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印字坊,時值晚七點左右。暮色未至,夕陽一抹,西天上一顆星在數光年外閃爍著光輝。王小楠覺得這裡的天空真奇妙,透明純淨,總是吸引人看過去,指著一顆星問沈括:“括哥,你可知那是什麽星?”
“姐姐,那是參星。唐代有詩雲,‘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其中便說起它了。”
“哦!原來還有這典故。近來,我倒時常看星空,因為家鄉的天可沒這般清透,少有人抬頭觀星,我對此也是知之甚少。”
“啊?小楠姐也有不知之宇!括對這天文倒是做過些許功課。要觀星的話,現在還早些,等夜幕降臨,於山頂之上,視野最佳。屆時,我給您解說一番,如何?只是明日我與表兄便要離島,獨今晚還有些時間。”
“那,若不然晚飯後便去登山?”小楠回道。
“嗯,好!”沈括嘴角向上一勾,笑答。轉兒又問:“姐姐家鄉何在啊?”
這……王小楠有點兒呆了,這可怎麽說?還是自己挑起的話頭,讓你沒事兒多嘴!掌嘴掌嘴,唉,不擅長說謊,還是實話實說吧。於是回答:“我意外流落到此,並不十分清楚家鄉何在。目前,姐姐便是,那個。”指著剛認識的參星,“與家鄉就如同那參商不相見一樣。”
“啊?竟是這樣!姐姐,你是幾時流落的?可還記得最初停靠的位置嗎?”沈括問道。
完了,完了,忘了這娃兒是個較真兒的。要是再說兩句,不得穿幫。王小楠兒心想。可是也只能回道:“便是前幾日吧,該是離三姑娘島不遠”。
“可是乘船而來?”沈括繼續問
“啊,嗯。”王小楠這是被按著點頭啊。
“我有一同窗好友,家中藏一海外堪輿圖,待我回錢塘後與他借來,再仔細分析洋流、風向等,當能助姐姐尋到歸鄉線索。”
王小楠:“那我就,真的要謝沈公子了。”心想你可別折騰了,就算把地球儀找來也找不著。唉,這小子啊。隻好說:“其實倒也不急,我也想領略一下這邊的風光人情呢,這三姑娘島上就十分好啊。不過,有機會我也想去他處轉轉。對了,你適才似是十分在意那日歷,卻是為何呢?”
這回總算把沈括的注意力引開了。“姐姐,實不相瞞,我琢磨出一套新歷法,與這現行的不同……總之,是完全以陽歷所行之歷法,無須設閏月,隻以節氣算作每月之始。此於農耕之事上更加契合。在家中時,我曾與父親提及過,他老人家的意見,在於農家不易掌握新歷,會使得推行不易。我想,若是用這日歷,豈不是推行難題便有解了?”
看著小沈同學神采飛揚,這便是說到一個人興致所在時,才有的樣子吧?
小楠對這少年暗自欽佩,此前在小六子那兒也查過,知道了些後來事。再看眼前人,卻更為他惋惜起來,人才最終是要投入到大系統中去運作的。然而,這樣一個懷抱理想,又務實強乾的人,終究也是在這宋代的官場中沉浮半生,黯然離場。司天監裡,被他親手修複過的儀器,也落得個人走茶涼,頹然靜止,再崩壞。
語畢,見對面的人有些沉默下去,沈括自忖,是否自己過於牢騷。卻聽小楠說:“每月三十或三十一日,如此周而複始,我覺得倒比那打補丁似的閏月製更加規整簡潔,應是不難記。農家便是於牆上畫道兒道兒,也可記之用之。伯父,或者有其他緣由嗎?才未直接支持,嗯,也未反對。”
停頓了那麽一瞬,只見沈括的肩膀與脊背,頹然地塌了下去,聲音低落:“歷法置閏,自堯帝始,孝子賢孫,敬天法祖,莫敢不從。家父乃是出於殷殷愛護之情,才……”
“沒事,沒事,我信你!”王小楠拍拍小沈同學的肩膀,說道。
心中的枷鎖,怦然碎裂
……
“小沈,小沈,慢點兒吃!稍晚還要爬山,吃得胃疼,我可抬不動你。”王小楠看著這少年,這是怎麽了,頭也不抬,一個勁兒吞塞東西,耳朵怎麽紅了?奇怪!嗆到了,喝口水來。
“癡兒啊!癡兒!我這表弟幾時被個二貨調包了?”許琦山嘀咕著。此刻,他與五妹正躲在角落裡偷瞄這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