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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呼喚》遠山,呼喚 第27章 卷2
  寒假過完了,新學期開始了,楊邁按媽媽的囑咐,幾個人都換上乾淨的衣服,背上媽媽都縫補好的書包,還有不缺扣子的襖罩,高高興興地奔赴學校。

  冬天漸漸遠去,三月雖然還有雪花飄落,但卻擋不住陽光的熱情,冰雪已開始漸漸融化,滿山的皚皚白雪也日漸萎縮,有時在山根下,樹叢旁的殘雪邊,你會看到冰凌花已綻放出嫩黃的笑臉,一叢叢一片片的開放著,它們嬌嫩的身軀,如天使般傲立在殘雪中,使人不禁想起“堅強”二字。

  這天,之琴帶秦春去八裡開外的二台子往診,產婦劉桂芝胎位不正,已懷孕七個月,根本不來診所檢查,所以之琴必須親自上門檢查,確保安全。

  倆人早早離開達山,秦春背藥箱,之琴拎著產包,這是她的習慣,走到哪都帶著這兩樣,以防萬一。拐過了幾個山頭便來到了劉桂芝的家,看到大夫又來了,她很是高興,之琴先檢查一遍,沒說啥,讓秦春來摸,之琴考她:“頭位在哪?”“左側”,“屁股?”“右下邊”,“還行,都說對了,位置還是不正,我再考考你,如果這種情況,生時什麽先來?”“腳吧。”“應該是臀位或足位,這種胎位臨產時變化不定,很難確定。”

  查完後,之琴又詢問本隊還有誰懷孕了,“誰有喜了,我還真不知道,我就知道老李家有個小孩出氣費勁,嘴唇都是紫的,不知啥病?”

  “那你忙吧,小心身子。”

  “咱們去隊長家。”兩人走到房後時就聽到了屋裡熱鬧的說話聲,推開屋門,三四個婦女都在納鞋底兒,其中一個盤腿坐在炕頭,用骨錘在撚著細麻繩,“你們都忙呢?”

  “哎呀,大夫來了,快請坐,坐。”說著隊長夫人下了炕,她認識之琴,“這個人是誰?”

  “她是接生員,以後有產事兒可以找她。”

  “哦,新老娘婆。”其中一位婦女說道。

  “不能叫老娘婆,那是舊式接生,現在應該叫接生員,是新式接生。”秦春坐在炕邊不吱聲,光聽大家說三道四。之琴把來意一說,其中一個扎小辮兒的,把錐子往頭髮裡抿了一下,順勢扎進鞋底裡,拔出錐子順手把帶麻繩的針照著眼插進去,針進眼出,眨眼間麻繩已拽出,用小指擋住一勒,這一步算納完了,真是眼急手快的活兒,她說:“要說誰懷孕,還真不知道,要說婦女病,我自己沒覺得有什麽,可俺家我嫂子有個毛病,不知是病不?”

  “說說什麽症狀?”

  “她跟我說,一撒完尿後就像淌鼻涕似的,老長老長一條子,有好幾年了,大夫,你說這是病不?”

  “哎呀,這太是病了,很可能是陰道炎,這得檢查檢查,能治好,那你把她叫來吧,我問問。”說著她出去了。

  “周大夫,咱家老太爺撒尿費勁,佔著茅房不走,半天才擠出不點,一撒點尿老半天不出來,這也是個病吧,能治不?”

  “這可能是前列腺肥大或增生,或者是炎症,先用點藥看看,得去醫院看看。”時間不長,隊長家熱鬧起來了,來了好幾位婦女,都是問病的,有月經不準的,小肚子愛疼的,還有月經來了不走的,一扯半個月的。

  還有個老太太,帶著自己的老女兒來問大夫,二十歲了還沒來月經是怎麽回事?

  那個口唇發紫,出氣費勁的小幼兒也來了,年輕的媽媽抱著他,母子倆乞求的眼神望著之琴,聽診器在他的前胸,後背仔細地移動著,他不僅有短而粗糙收縮期的吹風樣音,而且還伴有震顫,幼兒為杵狀指,之琴斷定,這是先天性心臟病,特別傾向於室間隔缺損所致,她建議應到市醫院做進一步檢查,必須要去弄個明白。她委婉地說:“給孩子多吃些好的,讓他快快樂樂的,身體長壯了,病會慢慢好的。”

  然後又詢問了這個二十歲沒來月經女孩的情況,最後告訴她必須到診所去檢查一下才行。

  在隊長家整整忙了一上午,兩人才往回走。

  二台子是個大村子,從西往東,稀稀拉拉的人家散落在山根下,還沒走出一半,一個小夥子追了過來,老遠就喊:“大夫大夫,別走要生啦!”

  “在哪?多遠?”

  “不遠,三裡地吧,是別人告訴我的,說大夫在這看病呢,我就跑過來了,正巧沒走遠。”他氣喘籲籲地說,“那咱去吧!可能是個漏掉的。”說著,兩人隨他拐向另一個山路。

  這是一個孤家子,到屋一看,產婦三十來歲,是第三胎,撒完尿便見了血,宮口已開四指,且疼痛頻繁,胎位正常。“這個陣縮頻,生得要快”。

  秦春按照之琴的指導,詳細大膽地學著查胎位,聽胎心,夕陽西下時產婦宮口終於開全,這是一次絕好的機會,之琴讓秦春上手,怎麽戴手套怎麽消毒,一步步指導她,胎頭出來後,兩手怎麽動作,怎麽托住身體四肢,又怎樣包扎臍帶,秦春一步步試著做下去,她渾身緊張得直冒汗,繃緊神經,按部就班地照做,直到把嬰兒裹好,秦春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工作太神聖了。

  產婦後續處理完後,天將黑,吃完飯已快七點了,倆人連夜返回達山。

  有天上午,門外又來了馬車。一個老男人扶著一位婦女來到診所,推開門,之琴認出了這兩個人。

  “怎麽了?快坐下,馬隊長。”

  “她肚子疼,讓她說吧。”

  說著馬隊長把她頭上的帽子摘下來,一條又長又粗的大辮子甩了出來,她有氣無力地坐著,輕聲敘述到:“周大夫,我一輩子沒開懷,可是,能有兩個多月身上沒來了,開始我沒在意,以前也有這時候,一兩個月沒來,之後又來了。

  這回有點不太對勁兒,有惡心要吐的感覺,沒懷過孩子也不懂,就以為是胃裡肚子來什麽病了,或者吃壞什麽東西了,我大嫂還逗我說:‘是不是有了,兩個月沒來還吐,那就真是懷上了。’我這才明白過來,真是有了吧,前幾天我還真是高興的不得了。可最近五六天,我肚子總是疼,在這處一點不見好,今早疼得更厲害了,還惡心還要吐,簡直直不起腰來了,所以就來了。”

  劉培新問她平時胃口怎樣,大便怎樣,昨天吃些什麽東西?回答是平時都挺好,胃腸是沒病的,就這一個多月胃不好了。劉培新給她查了腹疼處,然後說:“你還是先讓周大夫看看吧,不像胃腸病。”

  之琴給她先做陰道檢查,宮體與停經日期不符,宮體旁可捫及腫物,右下腹部明顯有壓痛,還有反跳痛,並有大便感。之琴診斷為三點:一、宮外孕右側。二、急性闌尾炎,不典型。三、兩症同患。

  “我認為百分之百宮外孕,有妊娠反應,但不排除急性闌尾炎,同在右側。輸卵管隨時可破裂,造成大出血,要馬上手術,立即送縣,一分鍾不能耽誤,有生命危險。”

  馬隊長瞪大眼睛驚訝地聽著,“這麽嚴重呢,真沒想到,那就馬上走吧!”

  “馬上走,不能耽誤,把錢帶好。”之琴說完,把病情診斷書遞給他,他揣進了棉襖兜裡後說:“我得出去一下,告訴我大姐一聲,馬上就回來。”說著開門出去了,工夫不大就回來了,“我順便借點錢,怕不夠,那咱們走吧。”

  幾個大夫都出去送他們,之琴扶著春雨上了馬車,並告訴馬隊長,“車要慢些走,不能太顛。”春雨向大家揮手,馬車漸行漸遠。

  幾個人剛回到診室,門開了,小九子左手捂著右肩進來了,“又掉了劉大夫,還得給我端上呀!”他哭喪著臉看著劉培新說道,“這幾天送糞,糞堆裡邊還是凍的呢,我用尖鎬使勁刨幾下,這下可好,肩巴頭就疼了起來,手立刻就耷拉下來了,我知道壞了,又掉環兒了,這才跑來。”

  劉培新笑了起來,大家都笑了,“你已成了習慣性脫臼了,來吧看看,把棉襖脫了。”劉培新說完,讓他坐在椅子上,並幫他解開棉襖,從健側退下,露出上身後,劉培新仔細觀察,右肩已成空虛狀方形,在鎖骨下前方已摸到隆凸的肱骨頭。

  “好了,你這是前脫位,馬上就好,周大夫,你幫我從左側抱住他的右腋下。”之琴過來,立刻雙手抱緊,劉培新將患肢緩緩外旋,幾分鍾後,雙手握住肩部,同時端捧肱骨頭複位,只聽“哢嗒”一聲,進去了,複位成功。然後屈肘90度,將上臂用繃帶扎好,“固定三周,以後這肢胳膊千萬要少用,重活累活少乾,多養些日子吧!”

  晚上下了班,之琴開始掏灰做飯,把蘿卜洗好切成絲,然後燒火,今晚灶坑倒煙,火苗不愛往裡進,煙直往外冒,一會兒工夫屋裡全是煙了,她把門打開,外邊也有煙味,原來今天一點風絲沒有,別人家的煙囪也沒煙。

  加了幾把柴,煙更多了,很嗆人,總算開鍋了,她把暖壺裝滿,鍋裡還剩些水,把蘿卜絲倒進鍋裡,又抓幾粒鹽扔了進去,然後把掛在牆上的鍋叉橫在鍋裡,把裝了兩個餑餑的小盆放在上面,這才蓋上鍋蓋繼續燒火,煙繼續冒著,她把空臉盆當扇子,使勁煽著,待熱氣直冒了,飯菜才算好了,掃淨柴草,洗把手,把玉根鹹菜絲拌上點兒醋,端到桌上,這才打開鍋,盛上一碗蘿卜湯,就著高粱面餅子吃起來。

  煙漸漸沒了,晚飯後,一摸炕很涼,她順勢把幾個木頭塊兒扔進灶坑裡,趁著底火,炕會慢慢熱起來。

  天早已黑了,她點上小油燈,給大弟之文寫回信,之後,又把剛起頭的舊毛褲織了幾針,越織越困,她放下竹針,衣褲沒脫,蓋上被子吹滅了燈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劉培新來到診所,門是鎖上的,他打開了門,進屋一看,桌上沒有留條,產包藥箱都在,他正納悶呢,小孟進來了,“周大夫去哪了?診所門怎沒開呢?”

  “我看看!”小孟說著轉身出了屋,在之琴門口喊一聲:“周大夫!周大夫!”沒聲,“出事了!”劉培新和小孟同時用腳踹門,劉培新找來一塊大石頭,在門閂處使勁砸幾下,裡邊的門閂連同釘子一同下來了,門開了,兩人進了屋,直奔炕前,周之琴蓋著被仰面躺著,屋裡一切照舊,劉培新大喊:“周大夫!周大夫!”沒見她動一動,他俯下身仔細看她的臉有些蒼白,鼻孔周圍有黑煙,他扒開眼瞼眼球在動,雙手和上肢很軟,脈搏還算正常,他來到灶坑邊,用火鏟子撥了幾下,看見沒有燒盡的木頭塊兒。

  “一氧化碳中毒,昨晚沒風,趕緊搶救!”說完,倆人小跑著回診室取藥,他們把炕邊的地桌挪開,打開窗戶,把之琴挪過來,脫下她的棉襖,首先注射一支尼可刹米,劉培新又拿來中藥蘇合香丸,小孟用少量水泡碎藥丸,用小杓送進之琴口中,此時她就是渾身無力,起不來,不愛睜眼睛,頭暈面色蒼白,兩頰有些粉色,小孟手托頭喂完藥後,又喂了幾杓水,幾分鍾後,劉培新又給她注射一支阿托品,半小時後小孟又給她靜注維c葡萄糖一支,口服維生素b族一片。

  整個一上午,兩人就忙乎之琴的救治。到了中午,她已經精神多了,想坐起來,可就是渾身沒勁兒,不太愛說話,也不想吃東西,小孟去供銷社買了一瓶酸楂罐頭,進門就把它打開,然後?出小半碗,用小杓喂之琴,她吃了兩口,感覺太好吃了,小孟把熱好的餑餑,蘸著酸楂汁送進她的口中,不一會兒一個餑餑吃完了,她覺得有勁兒了,已沒有要吐的感覺了。

  午後又小睡起來,直到傍晚。小孟晚上沒有回家,她必須留下來照顧周大夫,她攪了一小盆糊塗又特意去姑姑家要了些黃豆,把它炒成鹹鹽豆,還有兩塊水面子鍋貼,和周大夫晚餐後,去姑家拿了床小被,把炕燒得熱熱的,又把剩糊塗添上苞米面和好,準備明早貼上。

  之琴晚飯後明顯好多了,自己就下地了,小孟陪她去廁所,雖然還有些恍惚,但畢竟是好多了,她靠在牆邊,多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感覺頭已不疼了。睡前,小孟按劉培新的要求,又給她推了兩支藥。

  第二天晨起,小孟還在夢中,之琴已起來了,她輕手輕腳地在屋裡走動走動,頭腦感覺清晰多了,已沒有了暈感,渾身輕松,不像昨日全身發沉,今天真是徹底好了。

  早飯後,三人又坐在了門診室,劉培新說:“要是不太舒服就回去躺著,有患者再去叫你。”

  “沒事,完全行,多虧你們倆了,要不就上西天啦!”

  “這是一次深刻的教訓!”劉培新點著手指接著說:“只要天沒風,倒煙,燒完火就弄滅,寧可睡涼炕,也別熏死,這次不是太重,但也不輕,挺危險,得好好吃幾天藥,恢復恢復,咱們都得記住!”

  冬天過去了。四月上旬,灰色的落葉松林漸漸變黃了,由黃漸漸變成淡綠,極目望去滿山春色,金達萊一叢叢一堆堆開在山頭砬子上,粉紅色的花朵連成一片,掩映在灰綠的林間。

  之琴回家,拿了要穿的春夏衣服,在家隻呆兩天,就急急忙忙的回來了。四月中旬,有幾位要生的複雜產婦,她必須親自去接生。家家戶戶又開始了春忙。整理柴垛,收拾院落,夾木柵欄,砌雞架。之琴走在街上,兩旁的人家都在忙這忙那。

  晚上下了班,她剛要做飯,閻大嫂來了,拎了一筐小根菜送來,“丫頭挖的,你吃吧,你沒工夫弄這個。”

  “竟吃你的了,這可是新鮮菜呀!”

  “我告訴你怎麽吃,洗淨後切成段,用鹽醃上,幾天不壞。”

  “那太好了。”

  “我不坐了,晚飯還沒弄呢。”閻大嫂說著就回去了。之琴把苞米碴粥做好後,按閻大嫂說的,把小根菜洗淨切碎,用鹽一醃,弄了滿滿一小盆,晚上的飯吃得真香,就著又鹹又鮮又辣的小根菜,別提多高興了。

  天黑後點上小油燈,她開始給孩子們補襪子,七八雙襪子兩頭漏,她拿出小號襪底板,套上一隻剪好補丁,便開始補起來。上玄月不知啥時,早就沒了蹤影,可之琴的窗紙中還泛著黃色的燈光,她補著襪子,心裡想著孩子們一個個稚氣的小臉蛋,時時浮在眼前。

  那天到家已是下午了,鍋裡還剩下一碗粥,她舀出來,自己先墊墊肚子,然後又做了一大鍋苞米碴粥,把買來的發芽蔥切成絲,拌在蘿卜鹹菜裡,加點醋,再往裡滴幾滴豆油,端上桌子,又把難得遇到的臭豆腐夾幾塊,放在桌上,她盼著孩子們回來。

  楊策楊威走到門前,發現沒鎖門,以為是爸爸回來了,一開門,媽媽站在門口,兩人同時撲到她懷裡,“媽!媽!你回來啦。”四隻小手緊緊地抓著她,她一下子把他們摟在懷裡,“餓了吧,媽媽把飯做好了,一會兒就吃,再等等他們。”倆人把書包扔到炕上,連忙去洗手,之琴已把水打好,看著楊策那髒兮兮的黑手背,她心裡真不是滋味兒,孩子們像一群小狗一樣,粗魯地活著,只要填飽肚皮,剩下的全是快樂。

  他們把脫下的棉衣褲全都堆在炕梢,自己都換上了毛衣秋褲,渾身顯得輕松快活,時時舞動著四肢。臭豆腐太香了,幾年來,第一次見到這個,大人孩子飽餐一頓······

  她想著這些,淚珠一串串掉到了拿針的手上。

  第二天上午,劉培新開個早會,重點是春天已到,首先要徹底打掃室內外衛生,再就是清點藥品,及各種用藥,並寫好報表。幾個人說乾就乾,大掃除開始,開窗開門掃塵抹灰,忙得正歡,鮮隊的小張進院了,他竟直走進診室,“周大夫,我媳婦滑倒了,她已八個多月了,感覺肚子有點痛。”

  “是那個崔紅花吧?”

  “是,是她。”

  “你先坐一會兒,我洗洗手。”

  來到張家,崔紅花一手拄著炕,正斜身坐在炕邊,“怎麽跌的?肚子疼不有血嗎?”

  “早上剛做好飯,洗菜時地上灑點水,沒在意,腳下滑了一下,我就坐個屁股墩兒,摔了一跤,手正好扶住了鍋台,還算挺好,當時覺得沒怎麽地,全家吃完了飯,我收拾廚房又忙活一陣,這才感覺肚子發沉有點疼,不太愛動,所以才叫老張去找你,現在我有點害怕。”“不用怕,我給你查查,下邊有血沒?”

  “沒有,我剛去過茅房。”查過後,之琴說:“位置還是不正,宮口已開一指了,這個胎是保不住了,只能生下來了,現在最怕的就是內出血,只能密切觀察。”然後又告訴小張,去一趟秦春家,把她找來。

  不一會兒秦春就來了,“紅花要生了?周大夫。”

  “嗯,你看看胎位吧。”秦春雙手在腹部按了一會兒,對之琴說:“兒頭在左側,屁股在右側,橫位吧?”

  “你判斷的很對,是橫位。”

  “那怎麽辦?”

  “現在走不了啦,宮口已開,疼痛不停就得生了,最怕的是大流血。”說著之琴打開了藥箱,仔細一看,敷布沒拿。

  “小張,還得麻煩你跑一趟,給我拿三塊敷布,讓小孟送來吧。”她又重新做各種檢查,從心跳脈搏血壓,到腳腫輕重,看眼瞼是否貧血,前兩胎出生情況及雙方父母健康狀況,都大致了解後心裡有了底,放下聽診器,收進藥箱裡,“我只能給你做一下外倒轉術了,你不用怕,先去趟廁所吧。”秦春和其大嫂扶著她出去了,此時小張小孟進屋了,她告知小張燒點熱水要用。

  回來後,之琴讓紅花曲起雙腿躺好,腹部放松,一點也不用緊張,她雙手分別按住胎頭和臀部將頭向下推,一點點地,非常慢,非常慢,只見她兩手輕巧嫻熟,時不時問:“疼嗎?”

  “不疼。”

  “肚子發緊嗎?”

  “不緊。”屋裡鴉雀無聲,大家屏住呼吸都在仔細地看著。

  “行了,到位置啦。”她松開雙手,馬上聽胎心,“還好。”不讓產婦亂動,把事先準備好的幾件衣服做為軟墊,擠在腹部兩側,固定好後,馬上又聽胎心,間隔幾分鍾後繼續聽,仔細聽,直到胎心完全恢復正常。

  兩小時後,在催產素的作用下,嬰兒順利出生,母嬰平安。秦春幫著處理產後事宜,清潔及消毒。小張高興地走進屋,“高罵斯咪噠!謝謝周大夫。”“不用謝,應該的,看看你的小兒子吧!”

  他來到炕邊,雙手捧起小被子裡的兒子看了又看,親了兩口,大家都樂啦!

  幾天后,二裡坡的朱雲要生了,半個月前,之琴曾去她家給她做最後一次檢查,胎位還算好,但羊水過多,降壓藥利血平,鎮靜劑利眠寧都按時用上了,從懷孕六個月開始,發現她有高血壓後,就一直給予口服藥治療,維持到現在。之琴最擔心的是,生時血壓升高,最易發生子癇,她腳腫得厲害,多次告知在飲食上要特別注意少吃鹽,多吃有營養的易消化多蛋白質的食物,盡管這樣,她有時也出現蛋白尿。之琴考慮怕生時發生子癇,這是非常危險的,臨走前她把必用的藥都帶上,以防萬一。寫好留條,放在桌上,便和家屬直奔二裡坡。

  天已泛白,走在山根下,清脆的鳥鳴聲不時傳來,唧唧啾啾,滿眼春色。拐過一座小山頭,幾個人影便看不見了。

  到了朱雲家,宮口已開三指了,她有些害怕,因是初產婦第一次生產。平時常聽別人講生孩子是鬼門關,都能把人疼個半死,這一陣緊似一陣的陣痛,她感覺恐懼,不停地流眼淚,之琴隨時給予解釋,讓她減輕精神負擔。

  血壓稍高,不想吃東西,之琴讓其婆婆給做些可口的飯菜,盡量多吃點,好增加體能,不一會兒婆婆端一大碗疙瘩湯進來,上面還飄著雞蛋花,朱雲看了一眼,還是不想吃,之琴讓其夫用小杓一口口喂她,不想吃也不想動的朱雲,終於把這碗飯吃完了,總躺著也不行,還是下地走走吧,之琴扶她下地,這時秦春來了,小孟去通知她後,她立刻就往這邊趕來了。

  朱雲沒走幾步,感覺頭疼迷糊還想要吐,大口喘氣,之琴立刻讓她上炕躺下,馬上給她量血壓,90\140,血壓又上來了,隨著腹痛的頻繁,宮口在加大,她感覺頭迷眼花加重,之琴先給她肌注利血平一毫升降血壓,又口服鎮靜藥利眠寧,折騰了大半天,宮口總算開全了,可朱雲卻昏迷不醒了,當即便全身抽搐幾下,最可怕,最危險的事終於發生了,要立即搶救,她讓秦春看住兒頭出來情況,注意臍帶是否纏脖,她立即注射氯丙嗪解痙,把毛巾塞在舌下,以免咬舌頭,幾分鍾後抽搐便停止了,兒頭漸漸娩出,一個小生命誕生了。

  朱雲的神智也漸漸恢復了意識,嘴口也放松了,雙手松開。之琴立即給她量血壓,聽心臟,血壓稍降,心跳還算正常,大人孩子總算平安。秦春來的正好幫了很大的忙。怕產後再次發生子癇,觀察三小時後,朱雲沒有再抽搐,出血量稍稍多些。兩人往回走時,已是夕陽西下了。

  這天中午吃完了飯,劉培新扛著鎬頭耙子,來到衛生所南牆根下的菜地,開始收拾菜園,把草根枯藤拔去,之琴也來幫乾,不一會兒功夫,沒了枯草,顯得整潔乾淨了,小菜園煥然一新。晚飯後,她借來個鐵鍬,把小菜地翻了一遍,只等下籽種菜了。

  每天睡前,點著小油燈,她總得看點醫書,那本《疑難產科學》是俄羅斯莫斯科出版社出版的,是她最珍貴的一本產科書,她幾乎把它翻爛了,對於各種難產的處理,她早已牢記在心,並在工作中不斷地實踐著,使她受益匪淺,除了產科,嬰幼兒的,她還鑽研內科,外科,五官科書籍,厚厚的一本《外科學》是德國出版的,她也是翻了又翻,還有一本更厚的,人民衛生出版社出版的《實用內科學》,這三本書總是放在炕稍,隨時就可以翻閱。

  劉培新和小孟也常把這幾本書拿去看,看幾天再送回來,然後又拿去,幾個人把這些書都當做寶貝。

  這天上午,公社通訊員小劉背個兜推門進來了,他一進屋,大家都高興,準是又有信和消息了。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樣子走得很累,然後打開背兜兒,從一遝信中抽出兩封,放在桌上,“你們倆的,周大夫一封,小孟一封。”

  “哎呀太好了!”之琴走過來把小孟的遞給她,自己的放在病誌本上。

  “小孟,你的信打開念兩句,讓咱們聽聽也過過癮,咱們也沒戀過愛呀!”大家都笑了,劉培新又說道:“那你趕緊打開看吧,還等什麽時候,等到晚上回家再看,那這一天得怎麽熬呀!”

  “你這一說我都不敢打開啦!”小孟拿著信笑著去外邊了,“你看還是著急看吧,哈哈!小劉搞對象沒?”

  小劉看著兩位歎氣道:“你看我這個子,一般的誰能看上我,又是小眼睛,別提啦!”

  “慢慢來,總是能遇上的,搞對象是緣分。”之琴說了一句,幾個人又談了一會兒,小劉才走。

  “其實他對小孟有點意思,我以前就看出來了,現在小孟對象成了,信總來,他就晾一邊了,沒緣分哪!”劉培新說。

  “看看我的吧。”之琴用小剪子齊刷刷剪開封口,兩指伸進去把信夾出,一張二寸照片掉了出來,拿起一看是三弟的結婚照,倆人笑呵呵面對著她,“我三弟結婚了,媳婦還不錯,你看看。”說著遞給了劉培新,“行,不錯呀!挺般配。”

  展開信紙,是父親那熟悉的字體,琴崽兒如面:······

  山上的金達萊粉紅粉紅的,春天真的來了。孩子們眼看著落葉松林從灰蒙蒙變成淺黃,沒幾天又變成了淡淡的綠色,一不溜神怎麽成了嫩綠嫩綠的嬌顏,滿山遍野都是綠,綠的你心曠神怡!初春真美,萬物複蘇。

  兩家孩子們如一群小兔子,一同去上學,一同放學,然後又拎起小腰筐,拿著小鏟刀,去北大地挖小根菜,回來洗吧洗吧,蘸上大醬,喝著苞米碴粥,就是香啊!隨著天氣的轉暖,山菜越來越多了,每到周日,兩家孩子一定去山上采菜。

  楊家的孩子早已融進了大山的懷抱,他們早已熟悉了這裡的山山水水,每一條山間小路,每一片樹林。每次他們都帶著希望上山,蹦跳著采著心愛的野菜,什麽酸嘰溜,貓爪子,大葉芹,蕨菜,苦龍牙,槍頭菜,刺撓牙,猴腿兒,遇上一片就多采些,有時走累了,就找個乾爽的空地坐下來,把筐裡的酸嘰溜拿出幾個,往身上揩了揩,然後一片一片送進嘴裡嚼幾口,立刻就不覺得渴了,但是酸得都眨巴眼,你看我,我瞅你。歇夠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伸個懶腰,又都挎上小腰筐,向另一個山頭走去。

  走上陽坡,穿過涼爽的松林,他們站在了又一個高高的山頂上,舉目望去,四周是連綿起伏的山嶺,一眼望不到邊,在不遠的一個山根下,能看到幾座房子,孩子們指指點點,孫嬸兒說過,那是另一個大隊,叫草甸子溝。他們喜歡站在高處,能望很遠很遠,真是居高臨下的感覺,頓覺心胸開闊,神清氣爽,到這就不要再走遠了。他們按熟悉的羊腸小道兒,從山頂往下走,從那裡采一圈,再繞過幾個山崗,就是回家的路了,他們一個個滿載而歸,挎著沉甸甸的筐,臉上露出勝利的喜悅。雖然又累又乏,但下禮拜不愁沒菜吃了,楊邁和寶霞最愛把紫色的貓耳朵花插頭上一圈,簡直是美麗的花環,楊威和寶雲是短發,插一朵掉一朵,楊策隻好把花夾在耳朵左右,乍一看甚是俏皮,像馬戲團裡的小醜,他們已遠遠地看見了家的房子啦。

  開春的活真多,除了忙隊裡的,家裡的活沒完,楊松朋得起大早收拾菜園子,忙一陣後,趕緊回來弄早飯,把昨晚發的苞米面中加點小蘇達,燒上火後,摔了一圈兒鍋貼,熟了後,起出來放到盆裡,然後燒開水,把孩子們采的山菜洗淨,扔進鍋裡汆熟,撈出攥團,這便是早飯了。六點多了,孩子們還在貪睡,楊松朋隻好叫醒他們,聽到爸爸的喊聲,他們都一咕嚕爬起來,抬頭看鍾,然後便是快速穿衣,下地洗把手,臉也不洗了,拿起餑餑咬一口,撮一口菜團塞進嘴裡,這時最忙的就是嘴了。 www.uukanshu.net 楊邁用小手絹包一個餑餑,放在書包裡,這便是她的午飯。

  春耕開始後,大人孩子更是忙,生產隊的社員們忙著種地,牛翻地馬拉犁,滿山片野,都是忙著耕種的人們。晚飯後,孩子們幫爸爸種苞米,爸爸刨坑,他們撂籽兒,培垵。每年這塊自留地,楊松朋總是種一半苞米,為的是讓孩子們啃青苞米,剩下一半種菜,到了栽苗的時候,他們更是歡快的不得了,看著爸爸買來的茄苗,辣椒苗,西紅柿秧,他們早早的就從泉眼抬來了水,等爸爸刨好了坑,他們搶著在坑裡按下一顆苗,再用另一隻手去培上土,兩隻小手靈巧的逗人,然後用小瓢兒?水,一垵垵的澆上。忙完了這個菜地,又幫爸爸早早晚晚把地瓜秧也栽上了,這一氣的活兒忙完後,有時間了,他們就來菜地看苗。

  春天是最好的季節,草木萌發,不冷不熱,舉目是青山綠水,楊家傍山依水,孩子們每天出入在許家坡的茅草屋中,快樂地生活著。

  六一節到了,黃石小學舉行合唱比賽,結果是寶雲的四年級獲得第一名,然後各班做傳球遊戲,傳到誰,鼓點一響,誰就出來唱歌。楊威剛一接球,鼓聲響了,隻好出來唱歌。

  你看她,圓臉蛋,小短發,大大的雙眼,衣服扣子缺兩顆,站在了圈中央,一曲《學習雷鋒好榜樣》唱完了,大家全都拍手,“唱得太好聽了。”同學們嘰嘰喳喳說著,袁老師說:“唱得真好,你要不出來唱,我還真不知道你唱歌好聽,那你再唱一首歌吧!”“那我唱《小板凳》吧。”一個童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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