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耿給自己交了住院的費用,還不知道蘇晗辛要在病床上躺幾天。他先前的床位已經空出來給別的病人了,只能從家裡帶個小板凳過來,坐在蘇晗辛的身邊。
她在小巷裡落下的東西也被一齊帶過來,還有那隻被摔得破爛的手機,安靜地躺在床頭櫃上。青白色的書包上面沾了很多灰,陳耿看不下去,站起來拍了好久,還是很髒。
他有些心煩地又坐了下去。蘇晗辛沒打點滴的那隻手被纏了紗布,陳耿能猜到一點,大抵就是電話中她傳來一聲喊叫的源頭。
躺在床上的蘇晗辛,雖然皮膚上有顯而易見的傷痕,但卻被護士料理得潔淨。陳耿永遠忘不了那時候在小巷裡看見她的場景。她將自己抱成一團,蜷縮在地上,這是冬日啊,可是她的衣裳破爛不堪,暗裡,他看不清她受了多少傷。
他從來沒有這麽愧疚過。
他一直在病床邊上守了幾天,就連睡的時候,他也是趴在床沿上。夜裡涼,他還生了感冒。
護士小姐姐好幾次進來都看見他這個模樣,她叫他回去好好休息,這兒有他們照顧。可陳耿只是搖搖頭,他想第一眼看到她醒過來。
不知是在第幾天,陳耿正看著窗外發呆,忽而聽見耳邊傳來一些動靜。他扭頭,只見蘇晗辛正眨著眼睛,嘴裡嘟囔著什麽。
陳耿趕緊走到床邊,按下呼叫按鈕,而後把耳朵湊近蘇晗辛,“你說什麽?”
“水……”
陳耿立馬拿出自己帶的礦泉水,稍稍將她的頭扶起來,給她喂下。
蘇晗辛喝完水平靜了一些,依舊睜著眼睛,但不說話。
護士進來查看她的情況,“病人情況轉好,醒了之後再觀察幾天,無大礙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護士。”
陳耿回頭看向蘇晗辛,“你現在想說話嗎?我前些天去做了筆錄,警官說等你醒了,就過來問些情況,可以嗎?”
蘇晗辛“嗯”了一聲。
陳耿隨後給那天的警官打了電話,他們在半小時後到達了這兒。
那天發生的事,蘇晗辛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雖然她的聲音不知怎的很抖,但她把每一個細節都說出來了。在說到“扒衣服”的情節時,她身子止不住地顫抖,最後還是陳耿上前去安撫了她好一下,蘇晗辛才穩定下來。
最後,蘇晗辛看向他,問:“警官,能給他們判罪嗎?”
“根據陳耿先生提供的錄音等證據,以及後續警方對他們三人的問詢,能確定他們幾人的違法行為,他們將背負民事責任,並不定罪。”
“為……為什麽?”蘇晗辛無法理解,她所受的種種,都不值得他們受牢獄之災嗎?
“你先別激動,根據醫院開出的醫學鑒定,你隻構成輕傷,因此他們的行為並構不成尋釁滋事。最終的拘留結果,警方會及時告知你的。”
“那個女生呢?”蘇晗辛的眼睛定定看著那名警官,很想從他口中聽到滿意的答案。對她來說,滿意的答案,無非是讓她對自己的行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根據那三人的共同口供,他們對你實行毆打,都是自己的主意,與林巧兒無關。而且陳先生提供的錄音中,也沒有明顯證據表明她就是唆使者。因此她在本案中只能算是旁觀者。很遺憾,法律規定,打架鬥毆的旁觀者不承擔法律責任。”警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可她在學校也……也欺負過我。”蘇晗辛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陳耿聽著蘇晗辛的話,拳頭暗暗地握緊了。原來真的是這樣啊,她在學校就一直遭受著這些,卻隻字不提。
“依據情況,你可以向法院起訴。”
警官的一句話,讓蘇晗辛得到了答案。
“謝謝警官。”
陳耿送完警官,又回到病床照看蘇晗辛。“吃點東西嗎?”
蘇晗辛搖搖頭。她看著天花板,眼神中透露出來前所未有的堅定,說道:“我要起訴她。”
陳耿先是怔了一下,語氣中聽不出有什麽情緒:“我陪你。”
短短三個字,卻讓蘇晗辛的內心感到了缺席已久的溫暖,可是這個時候,這股溫暖卻蕩漾不起來。它在已經冰凍的心口處化開來,隻作從眼角流下來的幾滴淚。
陳耿伸手,有些笨拙地拿紙拭去她的眼淚,輕聲說道:“別哭了,跟我講講吧。”他坐下來,靜等蘇晗辛的開口。
講什麽呢?講自己被硬生生扯著頭皮,在一段時間裡,自己每天醒來後都能摸到一大把頭髮?講自己被按在牆角踢踹,不能動彈?還是講自己被吐了口水,還要被要求給她跪下?太多太多了,她講不過來,她也不想再去回憶。
最後她只能從口中單單地吐出來幾個字:“我不想講了。”
“好。”陳耿也頓了好久,隨後眼神有些飄忽道:“你之前怎麽沒跟我講呢?像昨天那樣?”要是他知道,他會上學校理論,不行就找他們家長,再不行自己去教訓一頓。
蘇晗辛的父親在走時特地囑托自己要照顧好她,雖是陌生人之間的托付,但在他與蘇晗辛相處這麽久的時間下來,卻漸漸成了一種理所應當。如今她成了這樣,別說對不起她,她的父親,也對不起自己。
“不想你擔心。”蘇晗辛說出這話的時候,也是沒底氣的。要是自己早些講,自己也不會遭遇這些了。
陳耿想過很多種情況。或是她不願意,或是她覺得沒必要,或是她認為自己不靠譜……卻從沒想過她是想讓自己不要擔心。
他的內心像是被好多隻小貓抓撓著,有些癢,又有些痛。最後隻苦苦笑著說:“蠢。”
蘇晗辛在病床上靜養了好些日子,這些天,陳耿天天給自己送補品過來,不得不說,她都被養胖了些。
“陳耿,不用送補品了,這都是你的錢。”
“沒事,過了這段日子就上工了,老板會等我的。”他笑笑。
一個月後, www.uukanshu.net蘇晗辛出了院。
這一個月裡,她在病床上過了新年,以及自己的十八歲生日。
蘇晗辛用他們賠償的錢支付了自己的住院及醫藥費,剩下的,她給自己買了一部新的手機。在那段自己消失的時間裡,父親、沈翎和班主任都給自己打了好多電話。她一個個回過去,卻沒有跟父親說起自己的情況。
她打算一切落定後,再跟父親提起轉學。她還給班主任提前打好了預防針,說自己大概率下學期就轉學了,把她的位置空出來就好。楊宇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只知道那次她去學校的監控室調了很多視頻。與此同時,林巧兒也不見了身影。
班上的腥風血雨,也在那時候告一段落了。
沈翎對她的遭遇感到痛心,隻怪自己當時手機關了機,要是自己能及時醒來,蘇晗辛也不會受那麽重的傷。知道她要起訴林巧兒和高熠堯,沈翎的心裡先是驚訝,而後對她表示了深深的鼓勵。
他沒想到,蘇晗辛比他想象中的要強。
蘇晗辛在病床上躺著的那段時間也白費,而是學了好多訴訟知識。她作為完全民事行為人,已經能獨立提起訴訟了。在陳耿的幫助下,她準備好了起訴材料和證據。
當林巧兒收到起訴狀時,隻覺得整個天都要塌下來了。她哪知道自己的行為違法了?林巧兒多次找上門來向蘇晗辛求情,還帶上了她的父母。
蘇晗辛面對她無話可說,只是堅決不改變自己的做法。還好背後有陳耿,他替蘇晗辛說了好多話,隻依稀記得最後一句:“法院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