生子。
許文明冷哼一聲:“現在什麽阿貓阿狗都能上桌了。”
許家子嗣算不得豐盛,他和老大女兒眾多,唯獨沒有兒子。即使許雅欽是個私生子,也是這一輩唯一一個帶把的。至於許雲姍,雖然是個女的,管理公司卻是一把好手,為人奸詐,讓他們抓不到把柄。倒是那個私生女許清柚,不學無術,整天無所事事,卻偏偏得許文山看中,甚至超過了許雲姍這個正妻生的孩子,著實讓人費解。
有傳聞說是許文山對外面那個女人情根深種,愛屋及烏,對許清柚這個女兒重視非凡。但許文明雖然沒多聰明,打小和許文山一起長大,也知道他壓根兒就當不了情種,背後不知道有什麽樣的算計。
許文明這話一出,餐桌上瞬間寂靜。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什麽,自知說錯了話,看了一眼主位黑著臉的老爺子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老大許文遠為他掩護:“文明一向大大咧咧的,嘴笨,還請父親和三弟寬容。”
許文山笑了笑,沒有搭話。
老爺子的臉色有些難看,在座的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許文明話裡有話。老三許文山也是私生子,還是他當時最寵愛的女人生的孩子,生下孩子人就去了,在最美的年華逝去,怎麽不讓他掛念。加上老三本人確實聰明優秀,性子沉穩有野心,更有他年輕時候的風范。人的心都是肉長的,給了這個人多了,其他人自然就少了。但許明昌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麽問題,其中自然有身為上位者的自傲。世人為何追求權勢利益,皆為欲望所使。掌權者如果要過苦修的日子,還有什麽樂趣可言,不如直接剃了頭髮去廟裡當和尚,更加清靜自在。
也因著這一點,許明昌從不過問後輩們的私生活。小兒子看重私生女,他也願意裝個和藹的長輩。不管怎麽樣,身體裡終究流著許家人的血。
人老了,許明昌一個人獨處時常覺得孤單,就愛一家人熱熱鬧鬧的。他們私底下如何互相使絆子,許明昌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舞到他面前,他的骨頭還沒到散架的時候。
“爸,我一時說錯了話。”許文明見到父親不悅的神色,趕緊給自己找補。
許明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成日裡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沒見你做出什麽成績,如今還要擠兌你親弟弟和侄女侄子,真是好大的威風!我還活著你就開始上眼藥水,等我死了,不得把許家攪個天翻地覆?”
這些話說的有些重,老爺子的威嚴讓許文明一下子如霜打的茄子,再也支棱不起來。
見他唯唯諾諾不說話,許明昌歎了口氣,他雖然偏心小兒子,對其他兩個兒子還是有期望的。有野心是一件好事,但也要有與之匹配的資質、勇氣。他眼裡越發失望,但許文明低著頭,顯然沒有注意。只有許文山,看著父親的眼神閃了閃。
“爸,這道醬牛肉做的軟爛入味,您嘗嘗。”許文山夾了一筷子牛肉放到老爺子面前的碗碟裡,宴席上劍拔弩張的氛圍消散,老爺子臉上重現浮現笑容。老二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一言不發。老大端起酒杯輕啜一口,看了一眼獻殷勤的老三,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大和老二家的女兒都有些拘謹,夾菜也隻夾自己面前的。許雲姍沒怎麽吃喝,夾菜的動作散漫拖拉,時刻留意著長輩之間的言語交鋒。整個宴席最自在的莫過於許清柚和許雅欽這兩個私生子,即使因為兩人的身份引起了一場爭執,他們倆渾然不覺,該吃吃該喝喝,夠不著的就讓阿姨幫忙,主打一個不委屈自己的肚子。
晚宴臨近尾聲,老爺子突然放了一個大招:“家裡的小輩也到了年紀,整天在家裡閑著也不像話。你們幾個做父親、叔叔的,留意一下公司裡有沒有什麽空缺的職位,讓他們歷練歷練。許家,畢竟不能單靠某個人撐著,你們還需齊心協力。”
這話一出,老大和老二低落的士氣一掃而去。
老爺子偏頭看向身旁:“文山,如今許氏是你掌權,這事還要你上點心。”
“爸,我知道了。”老爺子這是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作為貼心的小兒子,自然要做好。許文山看著打起精神的兩個哥哥笑了笑。
對於老爺子這個決定,許雲姍的心攥緊了一瞬。許家只有許雅欽一個兒子,但他是私生子,而且耽於玩樂。許家下一代家主,不出意外只會落在自己身上。現在老爺子讓許家適齡的小輩都進入集團歷練,盡管許雲姍對自己的能力和處事手段有自信,謹慎的性格也讓她無法安心。萬一許雅欽浪子回頭,突然在管理公司上開竅了,將會成為自己的一大阻力,即使這個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也讓她不能放松。稍有不慎,這場家主之爭自己就會完敗,僅僅因為他是兒子。一想到這裡,許雲姍忍不住扶額,過往的記憶再度湧上心頭,母親至死都在因為她不是男孩耿耿於懷。
男女之別有這麽重要嗎,許雲姍搞不明白,按道理許家這麽大的產業,掌權人不該目光短淺、固執己見,誰知道一個比一個封建。
許雲姍的目光移向坐在左下方的藍發男孩,對方正用叉子叉了一個牛肉丸子,或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對她露出一個十分陽光的笑容,好似並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麽大事。許雲姍反應很快,也回了一個笑容。
對於進入集團工作,強烈反對的就是許清柚了。許文山每個月都會給她轉生活費、零花錢,加上在往生事務所打工,卡裡的錢根本花不完。雖然名義上是在往生事務所打工,但時間自由,上下班不用打卡,事少錢多,比在集團上班好多了,誰想不開去上班?進了集團哪裡還有精力兼顧事務所的工作,事務所可比集團有意思多了。
許清柚冷著一張臉,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父親許文山的眼神掃了過來,燈光下的鏡片反射著一道冷光,即使他臉上是笑著的,許清柚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嘴。
“今晚的糖醋排骨不錯,多吃點。”一塊又一塊排骨疊在她的碗碟裡,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向這裡,許清柚覺得壓力山大。 www.uukanshu.net
“小陳,把這個雞湯給雲姍、雅欽、雲月、雲玉都盛一碗。”
“是,老爺。”阿姨拿來碗杓,給其他人盛了湯,唯獨少了一個人。許清柚低頭吃著排骨不發一言,知道老爺子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許文山對這樣差別對待仿佛視而不見,轉頭對著阿姨說道:“多盛一碗。”
不一會兒,許清柚面前多了一碗雞湯。抬頭對上父親的笑臉,感受到周圍其他人複雜的視線,許清柚喝完了這碗湯。不得不說,她心裡有點暗爽,就喜歡這種別人看她不順眼卻乾不掉她的樣子。但轉念不知道想到什麽,內心又恢復了平靜無波。
“我記得清柚大學學的專業是什麽計算機來著,老大有個科技公司,前段時間不是在招人嗎,讓她去學習學習,你們覺得怎麽樣?”
許文山夾菜的手頓了頓:“爸的安排自然是好的。”
許老大笑著說:“我自然是沒有不答應的,只是那個小公司自然比不上集團,不知道侄女嫌不嫌棄?”
許清柚坐直身子,乖巧道:“我聽爺爺的安排。”
出來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炮竹和煙花炸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怎麽,不開心?”
許清柚舒展開緊皺的眉頭,偏頭看向車窗外:“你偏心的太明顯了。”她隻想安安靜靜吃個飯,不喜歡被別人的目光炙烤。
許文山不以為意:“有什麽問題嗎?”
許清柚沒再說話,繼續爭辯也沒什麽意義。有些人就是這麽獨斷專行,不在乎別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