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已不通,鍾麟在家門口試著走過一條街,但其他地方汪水更多,看來今天是不能出去了,但之琴能出來嗎?她也是沒法走的,他心裡惦念著,隻好站在街邊張望。這時對面走來一人,穿著高筒靴子,鍾麟仔細一看,高興極了,大叫:“長波叔,你怎麽來了?”
長波聽到叫他,抬頭一看是鍾麟,高興地說:“給你送個信,是琴崽兒叫我來的。”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封信,鍾麟立刻明白了,他接過信說:“太謝謝你了,長波叔你先別走,等一會兒,我看完再走。”說著,把信打開。
鍾麟:雨太大,路成河,今天不能去了,明天也乾不了,隻好後天去吧。之琴,即日7點。
“長波叔,告訴之琴,那就後天吧,上午九點,謝謝你了。”
“行,到家我告訴她,那我就返回去了。”望著遠去的長波叔,鍾麟心裡踏實多了,但兩天時間有點太長了,他真希望每天是12小時,而不是24小時。
媽媽這幾天忙著做哥哥的棉衣褲。晚飯後,鍾麟繞道去了同學劉勝家。他高小讀完就不念書了。他不吃書,學習很笨,也不知道用功,對讀書不感興趣。但他手巧,父母也看明白了,就讓他學手藝。城裡有一家鞋廠,雖然不大,偶爾也招學徒,父母托人花點兒錢,也就進去了。
拜師學藝有兩年了,憑著心靈手巧,多少也算入點門了。每天乾些零活雜活,偶爾師傅也讓他做些畫樣,裁剪,打扣之類的技巧活。雖然不念書了,但從小和鍾麟一塊兒長大,兩家相隔並不太遠。倆人從小就形影不離,追貓打狗,上樹抓鳥,淌水玩泥。春天擰柳枝喇叭,秋天捅楊樹上的毛毛蟲。兩人從露屁小,長到八尺男兒,始終是好朋友。
劉勝不僅手巧,嘴更巧,說起俏皮話,死人都能樂。兩人剛一見面,劉勝大呼:“哎呀,我的老婆,你可來嘍,想死我也!”
鍾麟笑問:“大叔大嬸呢?”
“我那未來的皇阿爸和垂簾聽政的老母去鄰家聊齋串門去了,只剩兒我熏蚊子。一年不見了,甚是想念秀才,北平可好?啥時我也去一趟,見識見識。”
“有機會就去嘛,怎麽樣會做鞋了嗎?”
“至少還得一二年能出徒,你可知道,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每天主要是乾零活,捎帶偷著學點兒。鍾麟你沒胖,還那樣,是不吃不飽,別餓著啊。”
“我老是這樣,不長肉。”
“周家你常去嗎?”
“也去。”
“我還真沒見過這個周小姐,你小子真有福。”兩人坐在院子中,扇著扇子。
“你也不小了,有提親的沒?”
“小人我才疏學淺,相貌醜陋,家境貧寒,何人愛嫁。只等手藝學成了,家父方可讓提親,總說三十而立也不晚,到時我不急成猴了。”
“哈哈,哈!”鍾麟笑著看他,“你還是這個樣,你不如去說書呢,乾這個屈才了。”
“正是,老弟我差點看不著你了。去年,我師傅帶我去趟白城買皮子,差點沒讓小日本給殺了,馬車走到通遼時,要查證件,他們對相片,說是很像,就把我和師傅,還有一輛馬車及車夥全捆上,然後就審問,多大年齡,什麽地方人,幹什麽的?是不是共產黨,我們是生意人,不是共產黨,他們不信,就開始用皮鞭抽我們。那屋裡才嚇人呢,有烙鐵,吊繩,木凳,各式皮鞭,把我們抽的皮都裂了,你看看我這膀子,現在還有黑印呢。”說著,脫下汗衫,讓鍾麟看。
“萬幸的是,進來一個中國人,拿著相片,仔細看了我們的長相,然後說了一陣日語,那小鬼子官同樣仔細又看了我們一遍,最後一揮手,讓我們滾,這才撿了一條命,差點沒讓小日本給殺了。我一想起這事,你知道不,我就想立刻去參加八路軍,非把狗日的殺光不可。”
“小日本長不了,就得和他們鬥。”
“怎麽鬥,沒槍,沒子彈,用什麽打,你學問大,學物理的,將來畢業了,要是能造槍造炮該多好,到時候別忘了,把我帶上。”
“我啥時忘了你了,等我畢業後再說吧,蚊子太多了直咬人,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過幾天再來。”兩人在門口分手。
第二天,晴空萬裡。鍾麟早早就到了四道街邊的“百歲中藥店”門口。他仍穿著那件白色的洋服汗衫,顯得筆挺雅致,高大的個子,寬闊的肩膀,顯得既瀟灑又文雅。他知道之琴肯定來,這是他們約好的地方。他心急,提前半個多小時先到了,只要東邊的拐角一出現,他便可看見她,其實他還沒到幾分鍾,兩眼就望了無數次。
終於一個小姑娘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他掩飾不住心中的快慰,抿嘴笑了。等她走近,這個穿著掐腰式白地粉格荷葉袖的小淑女站住了,倆人沒話,你看我,我看你,都抿嘴微笑。鍾麟說:“好像過了兩年了。”
“我也是。”
“先去哪?”
“還是先買襖面吧。”兩人慢慢走著。
“手絹繡完了沒有?”
“還有一個呢。”
“二奶和媽回來沒?”
“我媽昨天回來了,我小弟拉肚子,昨天去了醫院,今天好點了。”鍾麟邊聽她說,邊側臉看著她,她的頭剛好到他的肩,雖矮了些,但總是可愛活潑。
“我大姨夫得狼瘡了,嘴唇都爛掉了一半,他總抽大煙,把家都抽窮了,家裡的地全賣了,現在是沒吃沒喝了,兒女也管不了他。”
“之文還喘不?”
“喘,沒太好,我媽讓我帶他還得去看看,再拿點藥。”
兩人到了井字街,走進一家“京盛布店”,來到綢緞櫃台前一看,一二十種花色,簡直看花了眼。鍾麟可是看中了一款紫紅色的緞子,兩人都摸了摸,“蘭色太楞,紅色太豔,我看行。”鍾麟看著她說,之琴覺得也不錯,不能穿太豔,兩人當即買了。轉身來到布攤前,之琴說:“學生得穿素色的,不能太花。”
“說得太對了,這個蘭細布怎樣?”
“行,一般學生冬天都穿這個顏色的,那就來幾尺吧。”
兩人很快買完了襖面和襖罩布,出了布店,向百貨商店走去。街上行人很多,但兩人還是很親密,走進大門時,鍾麟拉著之琴的手來到皮箱攤。
老板和店員很是熱情,“歡迎兩位,買點什麽?”兩人進去後,仔細地看了一遍,之琴說:“我不知買什麽樣的?”
“有我在你放心吧!”
店員過來介紹幾款,鍾麟沒相中。他對之琴說:“你應該買個棕色的,女孩子用這個色較好,男人用黑色的。”
“那就買棕色的。”
“大了笨,還沉,小的不中用,那就買中號的吧。”
說完鍾麟拎起一個讓之琴試試可以不,得勁兒不,然後又拿起另一個試試。
之琴說“頭一個好,輕巧,樣式也好。”
“那就這個吧。”
倆人拎著皮箱出了百貨商店往回走。鍾麟右手拎箱,之琴挽著他的左胳膊滿臉笑容:“有你陪我真好。”倆人對視著笑了。
出了井字街,之琴問:“你餓不?吃點什麽?”
“不餓。”
“你等我。”說著,她走進旁邊一家涼面館,屋裡只有幾個人在吃飯,看著那透亮的涼粉,拌上麻醬,蒜末,香菜葉飄在上面,很是誘人,她轉身出來,奪過箱子,拉鍾麟進去吃點。兩人挑個座位,對面坐好,小夥計趕忙過來問詢,“來兩碗涼粉。”
時間不長,兩碗面端上來了,兩人倒上醬油又倒醋,就吃了起來。
出了飯館,天陰了,要來雨,兩人快步往家趕。緊趕慢趕也沒走多遠,雨點就掉下來了,還沒走過一個街口,大雨便傾瀉而下,趕緊找地方躲吧。前面不遠就是一個大門洞,好在兩旁住宅很多,兩人躲進了門洞,急雨順著風刮向門洞裡,兩人身上還是淋了不少,鍾麟放下皮箱,脫下自己的白汗衫給之琴披上,之琴看了他一眼,心裡感覺很是溫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感,這種感覺只有鍾麟能給與,她的心跳了起來,臉上有些發熱,鍾麟望著她,慢慢地把兩手挪開,重新拎起箱子,站在牆邊,身上隻穿個背心。“你冷不?”“不冷,我熱呢,雨一會能停。”
不一會兒,雨小了,淅淅瀝瀝地下著......
凌晨兩三點鍾,之琴從夢中醒來,感覺胃裡難受,要嘔,叫醒大妹,大妹把痰盂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只聽她“咕嚕”一聲從
嘴裡吐出一堆食物,又連嘔幾次,也沒吐出,顯出很難受的樣子,臉色發白,大妹連忙給她捶後背,稍稍過了一會兒,又“咕嚕”一聲連吐幾大口,味道難聞極了,大妹直捂鼻子,此次吐完,胃裡好受多了,喝了幾口水,這才躺下。“我叫媽來吧。”“不用,一會兒天就亮了。”兩人躺下,時間不長,之琴感覺肚子疼,要去廁所,大妹又起來了,兩人躡手躡腳去了廁所,折騰了半夜。
天已放亮了。早飯根本不想吃,這是吃壞肚子了,去叫三輪車吧,春玉陪之琴去了醫院。
再說鍾麟,午夜時分就感覺胃裡難受,惡心要吐,而且肚子也痛,喝點水也壓不下去,翻來覆去折騰半宿,哥哥陪他也去了幾趟廁所,早飯也沒吃,媽媽特意煮的酸楂白糖開水,喝了兩碗也不好使,隻好去醫院吧,爸爸要雇三輪車,鍾麟說:“我走得動,讓我哥陪我去吧,咱家離醫院近,沒大事。”哥倆說著出了大門。
到了醫院,大夫診斷為“急性胃腸炎”,是吃壞肚子了,問昨天吃什麽了,鍾麟說在飯館吃了涼粉,大夫說:“剛才一位姓周的小姐也來看病,說昨天在飯館吃的涼粉兒,上吐下瀉的,這娘倆才走。”鍾麟一聽明白了,之琴也病了,和他一樣。大夫說沒大事,吃兩天藥就好了,這個季節這種病是天天有,千萬別喝生水,少吃生拌菜,要吃熟飯熟菜。
之琴回到家躺在炕上,心裡想著鍾麟,不知會怎樣,也許和我一樣,也上吐下瀉呢,但願他沒事。還沒到中午,長波回來了,他給奶奶修理一把掉了螺絲的剪子,從小五金店出來,路過醫院門口的時候,看見了鍾麟,哥倆剛走出醫院大門,一問才知鍾麟也患了胃腸炎。回到家後,把剪子交給老太太,便來到之琴住處,在窗外告訴她,在醫院門口他遇到了鍾麟,鍾麟讓他轉告沒大事,兩天就會好,大夫已開藥了,讓她別著急。之琴一聽,糟透了,都怨我,把他也弄病了,心裡很是難受,以後再也不吃涼粉拌菜了。按時吃藥,喝開水,到了第二天,全好了,症狀已沒了。
吃晚飯時,爸爸和貴爺建議少吃涼拌菜,全家誰也不要喝生水,水果蔬菜一定要洗乾淨再吃,以免得胃腸炎。
第三天,鍾麟去了周家。看見之琴第一眼,“你瘦了。”
“你也瘦了,都怨我,要是不吃那碗涼粉就沒這事了,以後再也不亂吃了。”
“吃一塹長一智嘛,沒關系,這都是難免的,注意點就是了。”
“你哥啥時走?”
“還得幾天。”
“暑假也快,眼看過一多半了。”
“你上學要拿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要拿的被褥,奶奶給我做完了,還有毛衣什麽的,想不起來了。”
“我給你列一張表,你按這個準備,就不會落什麽東西。”說著,他從本上撕下一張紙,開始寫起來:
1.被褥、2棉衣褲、3棉鞋、4牙具、5毛巾手絹、6鋼筆兩支、7飯盒、8內衣褲各兩件、9水杯一個、10襪子兩雙、11襖罩一個、12毛衣褲各一件、13外套大衣一件、14木梳一把、15小剪刀一個、16針和黑白線一套、17書包、18小杓一個。
寫完後遞給之琴,之琴一看再看,“鍾麟,你太全面了,想得真周到啊,我都不知道需要啥,你要不寫上,我肯定不知道拿,我媽也想不這麽全呀!多虧你了。”說著,看了一眼鍾麟,從心裡佩服他的聰明和細心。鍾麟站在書櫃前翻著書。
這時大門響了,誰來了?兩人都向大門看去,原來二奶和兩個小叔回來了,大門口放一個大麻袋,之琴和鍾麟都去問候二奶,還有兩位小叔叔,二奶道:“鍾麟來了,放假了啊,這回你們吃苞米吧,我帶回來的。”說完後,大家一起抬著麻袋向廚房走去。
之琴和鍾麟又回到客廳,鍾麟剛打開鋼琴蓋,這時大門又響了。
之琴抬頭一看,一個生人很有禮貌地用手拍打幾下鐵門,同時問道:“周允在家嗎?”
“他不在家,你有事嗎?”
說著,之琴已來到大門邊,來人繼續說:“我是周允的朋友,請給我開門,我是來看他的。”
這時,長波從角門出來了,之琴也拉開了大門,來人慢步走進了院內,長波瞅他楞了一下,突然想起來了,“你是黃……黃秀豪,周允表哥!”
“對了,對了。”
“我得去叫太太。”說著小跑著去找周太太。
黃秀豪站在院內,看著之琴的模樣和歲數說:“我猜你,一定是琴崽兒。”
“我就是,那你一定是黃大爺了!”
“沒錯,你一晃長成大姑娘啦,真快呀!”
奶奶和長波小跑一般從西房出來,奶奶一見黃秀豪,滿臉是笑,樂得合不攏嘴:“哎呀!秀豪,多少年沒見你了,太想你了,快進屋!”
黃秀豪連問:“你還好嬸兒?”
“好,好,都挺好。”這時鍾麟和小叔,聽到外邊有客人來,也出了客廳,奶奶見此,對黃秀豪說:“這位小夥子就是琴崽兒的未婚夫。”
“啊,不錯,不錯,周允信中和我提到過。”說著幾個人都進了客廳。
周太太吩咐長波去學校找周允趕緊回來。又叫孫媽去後院理發店把老爺趕緊找回來。黃秀豪坐下後,招呼琴崽兒鍾麟也坐下,他倆看著黃秀豪談吐不凡,穿著洋氣,戴副眼鏡,很是斯文,知道這是爸爸的貴客。
時間不長,孫媽端著茶盤走進來,恭恭敬敬地把茶杯放在桌上,之後,又把二奶奶帶回來的時令水果南果梨端進來,讓大家品嘗。奶奶讓貴哥弄幾個上好的拿手菜。一群孩子覺得前院來了客人,偷偷摸摸在後窗外伸著脖子,窺看客廳中的客人,他們小聲嘟噥著:是個老頭,男老頭,廢話,還有女老頭嗎?
正在這時,爺爺突然一腿邁進客廳,他走路是輕手輕腳,總是沒聲。大家趕緊掉頭跑開,免得讓他大罵一頓。
一眼看見了秀豪,周老爺很驚訝,又高興,“哎呀,你怎麽來了?太想你了,多少年沒見你了!”黃秀豪一見周老爺進來,連忙站起:“周叔好,我也想你,所以才來看看你。”
“哎呀呀,快坐下,吃梨喝茶!”說著,走到太師椅旁坐下,“她是誰,你知道了吧?”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真是女大十八變呀,我那年從德國回來,她才五六歲,這一晃十幾年長大成人了,我們也要老了。”
“這小夥子是孫姑爺,在清華大學讀書,家離這不遠。”
正說著,周允急匆匆進屋了,“真沒想到你能來,豪哥,你看我們變化大不?”
“周叔頭髮漸白了,你比以前瘦多了,沒見老。”
“我現在是四兒仨女七個孩子啦,操心啊!”
“多子多福嘛!我想多要,還生不出來呢,還是那兩個!”
“你們嘮,我去廚房看看!”周老爺起身去了廚房。
“倆孩子念幾年級了?”
“黃韜念國高三年,黃柏林念國高一年。”
“孩子都這麽大了,我們怎能不老,時光真快呀,你看琴崽兒,那年你回來她才五六歲,家裡就這一個小孩,一晃長成大姑娘了,這回考的是產科學校,還有幾天就開學了。”
“不錯呀,當個產科醫生挺好,女孩子學點知識,技術,將來用得著。”
“這回怎麽有時間到這呢?”周允說。
“我在德國的一個同學是隨軍醫生,隨同上司來中國大連和日軍談什麽協議,機會很難得,所以約我見見面,老同學自從畢業後一直未見面,所以我特意去大連和他會面,敘敘舊。在大連隻呆了一天,今早返回,正好路過這,所以才有機會看看你們。我這個同學叫馮.德瑞斯,長得特別漂亮,標準的德國人,他很健談,和我談了不少德國現狀,他說德軍於1941年6月22日已向蘇聯開戰,德軍現在全力以赴進攻蘇聯,而且在歐洲加緊攻勢,這之前已攻佔了多個國家,什麽波蘭,比利時,丹麥,盧森堡及法國等等,並且大肆搜捕和屠殺猶太人。”
“為什麽殺猶太人呢?這也太可怕了。”之琴問。
“這簡直和日本人殺我們一樣,太殘暴了。”周允說。
“現在是世界大戰,希特勒要稱霸世界,他認為德國的熱爾曼民族是優等人種,而猶太人是劣質人種,必須滅掉,我認為人種沒有什麽高低之分,都是平等的。”黃秀豪說。
“對呀,眾生平等,沒有貴賤之分,哪能隨便大肆殺人呢,這也太恐怖野蠻了。”鍾麟說。
“馮,德瑞斯和我說,現在德國已經橫掃歐洲,戰爭越來越擴大,醫務人員也很忙,所以能和我見一面真是不容易。”
“希特勒簡直是殺人惡魔,把世界都攪亂了。”周允說。
“我是搞醫學的,根本不參與政治,也不懂政治,只能聽其說。”
“現在是世界大亂了,戰爭不斷,百姓遭殃。”鍾麟說。
“正是這樣,現在是國難當頭,全民抗日,老百姓紛紛抗爭日本的統治,但又無能為力,只能任其宰割!”周允憤憤闡述。
黃秀豪說:“戰爭不論怎麽打,我想總有一天能結束,只是時間問題,但願天下早一天太平。”
稍停,又道:“賢婿何時畢業?現讀幾年級?”
望著黃秀豪,鍾麟道:“開學就是大二了,您老看我將來能做點什麽?”
“清華學子都是佼佼者,應該繼續深造,學點應用的專業。”
“鍾麟數學極好,記憶力也好。”
“那更是人才,學點機械設計,空間物理,飛機制造等等,我看,你畢業後應到國外去留學,很多高精尖技術知識,咱中國現在還不行,必須到國外去學。”
“現在的世界哪有安寧的地方?”
“其實德國的科學技術很發達,很先進,但現在是不行。但美國可以去,科學技術甚至強於德國,完全可以去。”
“那好,將來就準備去留學吧,英語他也會一些。”
“那就更好啦,琴崽兒畢業後,可以到我院實習,也可留下工作,沒問題的。”大家談得熱火朝天。
席間,周老爺及兩位太太,黃秀豪和周允,琴崽兒和鍾麟,還有貴爺幾個人共同進餐,貴爺也是坐上客,家裡每每有貴客到此,貴爺每每出現,周老爺一向尊重貴爺,尊重他的勞動,視他為親兄弟,黃秀豪很佩服周叔的為人處事,從小就和周家親如一家,到了周家就是到了自己的家,無話不談。貴爺的烹調手藝了得,他是知道的。今天除了主食餡餅之外,又做了幾道好菜,紅燒鯉魚,拔絲土豆,八寶鴨子,珍珠丸子,拚盤及甜點,雪山紅瀑布造型極佳,酸甜適口,真正的上品,大家推杯助興,歡聚一堂。
晚上,黃秀豪坐夜車回安明。
鍾麟回到家,才知媽媽病了。原來賈母前日吃點水撈飯,每每剩點飯都是母親自己吃。這次可能沒熱,便吃壞了肚子。爸爸賈童駒上班不在家,哥哥鍾麒叫來三輪車,把母親送到醫院,開些藥就回來了。吐的症狀好些了,但稀便不斷。鍾麟回來時,母親面色蒼白,無力地躺在炕上,哥倆端水端藥照料媽媽。
第二天,母親稀便仍不止,腹痛還嚴重了,所以第二次叫來三輪車又去了醫院,醫生給開的磺胺胍藥片,加大了劑量,並繼續服用黃連素片,可吃點馬齒莧煮水,清熱解毒。
幾天后,賈母病好了。哥哥鍾麒要返回學校了,他必須提前回校,這是組織上的要求,媽媽把兩個兒子的棉衣褲全已做好,哥哥臨走前一天,鍾麟幫哥哥收拾衣物,爸媽也過來幫忙活。
夜深了,哥倆沒睡意,“哥,你畢業後能當律師嗎?”
“不可能,現在是國破家亡,哪還有法律可循,現在頭等大事就是消滅小鬼子,日本人不打跑,中國人就沒有好日子過,我要乾的就是抗日,我有一個同學是化學系的,他家是河北的,當地老百姓在八路軍的幫助下,學會了做地雷,專殺鬼子。這次回去準備和他學學做法,另外發動群眾和鬼子鬥。”
“我真想和你一塊兒去幹點什麽。”
“那不行,怎麽也得把學業完成,再說之琴的黃大爺說了,你是學理科的,應該學點應用專業,畢業後應到國外去留學,他說的有道理。你看我學法律的,打小日本用不上,可你就行,造個槍炮什麽的,數學物理都能用上,我就一點兒不會了。”兩人談了很多,夜已深了,不知不覺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全家人都去車站送哥哥,媽媽每次都淚流不止,舍不得兒子走,但,火車還是開走了。
第三天,父母說還是去看看之琴吧,開學要走了,幫她整理整理。
幾天不見,心裡很是著急,鍾麟終於來到周家。院子裡靜悄悄的,他走到客廳門邊,掀開竹簾,裡面竟沒一個人,他轉身向奶奶的房門走去,裡面有說話聲,奶奶見他進來,連忙說:“鍾麟來了,看看合身不?”
“做得真快啊,太合身了,挺好。”
“鍾麟都說好,那就沒毛病了。”
“你剪裁得好是主要的。”
之琴說:“都好,二奶裁得好,奶奶做得好,缺一不可。”
“之琴就是會說話。”二奶笑著對鍾麟說。
“趕緊把襖罩做了,還有兩天就走了。”奶奶囑咐著。
鍾麟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洋服汗衫,甚是精神洋氣。兩人出了屋門,鍾麟看之琴有點愣了,原來她今天穿的竟是個旗袍,顯得很古樸。他第一次見她穿這種老式的衣服,很是不相稱,不覺笑了。“怎麽,可笑嗎?是我媽的,她穿有點瘦,讓我試試,還沒等脫,奶奶讓我試棉襖。”
“其實你穿挺合身,就是顯得老了些,怎麽樣?什麽時候打包,我幫你弄!”
“我這就打,你來吧。”兩人去了臥室,大妹和二妹正在炕上撮嘎啦哈,見姐姐和鍾麟大哥進來,問了一聲大哥好,便從炕上下來,之琴見二妹小辮子沒梳,太亂,一把抓住她,“等著,我給你編好再走。”說著拿起木梳給二妹編起了小辮兒,鍾麟坐在桌旁扒拉著算盤珠。
大妹說:“大哥,咱倆比賽看誰打得快!”說著,拿起另一個算盤,讓二妹拿著四位數加法卡片讀題,3543+6984,啪啪啪……10527,兩人同時讀出。3989+9387,啪啪啪……13376,兩人同時讀出。一直到第十個數,兩人均同時讀出,沒錯一個數。
“你挺厲害呀,神算哪!”
鍾麟誇大妹,“我大妹數學好,比我強,算帳可快了,才高小三年級。”說著,辮子也編完了。
之琴把新買的皮箱打開,往裡擱東西,按鍾麟所寫的單子,一樣一樣挑著往裡放,最後幾乎填滿。然後打衣包,毛衣褲,大衣,棉衣褲等一並包好。最後是行李被褥等,這要臨走前一天打,兩人忙乎半天,已到了中午。
爺爺從鄉下弄來了嫩苞米已烀好,全家午飯就是啃苞米,周家很喜歡吃苞米,年年這時候,都得烀幾頓。爺爺對鍾麟說:“鍾麟,琴崽兒還有幾天就走了,明天是“處暑”,我們包餃子吃,算是給琴崽兒送行,你一定要來喲。”
“哦,知道了爺爺。”大家都在啃玉米,奶奶特意挑大棒拿給鍾麟和之琴,“到學校想吃也沒有了,多吃點兒吧。”
午餐後,之琴和鍾麟去做棉襖罩。正午的初秋仍很熱,之琴穿著蘭色布拉及,拿著新棉襖和襖罩布出了大門,鍾麟把包拎過來拿在自己手上,生怕累壞了嬌小的未婚妻。
“今天是最後一次溜達了,你走後我也得回北平了,過得太快了。”
“我從來沒出過遠門,不知道新學校是個什麽樣,爺爺說哈爾濱特別冷,要多穿才行。”
兩人說著,慢步前行。一棵大楊樹,在道旁一個人家的大門邊,兩人來到樹下站一會兒,立刻就涼快了,偶有小風襲來,更覺涼爽。鍾麟小聲囑咐道:“別忘了,到月末一定給我寫信。”
“不會忘。”之琴回答著,“對了,奶奶告訴我,別忘了買五個紐扣。”
“那咱倆先去買扣吧。”
此時,一陣轟鳴聲從空中響過來,抬頭一看,三架日本飛機從南向北飛來,鍾麟說:“是不是要轟炸呢?咱倆得躲一躲。”說著,拉著之琴往邊上的門洞跑去,等兩人驚魂未定,飛機已從正上方飛過。
“好險哪,這要真轟炸,咱倆就完了,老百姓得死傷多少啊!”倆人又繼續往街裡走去。之琴說:“天上飛的竟是日本飛機,帶個膏藥旗,沒看見幾個中國飛機,鍾麟,你畢業後一定去造飛機,把小鬼子打跑!”
“要說打小日本,我比你更著急,我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孫悟空,拔一根毫毛吹一下,立刻就變出一條槍,再拔一根吹一下變出了一架飛機,這樣就無窮無盡了,大家都有槍就不怕小日本了。”鍾麟說完斜眸看之琴笑了,之琴被他的想象逗樂了。
“你還真挺幽默逗樂呢,我就不會說俏皮話。”
“我也不行,其實我同學劉勝說話最逗了,他能把死人說活了。”
“真的,他竟說什麽了,給我學學。”
他想了想說道:“妻子懷胎七個月生下小兒,丈夫怕早產兒養不活,朋友勸他這無妨,我爺爺也是七個月生下的,丈夫很驚訝:‘那你爺爺後來活沒?’”
“哈哈哈哈哈......”之琴簡直笑彎了腰,“你別倒地下了。”鍾麟也笑了,兩人站住細一看,走過頭了,百貨商店已過了,這才轉身往回走。
蘭衣服只能配蘭扣或黑扣,倆人相中了一款有光澤的小黑扣,買完出來就去了成衣鋪。店主認識之琴,他知道這是周老爺的孫女,和周家是世交,是多年的老主顧了,之琴拿出扣子,穿上棉衣,店主開始量尺寸,然後記上,連說明天午後準時送到,請放心。兩人這才往回返。
不遠處的白塔高高聳立著,直插藍天。“真快,後天我就要走了,離開這個白塔了,長這麽大,我從來沒離開過家呢,不知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麽樣子。”之琴看了一眼鍾麟,鍾麟正在瞅她,聽她一說這話,“不用擔心,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哈爾濱我沒去過,但我聽別人說過比我們這大多了,到一個地方就長一次見識,那裡有蘇聯人,日本人可能更多,總之你處處要小心才行,盡量少出門,盡量躲日本人。”
“我奶奶也這麽告訴我的,不要穿的太花太豔。”
說說走走,到了大十字街。在一個鞋店門口,有人喊“賈鍾麟!”鍾麟順著聲音向左一看,竟是國高同學許培。兩人畢業後就沒了音訊,來到跟前,兩人抱肩問好,鍾麟對之琴說:“這是我國高同學許培,他體育特別好,能跑能跳。”
轉身又對許培介紹道:“這就是周之琴,周老師的女兒。”
“啊呀!幸會幸會周小姐。”邊說邊看了一眼之琴,“頭一次見面,你們定婚時,大家可羨慕了。”
“啊,現在你在哪呢?做什麽呢?”鍾麟問,“我在奉天一個工廠做車工,不常回來,今天真是太巧了,你在北平挺好吧!”兩人簡單談了一會兒,便分手再見。
第二天晚餐是芹菜餡餃子,還有好幾個菜,爺爺為的是歡送琴崽兒升入新學校,慶祝慶祝,另外鍾麟也要走了,大家吃頓離別飯。爸爸周允一再囑咐兩個孩子,學習要努力,以求上進。
晚飯後,之琴鍾麟來到客廳,之琴從抽屜中拿出兩個繡好的手絹讓鍾麟看,一個角是月季花,對角是雪松樹,中間是一個紅心,心上分別繡著“麟”和“琴”兩字。之琴把帶“琴”字的給了鍾麟,他笑著,看了之琴一眼,然後拿到嘴邊,在“琴”上吻了一口,看了一眼她,之琴有些臉紅。“繡的真好,還帶香味。”說著疊好,放進褲兜裡。
鍾麟要走了,弟妹小叔們都圍上來,爺爺奶奶周允都出來相送,“寒假來吧!”
“再見吧!回去吧!”鍾麟向大家揮手,長波陪他走了。
第三天晚上,鍾麟早早就到了火車站。時間不長,老師周允和之琴坐著兩輛三輪車也到了,他過去忙把行李和背包拎下來。
幾個人到了候車室,檢票後,來到了站台上,燈光昏暗,天氣涼爽,夜幕早把中午的酷熱趕跑了,反而顯得有些冷。
“你穿的少吧,回去要冷。”
“坐三輪車快,一會兒就到家了,不能冷。”兩人對面站著,周允看著行李,離得遠一些.
“錢包要注意,小偷多,下車時,別忘東西了。”突然,一陣鈴聲響起,車要來了。旅客們騷動起來,兩人來到周允邊,鍾麟提起行李,此時,一束雪亮的燈光伴著進站的汽笛聲,直射鐵軌前方,繼而徐徐停靠站台邊,下車的旅客稀稀拉拉,然後便是爭先恐後的上車者,鍾麟按號找著座位,把行李放好。
之琴也隨之坐好,周允坐在另一側座位上,鍾麟對周允說:“老師,安全第一,要保重,之琴,我走了。”說著,他用手扶了一把之琴的肩膀,算是告別,快步走下火車。
只聽鈴聲突響,火車開動了,之琴把臉靠近窗口,鍾麟正向他擺手呢,她馬上揮手示意,鍾麟順著車行的方向往前走著,想多看一眼,車速越來越快,眨眼間,便消失在夜幕中,之琴的臉仍在往後看著......
新學期開始了,周允整天忙於學校工作,既是教導主任,又兼課數學日語,還兼管學校的財務統計,每天忙忙碌碌,可薪水從不見漲。
開學沒幾天,周允的兩位弟弟生病了,先是二弟發燒,出疹子傳染給大弟,醫生說是出水痘了,傳染的。周四那天,周老爺同二夫人帶著倆兒子剛從醫院回來,老家就來人說是二爺去世了,周老爺有些不相信,一周前他曾去見過二叔,氣色雖不太好,但還能進食,沒想到說完就完了。
周老爺立刻準備就緒,和老家的外甥一同回去辦理喪事。在香木屯,周家是大戶人家,有田有房,親朋好友眾多,喪事辦得很氣派,隆重。請來和尚念經,靈棚香煙繚繞,女兒們哭聲一片,外男外女跪拜一地,紫紅棺高高架起,嗩呐喇叭吹得震天響。
周老爺面帶悲容,主持喪事。第三天出殯了,周允打著領頭幡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邊,向墓地走去的送葬隊伍拖了很長,周允從未騎過馬,作為孫子,按舊禮他是必須給二爺打領頭幡,雖是第一次騎馬,但感覺很順利,一手拿著韁繩,一手拿著竹幡,隨著馬的邁步,他很自然地騎行著。突然,馬不知為何抖了一下,周允立刻從馬上摔下,且右腿硌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當時便站不起來了。
周允骨折在家,父母妻兒老小悉心照料,一時不能上班了。周老爺常說那句話:“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世事難料啊。
再說之琴到了新學校,新地方,感覺一切都是新鮮的,產科學校是一座漂亮的俄式三層樓房,宿舍在後樓,安靜舒適,表面看環境很好。她感覺哈爾濱很大,比莫亞繁華多了。新學期開課後,她完全投入到新的學習中去了。這裡學的是和過去完全不同的知識,隨著學習的深入,對學校環境的熟悉,她漸漸地適應了這裡,她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許多。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她提筆給鍾麟寫信,要說的話太多太多了。
鍾麟回到北平後,學習生活照舊,但一個月的暑假生活使他和之琴難舍難分。初回學校,他滿腦子都是暑假裡的故事,散漫,自由又浪漫,過一段時間後才漸漸平息了心中的雜念。每天是三點一線的生活。這幾天晚飯後的閑暇時間,他偶爾去收發室看看有沒有信件,連去兩次都沒有。
又是一周過去了。這天,他站在籃球場外看打球,收發室的吳大爺剛巧也路過這裡,他一眼瞧見了鍾麟,便喊了一聲,告訴他有信。鍾麟轉身直奔收發室,他一看字跡就知道是之琴的,謝過吳大爺後,出了收發室,邊走邊撕,靠在一棵樹上便看了起來。
鍾麟:
車站分手後,我的心好像空了。
天剛亮,就到了哈爾濱,我和爸爸吃點早飯,然後就去學校報到,安排好食宿後,爸爸又帶我去看望姑奶,之後他坐晚車回莫亞。這個學校很漂亮,教學樓是個俄式的三層樓,宿舍在後樓,八個人一個房間,整潔乾淨。
我剛來時,感到哪都新鮮,處處好奇。上周和同學出去買東西,我看見一個非常漂亮的大教堂,叫索菲亞大教堂,尖頂圓蓋,很是壯觀,而且在街上,我第一次看見了兩個外國人,藍眼睛黃頭髮,皮膚白裡發紅,高高的鼻梁, www.uukanshu.net 很漂亮。我這個同桌是佳木斯人,說話時總帶一個尾音“嗯哪”,我們相處得很好。
這學期我們主要學生理學,即人體構造及功能等基礎知識。
一晃和你分別快一個月了,但我心裡總想著你,特別是夜深人靜時,心中總出現家裡的生活,總出現和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這是多麽的珍貴,這一分別,你的音容笑貌都看不到了,有時我心裡發空,有時間拍個照片給我寄來吧。
對了,我光說自己了,還不知你近來怎樣,身體還好嗎?檀香皂用沒?別舍不得,不多談了,祝多多加餐!親愛的,好想見到你!
之琴
民國三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
鍾麟讀完了信,閉上眼睛,靠在樹上,他眼前浮現的是之琴的音容笑貌,看到她的信,他的心無比舒暢輕松,說不出的一種幸福感,在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興奮地微笑起來。
天氣漸漸涼了,一個月,兩個月,一晃兒秋天也過去了。周允骨折在家兩個多月了。一生忙碌,不曾閑賦在家的他,真是度日如年,雖然校方關照許多,野田校長也曾光臨周舍,看望並安慰,同事們也來看望。宋德昌更是常客,兩人總是觸膝交談,從國際問題談到國內問題,政治,文學,藝術等等,包羅萬象,兩人都是口無遮攔,談天說地。偶爾談到薪水問題,周允總是感歎,真是窮教師,幹了一二十年,薪水沒曾漲過,總不能永遠靠父母活著。再說當前世道混亂,家父生意田產均萎縮,這樣下去也不行啊,周允談及想換個工作試試,宋德昌也表示可以,人挪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