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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呼喚》遠 山,呼喚 第7章 卷1
  第七章

  賈鍾麟凝視著周之琴,兩人對面站著,鍾麟說:“你一定常給我寫信,地址寫我學校就行。”

  “那你更得給我寫信,一定要小心日本人。”

  “你也一樣,盡量躲著小日本,放寒假我就回來。”

  車來了,鍾麟的母親淚流滿面,還在囑咐著兒子,火車開動了,坐在車裡的鍾麟也哭了,他不斷地回首,看著母親,看著之琴遠去的身影。

  鍾麟走了,之琴看著遠去的火車,心裡一陣發空。回到家感到很失落,好像身邊少了一樣東西,像丟了魂兒似的,鬱鬱寡歡,她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書,漫不經心地翻著,心裡亂七八糟,腦子裡總有賈鍾麟的身影揮之不去。

  “琴崽兒,在屋嗎?”是奶奶的聲音。

  “奶奶,我在屋。”

  “你看幾點了,飯都要吃完了,你還沒去,一會兒都涼了,是不想鍾麟了,一學期幾個月就過去了,放寒假他就回來了,總會見著的,走,去吃飯。”奶奶說著,拉著她的手出了屋。

  賈鍾麟到了學校,新的環境,新的宿舍,新知識,新同學,一切都那麽美好,他完全投入到新生活新學習中去了。每天是教室,圖書館,食堂和宿舍。一兩周之後,便熟悉和習慣了。這天是周末,晚飯過後,他又去了圖書館,這裡安靜,他想給之琴寫封信,告訴她在這裡的情況,這是分別後第一次給她寫信,說真的,不知寫些啥,但還覺得,有很多要說的話,一定要告訴她,於是展開信紙,提筆想了想,這才寫到:

  之琴您好:

  自從分手後,至今已有半月,很是想念。我在這一切均好,每天是四點一線,教室,食堂,圖書館宿舍,感覺處處都很新鮮。北平真大,同學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的說話都聽不懂,現在正是北平的秋天,秋高氣爽,不冷不熱。但在莫亞,早晚有些涼了,你要注意身體。家裡人都好嗎?弟妹們小叔們也都好吧,不多寫了,給爺爺奶奶帶好!祝你快樂,健康,一定給我回信。

  你的鍾麟

  民國29年9月15日

  然後寫好信封,把信放裡,隨後又取出一張信紙,沉思一會兒,寫道:

  尊敬的周允老師,尊敬的爸爸:

  “讓我在此為您鞠躬,承蒙您多年的教誨教育之下,從一個孩子成長為清華的學子,我為有您這樣的老師而驕傲而自豪。我一定努力學習,學有所成,不辜負老師多年的培養,努力上進。我在這一切均好,請老師放心,給全家帶好,祝您健康!

  學生,賢婿:賈鍾麟

  民國29年9月15日

  又寫好信封,裝裡,兩封信郵走了。

  第二天,他收到哥哥從南開寄來的信。信中告訴他在學校要注意的問題,還要搞好同學關系,特別是同宿舍的,要多幫助別人,說話要有分寸,等等。父親送他來時,曾到姑姑家串門,姑姑說有時間就來玩。

  第三周的禮拜天,他去了姑姑家,按照地址她找到了崇文門外大街,天壇東門對面的胡同,第一次去姑姑家,是和父親下了火車直接去的,根本就記不住了。今天,叩了幾下門,出來一位老太太,正是見了一次面的姑姑,姑姑一看侄兒來了真是高興,姑父也樂呵呵地從裡屋走了出來,老兩口洗了幾個梨,還有沙果端上來讓他吃,姑父又問了一些學校裡的情況,住宿怎樣?教師授課聽得懂嗎?夥食怎樣,很是關心。

  閑談之中,鍾麟知道,姑父現在一家洋行裡供職,是一位帳房先生,家裡生活還過得去,父親曾多次談起姑父過去是光緒進士,曾在天津海關供職,會一口流利的英語,這讓他很是敬佩,他問姑父:“聽我爸說你會英文。”

  “我會英文,讀,寫,說都行,我專門學過的,要不我不能在洋行裡做事”

  “英文好學不?”

  “好學,不難,記住20多個字母,只要下功夫沒有不會的,但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能學日文。”

  “我會日文,但我覺得光會日文不行,應學學其他外文,更有好處。”

  “你還挺有遠見的,我聽你爸說,你品學兼優,門兒門兒第一,還聽說你訂婚了,未婚妻是個不錯的姑娘,你畢業後就和她成親。”鍾麟笑了點點頭。

  “姑父,那你教我英文,我慢慢和你學,你看行不?”

  “那太行了,只要你肯學。”兩人談得很投機。

  這時姑姑在廚房弄起了菜餡,要給他包一頓三合面的蒸餃,這時姑父拿出一張紙,寫出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告訴他元音和輔音的讀法,及這些字母的讀音,又簡單的寫了幾個單詞,用漢字標上讀音,“下次來時把這些讀法考一遍,看看你會多少。”鍾麟當即就學起了英文。

  晚飯過後,天還沒黑,鍾麟要回學校了,老兩口一直送到大馬路上,找到一個三輪車,鍾麟坐上去揮手告別,老兩口這才放心地往回走。

  鍾麟這次來姑姑家很是高興,一路上看見不少古建築,北平的街道較寬敞,樹木很多,有不少叫不上名的。路過好幾個闊綽的王府,他真是大開眼界了。

  琴崽兒接到了鍾麟的來信,如獲至寶。自從他走後,她就常去收發室信箱裡翻看有否自己的信,這天中午她又去看一遍,一眼就瞅見寫著自己名字的信,落款是北平清華大學,她的心怦然跳動起來,激動了好一會兒,然後折好,放進兜裡,這才走進教室。

  放學後同學們都走光了,這才拆開,看著鍾麟那瀟灑的筆跡,親切的語言,對自己的關心,她心裡那份牽掛,踏實多了,好像有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仿佛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對她侃侃而談。她真希望這學期快快結束,他好回來。

  不管怎說,學習還是第一。自從賈鍾麟走後,琴崽兒覺得自己應該努力學習,更加刻苦上進,得向他學習才行。父親常常教誨,人要自立,從小要有大志,不可等待別人恩賜,只有學本事,才能立足於社會。晚上回到家,等妹妹睡著了,她立刻給鍾麟寫回信,

  鍾麟您好:

  終於收到了你的來信,我非常高興,知道你在那一切均好,我很放心。我有很多話要和你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隻從你上了火車離開後,我心很空很失落,好像丟掉了什麽東西,難過了好幾天。

  我總去收發室的信箱看信,今天總算收到了。看到你的字跡那麽瀟灑,我真佩服你,等我國高畢業後,我也要再考個什麽學校,繼續學知識。你們學校的夥食好嗎?你要注意身體,我一切都好,家裡人也都好,請不用掛念。

  祝快樂!

  之琴

  於民國29年9月25日

  第二天,晚飯時,周允對琴崽兒說:“鍾麟給我來信了,還真沒忘了我這個老師。”

  “廢話,你不是他嶽父大人嗎!”周老爺回了一句。

  “我就不是他嶽父,他也能給我回信,這孩子有良心懂禮貌啊。”

  冬天很快就來了,北方的山川平原,早已落滿了皚皚白雪。在北平,一個星期六的晚上,賈鍾麟放學後直奔姑姑家,原來門口堆了一大堆蜂窩煤,他是來幫搬煤的,姑姑和姑父年事已高,都六十多歲了,行動不便,他一來老兩口省力多了,時間不長,從門外全搬進院裡的倉庫。

  這一晚鍾麟就住在姑姑家。自從第一次學英文字母及那幾個單詞之後,姑父發現這孩子太聰明了,第一頁上的所有字母及單詞兩周後全記住了,且又會寫。自己不知從哪弄個英漢字典,已經入了門兒了,這孩子腦筋太快了,真了不得。

  晚上爺倆又學不少,很晚才熄燈。第二天,除了繼續讀寫外,姑父提議:“我帶你去天壇看看,北平這麽多古跡,也要長長見識。”說著,兩人出了大門,過了一條大馬路,對面即是天壇。

  姑父領他進去,到處走走看看,雖是十二月的冬天,北平並不是太冷。松樹,柏樹一片深綠,放眼望去,古木參天,蒼松翠柏。祈年殿莊嚴神聖,顯示著皇家的威嚴與權力,站在石板廣場般的丹陛橋甬道上,更是壯觀,使人感覺心曠神怡,他看到了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文化是如此之偉大,他為自己是中國人而自豪。和姑父分手後,他就回到了學校。

  時間一天天過去,離期末不遠了。前幾天,鍾麟接到了父親的來信,信中談到了父母很想他,一晃快小半年了,不知他是胖是瘦,尤其是母親,很是掛念,待放假和哥哥回來後,好好過個春節。鍾麟同樣也想父母,從小到大,從未離開過父母這麽長時間,心裡自然更想父母,做夢都夢見他們,每次來信都勾起他一番想念。特別是之琴的信,每一封都是看了又看,眼前浮現出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是多麽的美好,之琴那嬌小的身材,白皙的面龐,一雙秀氣的大眼睛,閃著善意的嫵媚,帶給他多少歡快和興奮。

  一月中旬學期結束,終於放寒假了,鍾麟和好友陳加法,還有李桐,各自買好了回家的火車票。正在這時他接到哥哥的電報,讓他務必到南開去見他,情急之下他馬上退了火車票,買一張直達天津的車票,連夜趕往南開大學。

  到了哥哥的宿舍,一眼便看見了哥哥躺在床上,左腳踝上部,已纏上石膏和紗布。

  “哥,你受傷了,怎麽弄的?”

  哥哥笑著說:“沒事,傷點筋骨幾天就好,你來了就更好了,”話沒說完,同學崔鴻志進來了,一看賈鍾麟來了,不用介紹,開口道:“你是鍾麟吧,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長得像你哥哥,來得挺快呀,你看見了,他是踝骨上輕度骨折,裂點紋,另外踝骨周圍筋扭傷,大夫說是即傷筋又動骨了,骨頭沒大折,必須得靜養,不能動。”

  “那是怎麽弄的?”

  “摔的。”哥哥答道。

  崔鴻志說:“你還沒吃晚飯吧?一定餓了,我給你弄點吃的去。”說著,他出去了。

  “你怎麽會摔著呢?”

  “跳牆跳的。”

  “為什麽跳牆呢?”

  “躲壞蛋唄!”沒等哥哥說完,又進來一位同學。

  “啊,鍾麒你弟弟來了,這下好了,有幫手了,我的火車票已買完,明天就回湖南了。”

  “我太羨慕你們了,能回家過年,可我今年是回不了家了,在學校過年吧。”

  “慢慢養吧,早晚會好的。”

  這時門又開了,崔鴻志端來一個飯盒,“食堂還有點剩飯,我和大師傅說我剛回來還沒吃飯,結果飯票都沒要,給我拿兩個玉米饃饃,一點鹹菜,還有一盒白菜土豆湯,夠了吧?鍾麟。”

  “謝謝你了,夠吃了。”鍾麟把飯放在桌子上,

  “你吃吧,一定餓壞了,跑這麽遠的路。”

  “那我回宿舍了,今晚不陪你了。”

  “行,我弟弟來就好辦了。”

  幾天后,鍾麒宿舍的同學們都走了,只剩下哥倆時,兩人才慢慢嘮了起來。

  哥哥問:“最近一段時間你沒看見過什麽傳單嘛,小報什麽的?”

  “看見過,是宣傳抗日救國的,有貼在牆上的,還有插在門縫裡的。”

  “都是些什麽人寫的呢?”

  “不知道,大概是共產黨八路軍吧。”

  “那你說這共產黨八路軍是好人還是壞人?”

  “應該是好人,沒聽說過他們殺老百姓,可日本人專殺中國人,還有國民黨警察也抓老百姓,他們還殺共產黨。”

  “現在中國的老百姓生活太苦了,吃不飽穿不暖,特別是日本人入侵中國後,整個中國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中國老百姓都成了亡國奴,如果不打敗日本不消滅國民黨,中國老百姓就沒有出頭之日,永遠掙扎在痛苦之中,你說怎麽辦?”

  “和他們鬥。”

  “怎麽鬥?你自己能鬥嗎?”

  “那就參加共產黨。”

  鍾麒笑了,並問道:“你看我像共產黨不?”

  鍾麟上下打量著哥哥,笑著說:“看不透,但從你說的話可以聽出你是擁護共產黨的,替老百姓說話的。”

  “那就對了,假如說有兩個陣營,一個是國民黨反動派和日本帝國主義,一個是共產黨和勞苦大眾,那你參加哪個陣營?”

  “那還用說,肯定是參加共產黨。”

  鍾麟第一次接觸了政治,知道了共產黨是幹什麽的,更知道了,要想過上好日子,就得打敗小日本,消滅國民黨反動派,讓人民當家作主。

  哥哥的傷一時是好不了,倆人誰也回不了家了。隻好去信告訴父母,春節可能回不去了,雖然很想念,但又無奈,並告知父母,不用擔心他倆,吃住很方便,請二老放心。哥倆每天除了看看書,天天還要下幾盤象棋,鍾麟還要背誦和書寫英文單詞,每天還要和其他沒回家的學生去圖書館看書。

  表面上很談定,但心裡上他很想之琴。哥哥也曾問過這事,並看到了照片,還調侃道:“你真行,有了心上人。”他只是笑笑,給父母去信的同時,他也給之琴寫了信,告訴他春節可能回不去了,有事可往南開大學來信,他計算著回信的時間,大概在春節前後幾天吧。

  哥哥常常和他談些南開大學的同學,其中有一個就是天津人,其父親曾在天津碼頭上乾過活,是個搬運工,每天往船上裝許多物品,中國的大豆玉米,小麥,都成袋成袋的運往日本,還有大塊大塊的煤,成噸成噸的裝進日本的貨船,稍不小心日本人的皮鞭就抽到身上,一旦犯了規定,一腳就把你踹到海裡淹死,殘酷至極。鍾麟越來越理解哥哥為什麽受了傷,那是一種信仰,為了解放全人類,可以獻出生命的事業。

  1941年的春節臨近了,這幾天,鍾麟幾乎天天到學校的郵箱裡去看信,看了幾遍還是沒有。這天午後他又去了一趟,終於收到了爸爸寫來的信,他飛快地回到宿舍,進門就大喊道:“來信了哥。”說著就打開了,倆人共同看了起來,

  吾兒鍾麒鍾麟:

  收到你們的來信,我很心疼,你媽流淚不止,想你們倆呀,鍾麒的骨傷這幾天還疼否?父母始終惦念,有心力不足,不能親撫孩兒傷痛,只是鍾麟要受累了,手足之情,無可旁貸。望兩人多多加餐,早日病愈。春節未歸也罷,世事難料,望平安。

  父字

  於民國30年1月20日

  倆人看完了信,都沉默不語,他們是想家呀,更想父母。第二天,鍾麟終於收到了之琴的來信,他迫不及待的打開,站在門廊邊,就看了起來,

  鍾麟:

  收到你的信後,知道你哥哥受傷了,需要你照顧,所以寒假和春節不能回來了,真是很遺憾。整個一學期,四個多月未能見到你,很是想念,不知你長胖了沒有?我很想和你在一塊說點什麽,天津一定也很冷吧,我給你織一雙毛手套,省得凍手,已經快織完了。我們家裡都好,今年冬天很冷,你要注意身體,不要感冒了,要多穿點衣服,代問哥哥好,祝他早日康復。祝快樂。

  你的琴

  於民國30年1月21日

  看完了信,他的心暖乎乎的。他深知父母之愛是那種舔犢之愛,可情人之愛,是男女之愛,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他回到宿舍,沒想給哥哥看,一直裝在衣兜裡,可哥哥看出來了,他很高興的樣子,便說道:“周之琴應該來信了吧,你是同一天寫去的信,回信當然也不差一兩天呀,是不怕我看哪。”

  倆人都笑了,鍾麟掏出信遞給哥哥,“沒秘密,隨便看。”

  待哥哥看完,他問:“怎麽樣?”

  “太好了,不僅字寫得好,心也好哇,你看多關心你,真難得呀,我太羨慕你了。”

  鍾麟在哥哥的追問下,便娓娓談起和周小姐的偶遇,以及最後訂婚的事。

  俗語稱,年節好過,日子難過。三十和初一不知不覺過去了,學校夥食還算行,也有餃子可吃,只是限數量,哥倆不求好,只要吃飽就很知足了。正月初六這天,倆人雇輛三輪車來到醫院,醫生說石膏可以取下來了,因不是骨斷,輕度裂紋,不屬大骨折,回去後可適當拄拐棍兒走一走,多多鍛煉即可,哥倆很高興。

  回到學校後,鍾麟想辦法,不知從哪弄來個鐵鍬把,讓哥哥扶著他的肩,手拄鍬把,試探著站立一下,第一次輕輕的,站了起來,感覺還行,並沒有大痛感,鍾麒太高興了,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去廁所了,解決了最大的問題。

  一周以後,不用扶著弟弟的肩膀,自己就可以站立起來了,拄著鍬把,一點點往前邁步。屈指一算,已經四十多天了,同學們有的已經陸續回來了。

  這天,鍾麒好友崔鴻志回來了,兩人見面真高興,屋裡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崔鴻志小聲說:“胡二麻子那天被抓走後,警察局親自審問,但他始終不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原來是天津地委的一個小負責人,叛變投敵,把他供了出來,老徐知道後又脫不開身,隻好讓我去送這個信,我走出沒幾步警車就來了,老徐說過了半個月,特務還在那守著,但那把小條掃始終掛著,這就挽救很多同志,我回來你就好辦了,還有幾天就開學了,你小弟應回北平了。”

  鍾麟端著兩個飯盒回來了,一眼望見崔鴻志,很是高興,“大哥回來了,過年好唄!”

  “過年好,可惜你倆沒回去看看父母。”

  “其實我可想爸媽了,哪怕回去待幾小時也行。”

  “要不你回去一趟,有一趟晚5點的車。”哥哥指著火車表,“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在家住一宿,第三天返回,來得及。”

  “真的呀,那我就回去了。”

  “還是回去一趟吧,省得爸媽惦念,時間還來得及。”

  鍾麟大概收拾整理一下哥哥的床鋪,又把剛脫的兩件衣服洗洗,忙到午後三點,哥哥說:“現在得走了,省得路上耽誤了車點。”

  一路風塵仆仆,坐了一夜的火車,第二天上午9點多,鍾麟終於邁進了家門。當媽媽打開門,見是鍾麟,一把抱住兒子,“我的兒可回來了,媽媽想死了!”

  “我更想你,媽。”

  娘倆進了屋,“我爸上班去了?”

  “嗯,在班上,媽給你弄飯去,你肯定餓了,你一點沒胖。”說著,敢緊給兒子熱飯,端上飯菜讓兒子吃。然後就拿兜出去了,她去了郵電局告訴賈童駒,老二回來了,明天就走,晚上包餃子,讓周之琴一定過來。

  鍾麟吃完飯,躺炕上眯了一會兒,媽媽買好了肉和菜,賈父趁中午休息時間騎車去了一趟周家,讓之琴一定來家吃飯,幫助包餃子。中午剛過,之琴穿一個藍色棉襖,戴一個灰色毛線帽去了賈家。鍾麟時而望一眼大門,他有時覺得心跳加快,當大門真的打開了,他一下子快步衝了出去,兩人在大門口相遇,四目相對,他拉著之琴的手,往屋裡走,“真沒想到你能回來。”

  “我必須得回來,太想你了,想我爸媽。”

  “過年好大娘!我來幫你弄吧。”

  “好,你先歇會兒,不急。”

  之琴脫下大棉襖,穿著那件蔥綠色的高領毛衣,外罩一個夾坎肩,清秀端莊,賈母看著兩個孩子有說有笑親密無間,心裡高興極了。鍾麟剝大蔥,之琴剁肉餡兒,賈母在一邊洗酸菜,她知道鍾麟最愛吃酸菜豬肉餡餃子。

  幾個人忙活了半天,面也和好了,便開始包起來。賈母問了不少兒子在校的吃住情況,飯菜好不好?宿舍冷不冷等等。

  之琴問:“天壇公園好不,回音壁是怎麽回事?”

  鍾麟給他講了聲音的反射原理,之琴還問了不少,北平的日本人多嗎?看見過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嗎?

  鍾麟說:“這些時常可看到,但日本人遍地都是,無惡不作,關東軍槍上帶著刺刀,殺氣騰騰,中國人都遠遠地躲著。”

  “你的東北腔,他們能聽懂嗎?”

  “我說的東北話,誰都聽得懂,但南方人說的話,可難懂了,我的一個福建同學,他管二叫餓,二十五就是餓死五,二十六就是餓死六。”之琴學說著,大笑著,並連讀餓死到二十九,賈母也笑了起來。

  再看看包的餃子,之琴包的扁而長,鍾麟包的高而短,賈母包的麥穗肚,三人三樣。鍾麟說:“媽包的好看,你包的佔地方,我包的省地方。”

  “算你聰明,要不我爸把你當親兒子看。”

  “比親兒子還親呢。”

  說著兩人對視了一眼。

  夕陽西下了。

  賈父提前回來了,滿臉高興地進到屋裡,看到兒子站在面前,摸了一下他的頭,說:“這孩子沒胖,是不夥食不好。”

  “夥食還行,反正能吃飽。”父子倆侃侃而談。兒子的到來,彌補了老兩口春節的缺憾,過年的氣氛又回蕩在這冬天的小屋裡,天氣雖然還很冷,但每個人都覺得暖呼呼的。

  晚飯過後,天還很亮,之琴準備回家,穿好大衣戴好帽子,在大門口和公公婆婆告了別,鍾麟送她回家。

  兩個人高高興興地往前走著,腳步越來越慢,兩人都明白,一旦到了家就沒法說話了,走走停停,之琴問他:“做夢夢見過我沒?”

  “我天天夢見你,手一伸就跑了,我就追呀跑呀,怎麽也攆不上,最後急醒了,我渾身都是汗。”

  “真的呀!”

  “真的,醒來後我非常高興,因為看見你了。”倆人不自覺地拉起了手。

  “把你學的英語給我說兩句。”

  “哥的摸擰康美周,就是周小姐早上好,中國叫猜一那。”

  “猜一那,挺好聽的,好學嗎?”

  “其實不難,肯學就會。”

  “你有時間學嗎?”

  “有,在課外時間背一背,寫一寫就差不多了。”

  “我日語都學不好,英語就更不敢學了。”

  “能做飯就行唄。”鍾麟看了她一眼,笑著說。

  “那不行,我爸老說,人必須要自立,要有本事才行,不能靠任何人,我的數學也不太好,這學期我必須使勁學,爭取考個什麽學校,清華北大我是不敢想了,我是個笨蛋。”

  “會彈琴就行唄,我看不笨。”

  盡管走得很慢,但還是到了家門口,“我爸可能回來了。”

  兩人直接走到餐廳,正好是晚飯時間,大家都在吃飯。之琴開門就說:“看誰來了?”

  鍾麟走進來,在大家嘈雜的問候中,先給爺奶行禮拜年,然後給周允行禮“老師過年好,嬸兒過年好。”然後又面對小叔鞠躬,“小叔好,二叔好。”

  “狀元回來啦!大哥回來啦!”屋內沸騰一片,“你們吃飯吧,我們去客廳。”

  鍾麟又來到了這個他熟悉的客廳裡。之琴打開琴蓋胡亂地彈幾下,然後讓鍾麟坐下,讓他自由地彈一會兒。

  周允來了,進門說:“鍾麟一點也沒胖,是不是夥食不好?”

  “夥食還可以。”

  爸爸又說:“可能學習緊張吧,累的,不要舍不得吃,身體是第一,課程難不難,我想你學是不成問題的。”

  鍾麟放下彈琴的手,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回答老師的問話。

  “課程並不難,我都學得了。”

  “他還在課外自學英語呢。”

  “那很好,但不要累著,有時間你還出去玩兒嗎?”

  “偶爾和同學們出去,溜達玩一會兒,但不遠走。”

  “那好,安全很重要,要躲避日本人,明天是上午的火車,讓之琴送你去吧。”

  “嗯。”

  “要不早早回去,早早休息吧,有事就來信,我讓長波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不行,這年頭兵荒馬亂,到處是日本人危險。”

  說著, www.uukanshu.net 幾個人出了大門,長波和鍾麟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天,鍾麟和父親來到了火車站,父親推著自行車,把一個兜拎到候車室,然後買了去天津的火車票,放到兒子手中。之琴早已到了,父親囑咐兒子幾句話就走出了候車室,騎車回去了。

  “這兜好沉,帶的什麽?”

  “我媽給我和哥哥炒的鹹鹽豆,花生米,還有一盒餃子,外加兩瓶肉醬。”

  “啊,你把手套戴上看看合適不?”

  說著,之琴從大衣兜裡拿出剛織好的毛手套,鍾麟伸手就套上了,既暖和又軟乎,感覺很舒服。

  “太謝謝你啦!”

  “幹嘛說這話。”

  檢完了票倆人來到站台上,旅客並不多。“月末一定給我寫信。”之琴說著,從內衣兜裡掏出一疊錢,放在鍾麟手裡。

  “這是我爸給你的,讓你多吃點好的,身體壯點。”

  “我不能拿,哪能花老師的錢呢?”

  “你要不拿我們都不高興,錢並不多,是爸爸的一點心意。”

  鍾麟隻好裝在內衣兜裡。之琴拉著他的手不願松開,她真想撲到他懷裡,但又不能,倆人四目相對。

  火車來了,鍾麟提起兜向車門走去,隨著人群,他最後一個邁上了車門,轉身回頭看一眼之琴,“回去吧,天太冷了。”之琴站在車門口,始終望著他,車門關上了,緩緩開動了。之琴向前走著,望著車窗,鍾麟貼近窗子,望向之琴,他揮著手,之琴看見了他,朝他揮起了手,火車漸漸遠去了,直到看不見了,她仍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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