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蘇晗辛第一次離開了那個,她能一直稱之為“家”的地方。
而她要去的,則是從未存在過記憶裡的,盛滿了有著富麗堂皇氣息的瓊樓玉宇。
所有的未知與驚喜,都將在日後定格成光束下的粒粒塵埃。它們明明流動著,可在她的眼裡,卻能成為恆久不變的風景。她要回憶的,也將不再僅僅是這棟紅磚房子而已。
蘇晗辛的青春,是含著痛與淚水的悲歌,也是載著感動與堅守的凱歌。而那面相不善的男人,終將成為她青春裡那抹除不去的一粒朱砂。
走時,蘇晗辛將能帶的東西都打包了。父親沒有嫌棄她帶的多,畢竟一家人過活都拮據得緊。
她最後去二樓的一個地方看了眼在牆鏤空處築巢的小家夥們,只可惜不能帶走它們了。蘇晗辛依舊小心地伸出手,剛要碰上它們的羽毛,她就聽見樓下傳來父親的喊聲:“快下來了!”
“知道了!”蘇晗辛應了聲,而後小聲跟鳥兒道了別。最後沒有摸到,不覺還是有些遺憾的。
蘇晗辛的父親破天荒地叫了一輛小轎車來裝這些大包小包,因為火車站太遠,他也不知道怎麽走。
她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而後轉過頭來,問:“爸,以後我們還回來嗎?”蘇晗辛接到要搬家的消息,還是在一個星期前。在這兒的生活過得好好的,她不理解為什麽父親執意要搬走。
後來聽父親解釋說,他的一個好朋友在城裡當了工地的頭子,叫自己過去幫忙。
錢的話肯定是好說的,不用愁;只是蘇晗辛馬上就高三了,本考慮到這次搬家會影響到她學習,可聽好友的勸告,說在城裡面的機會肯定比在鎮上要多。什麽人脈啊,以後的就業機會啊……說著說著,他就堅定下來要搬走了。
蘇晗辛生命中的前十七年,都生活在這個小鄉村。高中的前兩年,則是在鎮上的一所高中完讀的。如今搬家,她要告別的不僅僅是這棟房子,還有這些年在這兒積澱下來的感情,聯絡起來的關系。她當然是不願意的。可是自己沒有能力去說服父親,也沒有理由。
坐在副駕駛的父親微微轉頭,那副臉龐,壓抑不住將躍的欣喜,臉上的紋理這時候被壓作了一團,顯得滑稽。“看情況吧,說不定以後等你有出息了,就住在城裡了。”
蘇晗辛有些不情願地“哦”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的風景。眼中的光景從塊塊農田,到高聳樹木,再是連地拔起的高樓,輪番轉變,只是再不見綠色的蹤影。
比起轎車,還是火車上的風景更抓撓得住蘇晗辛的心。明明是陽光明媚,可自己的心情卻不一同晴朗,仿佛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經久的灰塵,怎麽也揮灑不去。
經過四五個小時,他們終於到站。蘇晗辛拿著行李的手隨著自己的所見,逐漸握緊了起來。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驚喜,她在面對霓虹燈光,高樓大廈下攢動的人頭時內心有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她應該是不屬於這個地方的。
好一會,她才從神遊中緩過神來。父親的朋友就在站外等著他們。
“終於到了,老蘇!”他見到父親,先是過來給了父親一個大大的擁抱,隨後松開手來,寒暄了幾句後,就將他們接上了自己的車。
父親一直擔心蘇晗辛在這邊沒地方安頓,自己總不能將她帶到工地來住吧?於是他的朋友就費力氣找了個能合租的平房,那離學校也是近的,更何況花的錢還是自己比較下來最少的。
蘇晗辛在車上沒有多問關於那個和自己合租的人的信息,因為聽來,這還是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誒誒,老徐,這兒停一下,”說著,她的父親轉過頭來對她說,“阿辛,這就是你以後的學校了,看看。”
蘇晗辛應聲,心中頗有一些激動。她探出車窗,馬上就與六月城市裡的熱氣撞了個正著。
她往父親的方向看去,那個白體建築有五層樓高,這還只是最外面看見的。再往裡,興許還有更多建築。這與之前自己就讀的那個學校相比,大上了好幾倍。
“好大……”蘇晗辛竟然有些期待了,她的眸子裡,映上了傍晚的晃晃的霓虹燈。不過這份光彩並沒有停留多久,父親的朋友又再次啟程了。
這次隻開了幾分鍾,車子轉了好幾個彎,終於到了一個看似不太繁華的地段。沒有幾十樓高房子,這兒最高的也只有三四樓左右,還有一些平房散落附近。
車子停在一座平房的前庭。蘇晗辛開了車門下來,看著父親和那位朋友上前,應該是要和房子的主人溝通事宜。一般這種時候,她都是在後看著的。
房內的人聽到動靜走了出來。蘇鵬輝先是吃了一驚,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的徐泓。他先前是聽徐泓說合租的是個男人,自己本就有些不放心了,可這的確是撿了個便宜,他也只能期待這人是個靠譜的了。
可是如今一看,那人就穿了件白色的背心,下身一件灰色的齊膝的褲衩;再看看臉,濃黑的眉毛似乎是習慣性地蹙起,其下是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眼。只是現在,“有神”一詞在蘇鵬輝的眼裡只是一個貶義詞,直可以認為是“凶狠”。
他的腦子裡一直重復出現著徐泓對他說的話,“他只是看起來凶了些,沒做過什麽不好的事”“你隻管放心,我總不會害你女兒”。
蘇鵬輝尷尬地笑了兩聲,向那男人伸出手,“你好。”
那男人禮貌性地握上,也向他點點頭,“叔。徐叔跟我商量過了,這事能成。”
能成?蘇鵬輝的心裡可不是這麽想的,但目前又上哪兒去找合適的人家?只能先叫阿辛在這兒待上兩個月,要是發生了什麽,立馬打電話給自己。
他們又客套交待了幾句。
而後他倆來到車那,蘇鵬輝先叫徐泓搬著東西,自己來與蘇晗辛交待幾句。
蘇晗辛剛剛是看清楚了,皺著眉頭,焦急地問道:“爸,我……我要跟那個人一起住?”說著,她又小心看了那人一眼。隻一眼,她就覺得他是個不好相處的人。
之前她是做了各種打算的,跟女性合租倒是不成問題;要是男性,也得是能交代得過的人吧。 www.uukanshu.net 可那就在不遠處的人……她不是有偏見,只是實實在在的不安心。
蘇鵬輝安慰道:“你徐叔考究過了,能放得下心。你先待著幾個月,要是不對,立馬打電話,報警也行。”
蘇晗辛有些失落,眸子也沒了剛剛的光彩。她隻感覺心裡沉沉的,有種自己要被拋棄的感覺。她哪不知道,要是父親能在“錢”這個問題上大度一點,自己現在的處境就會好過一些了。
可她終究不是一個會反抗的人。自己家的情況,也由不得她說“不”。蘇晗辛的眼神不知飄到哪處,嘴裡應著:“好吧。”
蘇鵬輝看著她的樣子有些心酸。想說什麽話來安慰,卻是什麽話都不夠力量。他知道是自己無能,所以在現階段必須舍棄一些東西,來獲取日後的最大利益。
他們又待了一個多小時,將東西都安頓好後,蘇晗辛跟自己的父親和徐叔說了再見。
她一直在外頭看著小轎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不見。她心裡還是有些膈應,沒有轉身去屋裡頭,總覺得身子僵住了似的,動彈不得。
地上的熱氣源源不斷,瘋狂地冒上來,直將她籠罩。她才意識到,原來城市裡的夏天,可以是這麽熱。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腦子也昏昏漲漲的。
“誒,你還進屋嗎?”身後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蘇晗辛背部不知怎得就發了麻,顫著聲音回道:“進!”
那男人扯著嘴角笑了笑,隨後沒管她,自己進了屋去。
蘇晗辛抓撓著雙手,又愣了幾分鍾,隨後才踱著步子進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