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周允給黃秀豪去信，談其意外骨折，世事難料，有心想另謀差事，望秀豪哥費心操勞，幫兄參謀。

　　時間不長，黃秀豪真來信了。他同意允兄之所見，答應想辦法為其謀一適合之工作，先養好病為首，一旦有了機會，速去信告知。

　　之琴學期已過半，這天家裡又收到了來信，知她一切均好，大家也都放心了，只是吃不著貴爺爺的炸醬，很想貴爺。周允當即給女兒去信，告知要注意安全，並簡單提到自己腿傷已快好了，不用惦念等等。

　　十一月末北平也很冷的，鍾麟一個月能去姑姑家一趟。上次去幫打煤球買白菜，臨走時，姑姑說:“我12月16號過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日，你休息，一定要過來陪我過生日，飯店都訂好了。”

　　他回校後收到了之琴的來信，信中說父親骨折了，在家休養已兩個多月了，不能上班。又談到了哈市真冷，有時一下大雪，雪深到膝蓋，沒辦法，隻好去買一雙高筒皮靴，是同學們幫著挑的，長這麽大，第一次穿這種高腰毛皮靴，感覺特暖和，又舒服。學校已進行了兩次小考，她成績均是“優”，還算可以。自從得了那場傷寒病後，她深知一個人的生命是多麽寶貴，所以一定要好好學習，好好活著，努力做人。還說到上次他的來信，室友們爭著搶著看，大家非常羨慕她的未婚夫，字跡瀟灑，文詞言簡意賅，字字句句流露出殷切的愛與關心。鍾麟看完信後，來到圖書館，提筆給周允老師寫信。

　　尊敬的老師:

　　從之琴信中驚悉，你已骨折二月有余，甚痛心。學生非常著急，恕不能近前服伺，很是慚愧。望安心養傷，待學生放假後速見您老，祝家人健康快樂。

　　學生、賢婿:賈鍾麟

　　民國31年11月26日

　　繼而又給之琴寫信。

　　之琴:

　　親愛的，你的來信收到。驚悉嶽父大人骨折，生病在養，很是痛心，不能近前服伺，請你原諒。照片一事，等寒假回家時帶給你吧，你也拍個相片，寒假時給我。切記。

　　時光如白駒之過隙，一晃學期過半，甚念。夢裡常見你，醒來空無人。

　　我一切安好，勿念。祝福我們擁有現在，享受現實。注意身體，少外出。

　　祝快樂！健康！

　　你的麟

　　民國31年11月26日

　　清華園裡，每周末都舉行一次籃球賽。各系間，各個年級間，強強聯手，打隊賽。鍾麟經常出任裁判，他不常上場，作為裁判，他倒是很適合，天雖冷些，卻不耽誤打球。

　　這天是周六午後，物理系和哲學系上場，鍾麟擔任裁判。第一場，正打得難分難解時，一個偏球突然猛地砸在了鍾麟的前胸，他感覺被擊打了一下，也沒在意。晚上回宿舍時，稍稍咳嗽了幾聲，並吐出一點血絲。睡了一夜覺，第二天沒什麽不適，幾天后一切照常。

　　一晃就到了大雪節氣，可北平的冬天，始終沒下一場雪。十二月十六日那天，他準時去了姑姑家。連同兩個表姐及姐夫們，還有姑父的一個英國朋友，在前門的“京城獨一味”飯莊吃飯。主食是牛肉蘿卜香菜餡兒蒸餃，還有拚盤，如牛舌豬耳花生拌，水晶肘子，法味西式菜點，菜花奶酪蒸豌豆，還有一道名菜叫“脆白菜”，大家都說這菜太好吃了，不愧是乾隆皇帝都稱讚的菜，你看那切的刀工，是斜片白菜，幫上帶葉，葉上有幫，吃上一口是麻香，酸甜，鹹辣脆口。脆嫩的嚼勁，百味奇香的口感，真是名不虛傳。難怪乾隆皇帝賜匾“京城獨一味”。

　　鍾麟很佩服這老外，竟能熟練地使用中國的筷子進餐，而且操一口流利的京腔，對答如流。大家邊吃邊談，姑父看出了鍾麟的疑問，邊吃邊聊地告訴鍾麟，約翰是個英國傳教士的兒子，他十六歲時，便從英國隨父來到中國，還曾經見過慈禧太后，隨父親多次進過皇宮。父親去世後他沒做傳教士，卻成了古董商人定居中國，並娶了中國女人為妻。他喜歡中國的文化歷史，能看書報寫漢字，是一個名附其實的中國通，已在中國生活了近四十年。

　　席間大家侃侃而談，並對現況很是擔憂，鍾麟的表姐夫一個是中學教員，另一個是國民黨警察局警員。鍾麟牢記哥哥的話，雜人面前少談政治。大家輪翻敬酒給姑姑，祝她六十大壽，長命百歲，又互碰酒杯，一飲而進。“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不知活幾何”姑父頗低調，他對現實很不滿，大罵日本人，大罵國民黨軟弱，讓日本人橫行霸道，這叫什麽國家?聽說德國的希特勒把整個歐洲都佔領了，這叫什麽世道啊！姑父借著酒勁兒大罵特罵起來，大家趕緊勸慰，不要太鬧，省得惹事端。

　　周允的傷腿拄著拐已能下地，在屋內慢慢挪步，比起躺在炕上，真是天上地下，感覺太好了，又重新站了起來。偶爾扶著春玉可連續邁幾步，從能站起那天，便天天努力邁步前行，一步兩步，五步六步，半月下來，比較熟練了。醫生也一再囑咐，不能總臥床，要練習多走。

　　外面是天寒地凍，白雪皚皚。時光已到了來年一月，學校都忙於複習，準備期末考試。

　　一月末，寒假終於到了。每次離別都戀戀不舍，可時光一晃又到了見面的時候，鍾麟心裡真想一眼看到之琴。到家後，想不到的是，外祖父病故，母親接到電報後正準備去大連，兩個兒子早上便到了家，正好一同陪母親去奔喪，娘三個坐晚車去大連姥姥家，這天正是舊歷臘月二十八。

　　正月初七，娘三個才回來，整個春節是在喪事中度過的。初八那天鍾麟去了周家。半年沒來，思緒萬千，這是他多麽熟悉的一條路啊，路上積雪不多，想必自入冬以來雪下的就少，路自然好走些。腦中總浮現出夏日的之琴穿著裙子，劉海用卡子分別兩邊，既可愛又逗人的樣子，有時真想一把把她摟進懷裡不松手，腦子裡是胡思亂想，還有不遠就到大門了。

　　這時對面走來一人，定神一看，竟是爺爺，鍾麟趕忙行禮拜年:“爺爺過年好！”

　　“哎呀，鍾麟回來了啊，過年好！都等你去呢，我出去拜個年。”來到大門口，望見小叔，之文在踢毽子，還沒等說話，兩人大叫:“大哥來了，鍾麟來了！”忙搶著去開大門。

　　“好久不見了，太想你們了！”

　　“你看我長高沒?”之文問，“長不少，都長高了。”鍾麟邁著步子問道:“老師在哪屋呢?”“我爸在他自己屋呢。”之文說完就跑了。

　　鍾麟敲了一下門，“快進來，鍾麟我看見你了。”他一步跨了進去，先給老師行大禮:“老師好，我來晚了，沒能回來伺候你。”

　　“哎呀，不能這麽說，快坐！”鍾麟看見老師半躺著，手裡拿著書，黑框眼鏡裡的眼睛炯炯有神，笑中帶著關懷，“半年不見，你氣色還好，學習累不?課程緊嗎?”

　　“還可以，不算累。”

　　“我現在也能下地了，拄拐能走了。”

　　“那太好了。”鍾麟看著老師笑著說。門開了，之琴一腳邁進來，“過年好，回來啦！”看著鍾麟，問了一句。

　　“啊，昨天回來的。”倆人對視著。

　　“你們去玩吧，我看點書。”

　　說著倆人出了屋。之琴在前，鍾麟看她穿著牛毛黃的高腰皮靴，輕巧的走在前面，兩隻小手插在衣兜裡，走到甬路上時，回頭小聲說道:“一學期太慢了，總算放假了，想我沒?”

　　“我天天想你......”倆人拉了一下手。鍾麟說:“我得給奶奶拜年去。”說著倆人直奔奶奶屋，門開了，鍾麟先給奶奶行禮，“過年好，奶奶！”“哎呀，過年好，孫姑爺真來了，放假了吧。”寒暄幾句後，倆人又去二奶奶屋拜年，然後又到廚房給貴爺爺拜年。一圈出來，兩人到了客廳門口，一開門，弟妹們小叔們全在屋裡鬧騰，原來大家圍著桌子在玩折紙，鍾麟進屋先開口:“大家過年好，兩位小叔過年好！”

　　“鍾麟過年好！”兩位小叔答道，其他弟妹參差不齊的叫道:“大哥來啦，大學士來了，狀元來了，秀才來了。”都很高興地調侃他。

　　鍾麟走到桌邊:“玩這個呢，竟疊什麽了?有小船小褲子，小板凳，還行。”

　　“你給咱們疊一個，我們都不會的。”大妹說。

　　“我試試。”說著，他拿起一張紙，邊說邊開始疊起來，“正方形，對邊折兩次，成小方形，然後打開小方形，從四邊中線折起，然後對角折，再把小角打開，往後折一半，在把四個開口角往上折兩次，最後把封角撐開，完成。”

　　一個漂亮的小方盒出現在桌上。大家全拍手，“太好了，太好了。”只有大妹跟著折對了，然後大家又重新拿紙學著折起來，鍾麟又一步步的重教一遍，“這個小方盒可裝點心，也可裝垃圾，很實用的。”

　　說完看了一眼之琴，之琴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大弟說:“我姐給你織毛背心呢。”

　　“那太謝謝了。”

　　“你把外衣脫了，我得看看肥瘦。”鍾麟脫下外衣，之琴過來比量了一下腰部，“還行正好。”鍾麟穿上外衣坐下來，問大家今年期末誰考的最好?

　　“我小叔周誠，分最多，我第二，大妹第三。”之文回答。這時二弟之星問:“洗耳恭聽，是不是得先洗完耳朵再聽。”

　　大家全笑了，鍾麟也大笑起來，“洗耳恭聽，就是恭敬的聽別人講話。”幾個人玩了一會折紙就不愛玩了，大妹二妹要玩嘎拉哈，說說回自己的屋去了。

　　小叔周誠說:“鍾麟，咱倆殺一盤怎樣?”“可以呀！”說著，紅綠子分開兩人開戰，之文之光還有二小叔拿著小鞭子，出去抽木陀螺了。

　　之琴放下毛衣出去，在隔壁地爐子中添了兩鍬煤，讓客廳暖和起來，平時總是長波乾這個活，今天他出去辦點事，所以她要看好爐子。回到屋，鍾麟問她:“學校冷不?夥食好不?”

　　“苞米面窩頭，高粱米粥也有面條，主要是白菜土豆豆腐，早上是鹹菜。”

　　“你比夏天胖了些。”

　　“我在那就是想吃貴爺炸的辣椒醬，也沒有，後來就習慣了。”

　　“這次走時帶點就解決問題了嗎。”

　　“對呀！你幫我想著點。”

　　門開了，爺爺進來了。

　　一股涼氣隨著飄進來。“外面真冷，還是屋裡暖和。”爺爺說著坐了下來，“鍾麟你姥爺的喪事辦完了。”

　　“嗯辦完了，燒完頭期我們就回來了，我媽可哭夠嗆。”

　　“你爸爸春節來拜年時，說你姥爺年輕時啊，可不簡單哪，參加過甲午海戰呢，死裡逃生，差點沒淹死，水性好才撿了一條命。”

　　“我聽我媽也說過這事，我姥爺一直是海員，我舅舅也是海員。”

　　“這盤怎樣?”爺爺說著，看了一眼周誠。

　　“我勝鍾麟兩盤了。”

　　“他是讓你吧，哈哈！晚上酸菜燉肉，炸幾盤果子，你們玩兒吧。”爺爺出去了。

　　剛把門關上，小弟小妹們一起進來。“外面太冷了，太凍手了，打不了陀螺了。”

　　“誰贏了?”

　　“我贏了，三盤下來鍾麟全輸。”

　　“這回我不能饒你！”說著之文換下了鍾麟，又開始和小叔周誠對起陣來。

　　之琴說:“給咱講個故事吧，要不太寂寞了，冬天只能待在屋裡。”鍾麟坐在椅子上，略想了一會兒，開聲了:“諸位，給你們講一個科幻故事。

　　說的是，要在兩山之間造一座橋，用蜘蛛拉網技術，在兩山間拉上幾十道蜘蛛絲，然後在絲網上噴上某種細菌，這種細菌，即有彈力又有粘度。之後，噴上營養液，這種細菌就開始成幾何倍的增長，眼看絲網從0.1毫米變成0.2毫米0.3毫米至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不斷的噴灑營養液，絲網便不斷的變粗變厚，最後，停止給營養液。它便自動變硬，富有彈性，中間的空隙全部長滿，成為一個平面，然後再安裝橋欄杆，最後你看到的就是一座美麗結實耐用的大橋了。”

　　“太神奇了！”

　　大家歡呼起來，“太神了，太神奇了。”客廳裡沸騰了，“安靜安靜，繼續下一個啊。”鍾麟坐在那眉飛色舞的又講了起來。

　　“在一個漆黑的夜裡，特裡普伯爵出來散步，他每天都出來溜達一會兒，四周是鐵柵欄，從裡邊可望到遠處的草地，忽然一隻閃光的大亮球從遠而近，而且越來越大，當它四爪抓向柵欄時，如牛般大的軀體，像閃電一樣撲向伯爵，它面目猙獰，齜牙咧嘴，伯爵看得目瞪口呆，突然出現的怪物使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誰見過這樣的怪物，渾身閃光，誰也沒見過，為什麽呢?福爾摩斯解開了這個謎案，這是一樁謀殺案。原來，特裡普有一個侄子，他想繼承叔叔的遺產，用磷塗在大狗身上，磷遇見風就發光發亮，結果嚇死了叔叔。”

　　小弟小妹，小叔們全都聽得出神了，個個眨巴著小眼睛，帶著好奇疑問的目光，聚精會神的聽他講。之琴坐在一邊織著毛背心，邊聽心裡邊高興，他肚裡的故事也太多了，把弟妹們全哄住了。

　　這時門開了，一股涼氣隨之而進，是奶奶端著一簸籮白梨紅棗走進來，上邊的果盤裡放著炒花生，邊走邊說:“你們肯定餓了，吃點梨吧，寒假都在家，天也短，我們就吃兩頓飯了，鍾麟大小夥子肯定餓了，吃把花生，吃梨，奶奶說著，抓一把花生放到鍾麟手裡，又拿一個梨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大家隨後就吃了起來，之琴剝兩個花生出去了，鍾麟也隨她出去，他知她又去填煤了，之琴前腳進門裡，鍾麟後腳就跟進，“我知你準來填煤。”

　　說著他拿起小鐵鏟，撮了滿滿一鏟煤，嘩啦一下倒進爐子中，之琴馬上蓋上爐蓋，鍾麟說:“你的棉靴很好看，這邊很少有人穿，一定暖和。”

　　“我在哈爾濱穿都不冷，在這就更暖和了，是同學幫我買的，她是那的本地人，和我相處的很好。”

　　“在外邊上學得處幾個合得來的同學，遇事會幫助你，我有好幾個好朋友呢。”

　　倆人說說又進了客廳，弟妹們在沙發上倒立，橫躺豎臥，象棋子扔一地，花生皮哪都是，看見倆人進來，便嚷嚷道:“大哥，鍾麟再給講一個，咱們全愛聽啊。”

　　“那好，都坐好，開講:唐朝時，有一個人姓張，每天挑擔賣油，大家給它取名叫張打油。一年四季走街串巷，他好唱好說，有時能隨口吟出一兩句詩來，什麽山水鳥鳴，風聲雨林，總能對出個句子來。有一天，他挑擔來到一個村頭，天正下著鵝毛大雪，天地皆白，他挑著擔子，路過一口井，還看見幾隻狗。他邊賣油邊順口說道:‘天下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變白狗，白狗身上腫。’後來人們把這種順口溜叫打油詩。”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他的話一停，弟妹們全笑了，個個學起來:天下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變白狗，白狗身上腫......之琴也大笑起來。

　　“吃飯嘍孩子們！”隨著奶奶的喊聲，他們一個個出了客廳，奶奶站在門邊，像一個打開鳥籠的主人，笑著囑咐道:“別磕了，慢走。”孩子們不停地說著，天下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變白狗，白狗身上腫......

　　不一會兒功夫，餐廳裡就熱鬧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菜飯端上了桌子。

　　晚飯後，夕陽還剩一抹紅暈，鍾麟要回去了，爺爺說:“明天再來，大夥都等你呢。”鍾麟點頭答應。弟妹們要去送，之琴說:“我去送，你們回屋吧，外面太冷。”說著把帽子戴上，和鍾麟出了大門。

　　走幾步感覺外面真冷，鍾麟望著她想說什麽，之琴抬手，要把鍾麟大衣帽戴上，結果沒夠著，她個子矮沒戴上，用左手又一抬時，鍾麟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自己把帽子扣上。

　　“這回好了，要不太冷了。”那隻抓住的手仍不放開，看著之琴他說:“哈爾濱的雪一定很厚吧?冷到什麽程度?”

　　“像刀割一樣，眼毛都上霜了，路上竟是冰和大雪堆，我回來時買了兩個大咧吧，有點少，都吃光了，可惜你沒吃著，等下次再買吧。”

　　“看見小鬼子了嗎?”

　　“可多了，我沒事不出校門，偶爾和同學去買點東西才出去。”

　　“看電影嗎?”

　　“看幾場，和同學去的，‘馬路天使’真好，周璿唱得太好聽了，還有卓別林主演的‘城市之光’特別感人，看完我都掉眼淚兒。”

　　倆人乾脆不走了，站在原地面對面，你看我我看你，雖然冷風刺骨，但還是願意多說一會兒話。

　　“哎，我考你，人的骨頭有多少塊?”

　　“206塊。”

　　“真行啊，沒考住，書上看的吧。”

　　“那當然”

　　“我再問你，人的血型有幾種?”

　　“四種，a型b型，ab型，0型。”

　　“我服了你了。”倆人四目相對，都笑了。

　　“哈爾濱還有什麽新鮮事給我講講。”

　　“我看見松花江了，長這麽大，第一次看見那麽大的河，波浪滾滾，河面好寬，特別壯觀。在岸邊的林蔭道上，我和同學正走著呢，看見兩個黃頭髮的蘇聯人，站在樹下，”

　　“擁抱，還接吻，是吧！”之琴低著頭看地，鼻尖已凍得有些紅了，臉也像是紅了，鍾麟始終看著她，並說道:“你給我縫的棉襖還記得不?”

　　“記得，怎麽了?”

　　“胳肢窩開了。”

　　“什麽時候?”

　　“剛才。”

　　“真的?我看看。”說著用手去摸他的胳肢窩，鍾麟順勢把她摟住了，不放開。

　　“我騙你，逗你呢。”隨之松開了手，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天色已朦朧，倆人離大門並不是很遠，弟妹們的喊聲傳了過來，“太冷了，回來吧！”

　　幾天以後，周允給黃秀豪去信，談其意外骨折，世事難料，有心想另謀差事，望秀豪哥費心操勞，幫兄參謀。

　　時間不長，黃秀豪真來信了。他同意允兄之所見，答應想辦法為其謀一適合之工作，先養好病為首，一旦有了機會，速去信告知。

　　之琴學期已過半，這天家裡又收到了來信，知她一切均好，大家也都放心了，只是吃不著貴爺爺的炸醬，很想貴爺。周允當即給女兒去信，告知要注意安全，並簡單提到自己腿傷已快好了，不用惦念等等。

　　十一月末北平也很冷的，鍾麟一個月能去姑姑家一趟。上次去幫打煤球買白菜，臨走時，姑姑說:“我12月16號過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日，你休息，一定要過來陪我過生日，飯店都訂好了。”

　　他回校後收到了之琴的來信，信中說父親骨折了，在家休養已兩個多月了，不能上班。又談到了哈市真冷，有時一下大雪，雪深到膝蓋，沒辦法，隻好去買一雙高筒皮靴，是同學們幫著挑的，長這麽大，第一次穿這種高腰毛皮靴，感覺特暖和，又舒服。學校已進行了兩次小考，她成績均是“優”，還算可以。自從得了那場傷寒病後，她深知一個人的生命是多麽寶貴，所以一定要好好學習，好好活著，努力做人。還說到上次他的來信，室友們爭著搶著看，大家非常羨慕她的未婚夫，字跡瀟灑，文詞言簡意賅，字字句句流露出殷切的愛與關心。鍾麟看完信後，來到圖書館，提筆給周允老師寫信。

　　尊敬的老師:

　　從之琴信中驚悉，你已骨折二月有余，甚痛心。學生非常著急，恕不能近前服伺，很是慚愧。望安心養傷，待學生放假後速見您老，祝家人健康快樂。

　　學生、賢婿:賈鍾麟

　　民國31年11月26日

　　繼而又給之琴寫信。

　　之琴:

　　親愛的，你的來信收到。驚悉嶽父大人骨折，生病在養，很是痛心，不能近前服伺，請你原諒。照片一事，等寒假回家時帶給你吧，你也拍個相片，寒假時給我。切記。

　　時光如白駒之過隙，一晃學期過半，甚念。夢裡常見你，醒來空無人。

　　我一切安好，勿念。祝福我們擁有現在，享受現實。注意身體，少外出。

　　祝快樂！健康！

　　你的麟

　　民國31年11月26日

　　清華園裡，每周末都舉行一次籃球賽。各系間，各個年級間，強強聯手，打隊賽。鍾麟經常出任裁判，他不常上場，作為裁判，他倒是很適合，天雖冷些，卻不耽誤打球。

　　這天是周六午後，物理系和哲學系上場，鍾麟擔任裁判。第一場，正打得難分難解時，一個偏球突然猛地砸在了鍾麟的前胸，他感覺被擊打了一下，也沒在意。晚上回宿舍時，稍稍咳嗽了幾聲，並吐出一點血絲。睡了一夜覺，第二天沒什麽不適，幾天后一切照常。

　　一晃就到了大雪節氣，可北平的冬天，始終沒下一場雪。十二月十六日那天，他準時去了姑姑家。連同兩個表姐及姐夫們，還有姑父的一個英國朋友，在前門的“京城獨一味”飯莊吃飯。主食是牛肉蘿卜香菜餡兒蒸餃，還有拚盤，如牛舌豬耳花生拌，水晶肘子，法味西式菜點，菜花奶酪蒸豌豆，還有一道名菜叫“脆白菜”，大家都說這菜太好吃了，不愧是乾隆皇帝都稱讚的菜，你看那切的刀工，是斜片白菜，幫上帶葉，葉上有幫，吃上一口是麻香，酸甜，鹹辣脆口。脆嫩的嚼勁，百味奇香的口感，真是名不虛傳。難怪乾隆皇帝賜匾“京城獨一味”。

　　鍾麟很佩服這老外，竟能熟練地使用中國的筷子進餐，而且操一口流利的京腔，對答如流。大家邊吃邊談，姑父看出了鍾麟的疑問，邊吃邊聊地告訴鍾麟，約翰是個英國傳教士的兒子，他十六歲時，便從英國隨父來到中國，還曾經見過慈禧太后，隨父親多次進過皇宮。父親去世後他沒做傳教士，卻成了古董商人定居中國，並娶了中國女人為妻。他喜歡中國的文化歷史，能看書報寫漢字，是一個名附其實的中國通，已在中國生活了近四十年。

　　席間大家侃侃而談，並對現況很是擔憂，鍾麟的表姐夫一個是中學教員，另一個是國民黨警察局警員。鍾麟牢記哥哥的話，雜人面前少談政治。大家輪翻敬酒給姑姑，祝她六十大壽，長命百歲，又互碰酒杯，一飲而進。“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不知活幾何”姑父頗低調，他對現實很不滿，大罵日本人，大罵國民黨軟弱，讓日本人橫行霸道，這叫什麽國家?聽說德國的希特勒把整個歐洲都佔領了，這叫什麽世道啊！姑父借著酒勁兒大罵特罵起來，大家趕緊勸慰，不要太鬧，省得惹事端。

　　周允的傷腿拄著拐已能下地，在屋內慢慢挪步，比起躺在炕上，真是天上地下，感覺太好了，又重新站了起來。偶爾扶著春玉可連續邁幾步，從能站起那天，便天天努力邁步前行，一步兩步，五步六步，半月下來，比較熟練了。醫生也一再囑咐，不能總臥床，要練習多走。

　　外面是天寒地凍，白雪皚皚。時光已到了來年一月，學校都忙於複習，準備期末考試。

　　一月末，寒假終於到了。每次離別都戀戀不舍，可時光一晃又到了見面的時候，鍾麟心裡真想一眼看到之琴。到家後，想不到的是，外祖父病故，母親接到電報後正準備去大連，兩個兒子早上便到了家，正好一同陪母親去奔喪，娘三個坐晚車去大連姥姥家，這天正是舊歷臘月二十八。

　　正月初七，娘三個才回來，整個春節是在喪事中度過的。初八那天鍾麟去了周家。半年沒來，思緒萬千，這是他多麽熟悉的一條路啊，路上積雪不多，想必自入冬以來雪下的就少，路自然好走些。腦中總浮現出夏日的之琴穿著裙子，劉海用卡子分別兩邊，既可愛又逗人的樣子，有時真想一把把她摟進懷裡不松手，腦子裡是胡思亂想，還有不遠就到大門了。

　　這時對面走來一人，定神一看，竟是爺爺，鍾麟趕忙行禮拜年:“爺爺過年好！”

　　“哎呀，鍾麟回來了啊，過年好！都等你去呢，我出去拜個年。”來到大門口，望見小叔，之文在踢毽子，還沒等說話，兩人大叫:“大哥來了，鍾麟來了！”忙搶著去開大門。

　　“好久不見了，太想你們了！”

　　“你看我長高沒?”之文問，“長不少，都長高了。”鍾麟邁著步子問道:“老師在哪屋呢?”“我爸在他自己屋呢。”之文說完就跑了。

　　鍾麟敲了一下門，“快進來，鍾麟我看見你了。”他一步跨了進去，先給老師行大禮:“老師好，我來晚了，沒能回來伺候你。”

　　“哎呀，不能這麽說，快坐！”鍾麟看見老師半躺著，手裡拿著書，黑框眼鏡裡的眼睛炯炯有神，笑中帶著關懷，“半年不見，你氣色還好，學習累不?課程緊嗎?”

　　“還可以，不算累。”

　　“我現在也能下地了，拄拐能走了。”

　　“那太好了。”鍾麟看著老師笑著說。門開了，之琴一腳邁進來，“過年好，回來啦！”看著鍾麟，問了一句。

　　“啊，昨天回來的。”倆人對視著。

　　“你們去玩吧，我看點書。”

　　說著倆人出了屋。之琴在前，鍾麟看她穿著牛毛黃的高腰皮靴，輕巧的走在前面，兩隻小手插在衣兜裡，走到甬路上時，回頭小聲說道:“一學期太慢了，總算放假了，想我沒?”

　　“我天天想你。”倆人拉了一下手。鍾麟說:“我得給奶奶拜年去。”說著倆人直奔奶奶屋，門開了，鍾麟先給奶奶行禮，“過年好，奶奶！”“哎呀，過年好，孫姑爺真來了，放假了吧。”寒暄幾句後，倆人又去二奶奶屋拜年，然後又到廚房給貴爺爺拜年。一圈出來，兩人到了客廳門口，一開門，弟妹們小叔們全在屋裡鬧騰，原來大家圍著桌子在玩折紙，鍾麟進屋先開口:“大家過年好，兩位小叔過年好！”

　　“鍾麟過年好！”兩位小叔答道，其他弟妹參差不齊的叫道:“大哥來啦，大學士來了，狀元來了，秀才來了。”都很高興地調侃他。

　　鍾麟走到桌邊:“玩這個呢，竟疊什麽了?有小船小褲子，小板凳，還行。”

　　“你給咱們疊一個，我們都不會的。”大妹說。

　　“我試試。”說著，他拿起一張紙，邊說邊開始疊起來，“正方形，對邊折兩次，成小方形，然後打開小方形，從四邊中線折起，然後對角折，再把小角打開，往後折一半，在把四個開口角往上折兩次，最後把封角撐開，完成。”

　　一個漂亮的小方盒出現在桌上。大家全拍手，“太好了，太好了。”只有大妹跟著折對了，然後大家又重新拿紙學著折起來，鍾麟又一步步的重教一遍，“這個小方盒可裝點心，也可裝垃圾，很實用的。”

　　說完看了一眼之琴，之琴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大弟說:“我姐給你織毛背心呢。”

　　“那太謝謝了。”

　　“你把外衣脫了，我得看看肥瘦。”鍾麟脫下外衣，之琴過來比量了一下腰部，“還行正好。”鍾麟穿上外衣坐下來，問大家今年期末誰考的最好?

　　“我小叔周誠，分最多，我第二，大妹第三。”之文回答。這時二弟之星問:“洗耳恭聽，是不是得先洗完耳朵再聽。”

　　大家全笑了，鍾麟也大笑起來，“洗耳恭聽，就是恭敬的聽別人講話。”幾個人玩了一會折紙就不愛玩了，大妹二妹要玩嘎拉哈，說說回自己的屋去了。

　　小叔周誠說:“鍾麟，咱倆殺一盤怎樣?”“可以呀！”說著，紅綠子分開兩人開戰，之文之光還有二小叔拿著小鞭子，出去抽木陀螺了。

　　之琴放下毛衣出去，在隔壁地爐子中添了兩鍬煤，讓客廳暖和起來，平時總是長波乾這個活，今天他出去辦點事，所以她要看好爐子。回到屋，鍾麟問她:“學校冷不?夥食好不?”

　　“苞米面窩頭，高粱米粥也有面條，主要是白菜土豆豆腐，早上是鹹菜。”

　　“你比夏天胖了些。”

　　“我在那就是想吃貴爺炸的辣椒醬，也沒有，後來就習慣了。”

　　“這次走時帶點就解決問題了嗎。”

　　“對呀！你幫我想著點。”

　　門開了，爺爺進來了。

　　一股涼氣隨著飄進來。“外面真冷，還是屋裡暖和。”爺爺說著坐了下來，“鍾麟你姥爺的喪事辦完了。”

　　“嗯辦完了，燒完頭期我們就回來了，我媽可哭夠嗆。”

　　“你爸爸春節來拜年時，說你姥爺年輕時啊，可不簡單哪，參加過甲午海戰呢，死裡逃生，差點沒淹死，水性好才撿了一條命。”

　　“我聽我媽也說過這事，我姥爺一直是海員，我舅舅也是海員。”

　　“這盤怎樣?”爺爺說著，看了一眼周誠。

　　“我勝鍾麟兩盤了。”

　　“他是讓你吧，哈哈！晚上酸菜燉肉，炸幾盤果子，你們玩兒吧。”爺爺出去了。

　　剛把門關上，小弟小妹們一起進來。“外面太冷了，太凍手了，打不了陀螺了。”

　　“誰贏了?”

　　“我贏了，三盤下來鍾麟全輸。”

　　“這回我不能饒你！”說著之文換下了鍾麟，又開始和小叔周誠對起陣來。

　　之琴說:“給咱講個故事吧，要不太寂寞了，冬天只能待在屋裡。”鍾麟坐在椅子上，略想了一會兒，開聲了:“諸位，給你們講一個科幻故事。

　　說的是，要在兩山之間造一座橋，用蜘蛛拉網技術，在兩山間拉上幾十道蜘蛛絲，然後在絲網上噴上某種細菌，這種細菌，即有彈力又有粘度。之後，噴上營養液，這種細菌就開始成幾何倍的增長，眼看絲網從0.1毫米變成0.2毫米0.3毫米至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不斷的噴灑營養液，絲網便不斷的變粗變厚，最後，停止給營養液。它便自動變硬，富有彈性，中間的空隙全部長滿，成為一個平面，然後再安裝橋欄杆，最後你看到的就是一座美麗結實耐用的大橋了。”

　　“太神奇了！”

　　大家歡呼起來，“太神了，太神奇了。”客廳裡沸騰了，“安靜安靜，繼續下一個啊。”鍾麟坐在那眉飛色舞的又講了起來。

　　“在一個漆黑的夜裡，特裡普伯爵出來散步，他每天都出來溜達一會兒，四周是鐵柵欄，從裡邊可望到遠處的草地，忽然一隻閃光的大亮球從遠而近，而且越來越大，當它四爪抓向柵欄時，如牛般大的軀體，像閃電一樣撲向伯爵，它面目猙獰，齜牙咧嘴，伯爵看得目瞪口呆，突然出現的怪物使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誰見過這樣的怪物，渾身閃光，誰也沒見過，為什麽呢?福爾摩斯解開了這個謎案，這是一樁謀殺案。原來，特裡普有一個侄子，他想繼承叔叔的遺產，用磷塗在大狗身上，磷遇見風就發光發亮，結果嚇死了叔叔。”

　　小弟小妹，小叔們全都聽得出神了，個個眨巴著小眼睛，帶著好奇疑問的目光，聚精會神的聽他講。之琴坐在一邊織著毛背心，邊聽心裡邊高興，他肚裡的故事也太多了，把弟妹們全哄住了。

　　這時門開了，一股涼氣隨之而進，是奶奶端著一簸籮白梨紅棗走進來，上邊的果盤裡放著炒花生，邊走邊說:“你們肯定餓了，吃點梨吧，寒假都在家，天也短，我們就吃兩頓飯了，鍾麟大小夥子肯定餓了，吃把花生，吃梨，奶奶說著，抓一把花生放到鍾麟手裡，又拿一個梨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大家隨後就吃了起來，之琴剝兩個花生出去了，鍾麟也隨她出去，他知她又去填煤了，之琴前腳進門裡，鍾麟後腳就跟進，“我知你準來填煤。”

　　說著他拿起小鐵鏟，撮了滿滿一鏟煤，嘩啦一下倒進爐子中，之琴馬上蓋上爐蓋，鍾麟說:“你的棉靴很好看，這邊很少有人穿，一定暖和。”

　　“我在哈爾濱穿都不冷，在這就更暖和了，是同學幫我買的，她是那的本地人，和我相處的很好。”

　　“在外邊上學得處幾個合得來的同學，遇事會幫助你，我有好幾個好朋友呢。”

　　倆人說說又進了客廳，弟妹們在沙發上倒立，橫躺豎臥，象棋子扔一地，花生皮哪都是，看見倆人進來，便嚷嚷道:“大哥，鍾麟再給講一個，咱們全愛聽啊。”

　　“那好，都坐好，開講:唐朝時，有一個人姓張，每天挑擔賣油，大家給它取名叫張打油。一年四季走街串巷，他好唱好說，有時能隨口吟出一兩句詩來，什麽山水鳥鳴，風聲雨林，總能對出個句子來。有一天，他挑擔來到一個村頭，天正下著鵝毛大雪，天地皆白，他挑著擔子，路過一口井，還看見幾隻狗。他邊賣油邊順口說道:‘天下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變白狗，白狗身上腫。’後來人們把這種順口溜叫打油詩。”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他的話一停，弟妹們全笑了，個個學起來:天下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變白狗，白狗身上腫......之琴也大笑起來。

　　“吃飯嘍孩子們！”隨著奶奶的喊聲，他們一個個出了客廳，奶奶站在門邊，像一個打開鳥籠的主人，笑著囑咐道:“別磕了，慢走。”孩子們不停地說著，天下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變白狗，白狗身上腫......

　　不一會兒功夫，餐廳裡就熱鬧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菜飯端上了桌子。

　　晚飯後，夕陽還剩一抹紅暈，鍾麟要回去了，爺爺說:“明天再來，大夥都等你呢。”鍾麟點頭答應。弟妹們要去送，之琴說:“我去送，你們回屋吧，外面太冷。”說著把帽子戴上，和鍾麟出了大門。

　　走幾步感覺外面真冷，鍾麟望著她想說什麽，之琴抬手，要把鍾麟大衣帽戴上，結果沒夠著，她個子矮沒戴上，用左手又一抬時，鍾麟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自己把帽子扣上。

　　“這回好了，要不太冷了。”那隻抓住的手仍不放開，看著之琴他說:“哈爾濱的雪一定很厚吧?冷到什麽程度?”

　　“像刀割一樣，眼毛都上霜了，路上竟是冰和大雪堆，我回來時買了兩個大咧吧，有點少，都吃光了，可惜你沒吃著，等下次再買吧。”

　　“看見小鬼子了嗎?”

　　“可多了，我沒事不出校門，偶爾和同學去買點東西才出去。”

　　“看電影嗎?”

　　“看幾場，和同學去的，‘馬路天使’真好，周璿唱得太好聽了，還有卓別林主演的‘城市之光’特別感人，看完我都掉眼淚兒。”

　　倆人乾脆不走了，站在原地面對面，你看我我看你，雖然冷風刺骨，但還是願意多說一會兒話。

　　“哎，我考你，人的骨頭有多少塊?”

　　“206塊。”

　　“真行啊，沒考住，書上看的吧。”

　　“那當然”

　　“我再問你，人的血型有幾種?”

　　“四種，a型b型，ab型，0型。”

　　“我服了你了。”倆人四目相對，都笑了。

　　“哈爾濱還有什麽新鮮事給我講講。”

　　“我看見松花江了，長這麽大，第一次看見那麽大的河，波浪滾滾，河面好寬，特別壯觀。在岸邊的林蔭道上，我和同學正走著呢，看見兩個黃頭髮的蘇聯人，站在樹下，”

　　“擁抱，還接吻，是吧！”之琴低著頭看地，鼻尖已凍得有些紅了，臉也像是紅了，鍾麟始終看著她，並說道:“你給我縫的棉襖還記得不?”

　　“記得，怎麽了?”

　　“胳肢窩開了。”

　　“什麽時候?”

　　“剛才。”

　　“真的?我看看。”說著用手去摸他的胳肢窩，鍾麟順勢把她摟住了，不放開。

　　“我騙你，逗你呢。”隨之松開了手，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天色已朦朧，倆人離大門並不是很遠，弟妹們的喊聲傳了過來，“太冷了，回來吧！”

　　第二天，天氣晴朗，刮著小北風。不到中午，鍾麟來到周家，在大門外，還未站穩，便望見客廳的門開了，只見之琴穿個綠毛衣，腳穿一雙便鞋，小跑一般奔他而來，鍾麟早已露出笑容，“今天冷吧，你怎不戴上帽子?”

　　“我不覺得冷，還行。”倆人一前一後來到客廳。

　　“鍾麟來了，今天冷吧?”

　　“有點冷還行，老師也在。”鍾麟一進屋，感到屋裡很暖和，“之文他們呢?”

　　“在奶奶屋裡呢，都忙著裝包米粒呢。”之琴拿起一個小口袋，“你看就是這個。”

　　原來，是用布做成的六面方形小口袋，小孩子們很愛玩的小玩具， www.uukanshu.net “我奶昨天做了一天，每人兩個。”

　　“你在北平還有什麽新消息給我們講講。”周允邊看報邊對鍾麟說。

　　“其實消息可多了，你知道不老師，珍珠港事件，十二月七日早上7點多，日軍突然襲擊美國珍珠港，三百多架日軍飛機，炸沉炸傷美國軍艦四五十艘，炸死炸傷四千多美國官兵，美國太平洋艦隊不到兩小時幾乎全軍覆沒。十二月八日，美國對日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

　　“這一看小鬼子攻勢越來越大了。”爺爺早已進來也聽明白了。

　　“我從北平回來之前還有小報消息，說是德軍進攻蘇聯後，在今年的一月份被蘇軍消滅了幾十萬，給德軍以致命打擊，整個世界都在進行反法西斯戰爭。”

　　“這小日本得什麽時候能完蛋，老百姓可遭大殃了。”爺爺說。

　　“早晚得有頭，不能總這樣。”周允說著放下了報紙。

　　“鍾麟在北平吃什麽好飯菜了?北平小吃可多了，給我們說說，讓貴爺做做。”爺爺看著鍾麟說。

　　“我很少出去吃飯，有時去姑姑家吃一兩頓，上次我姑過生日在前門的“獨一味”飯莊吃一頓飯，有個菜特別好吃叫“脆白菜”，我記得很清，是用白菜心做的，切成斜片，拌的麻醬什麽的，吃一口是酸甜鹹香，麻辣脆口，總之就是特別好吃。”

　　“好，我聽明白了，就讓貴爺試著做一頓，晚飯時端上來看看什麽味兒。”爺爺說著出去了。周允慢慢站起扶著拐，想練習走幾步，鍾麟過去扶住老師，兩人慢慢在客廳裡邁著方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