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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呼喚》遠山,呼喚 第28章 卷2
  晚上,孩子們吃完了飯,每人手拎一根長柳條,又向山頭走去。他們覺得媽媽這幾天應該回來了,幾個人一字排開,眼望街裡後邊的小路,注意著每個人走路的姿勢,只要是媽媽的身影一出現,不論多遠,他們都分得清楚,盼哪,望呀,眨眨眼再看,還是沒有,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人。他們披著夕陽,一直望到日落,從黃昏又望到夜幕降臨,兩腿乏了,眼睛也酸了,他們最後望了一會兒,幾乎已看不清人影了,這才無奈地往回走。楊邁打頭,在小路兩側使勁地拍草,為的把蛇趕跑,不至於踩上,楊策打狼,幾個人邊走邊耍......

  這一夜,他們在夢中,一定是見到了媽媽。

  六月二日這天,之琴早早起來堵車,一直快到七點了,也沒個車影,隻好走吧。背兜裡一個空飯盒,一個空醬瓶,還有兩個小面袋。太陽早已爬上了山頭,她順著大道快步地走著。

  夏天真好,正是清晨,渾身輕松,回家的心情格外高興,她邁著輕快的步子,不知不覺就到了二裡坡,上坡一裡下坡一裡,渾身冒起了汗,前面不遠的山根下,就是二裡坡大隊了,幾十戶人家散居在山坡邊。

  太陽升高了,開始熱了起來,好在之琴往北走,東南方的太陽不是直射,漸漸地二裡坡的房屋也遠了,她把背兜換個肩膀,覺得輕松了些。前邊不遠的道旁,有兩匹馬在吃草,遠遠地就能看見,在道邊有一棵高大的槐樹,兩匹馬見有生人過來,甩了甩尾巴,繼續低頭啃草,樹蔭下,一個高大的小夥子掐著腰,另一隻手拿草帽煽著風站在樹下,他看著走過來的這個人並不認識,也就沒搭話。之琴瞅了他一眼,有點像誰,又想不起來了,她正琢磨著,突然“賈鍾麟”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小聲嘀咕了一下,“是賈鍾麟,是他,簡直太像了!”之琴情不自禁地回頭又看了他一眼,遲疑的眼神是那樣的專注。她萬萬想不到,在這偏僻的深山溝裡,竟有長得和他如此相像的人,這勾起了她無盡的懷念。

  真沒想到今天竟然又看到了賈鍾麟,想當年,我們倆是多麽地癡情,可命運把我們無情地分開,陰陽兩隔,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嘍!她邊走邊自言自語:鍾麟,真沒想到,我今天看見了你,我居然看到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使我又興奮又痛苦,高興的是我又看到了你,這使我想起了小時候,年輕時候和你相處的時光,既美好又珍貴,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的音容笑貌......

  她滿臉是淚水,雙眼止不住地湧出,一切都過去啦,二十幾年了,我已經快把你忘了,我現在生活得很好,你不用為我擔心。一心想著賈鍾麟,腳步慢了,也不知走了多遠?

  背兜裡的飯盒和醬瓶時不時撞幾下,這倒提醒了她得快點走,越近中午太陽越毒。她的小藍格布衫已滲出了汗水,黃膠鞋裡也開始打滑,她望著一山又一山,心裡時而就湧出賈鍾麟,一笑時那顆小虎牙就露了出來的樣子,既俏皮又活潑,想到這些,她仿佛又年輕了起來。一路走來,心緒一直沉沉,舊日的情懷隨著時光的流逝,她早已把他深深埋藏在了心底,永生不忘!

  這裡的山山水水,如巨大的皺褶,斜躺在長白山的延脈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蠕動在這山間的皺紋裡,時而走在山的背影裡看不見了,時而又在陽光下移動。太陽灸烤著大地,升騰著熱浪,她不停地移動著······

  她時而想起孩子們的樣子,還有那個長著小窗小門,低矮的小小草房,遠處已望見了雙頭山。

  終於拐過了雙頭山,奇寧鎮出現在了眼前,黑壓壓的房子望不到頭。

  蘇凌河歡快地流淌著,緊緊地傍著奇寧鎮向西流去,之琴帶著淚眼一路走來,望著眼前的景色,心也興奮起來了,她邁上了南大橋······

  拎著十幾斤鹽,已走到了前街,看見一群孩子剛放學回來,當她邁上山坡,眼睛向學校方向的大道看去時,三個小孩也正往家走,她恨不得一步邁到家,眼尖的孩子們竟然望見了小道上的媽媽,“媽媽!你回來啦!”“啊,別跑!”眼見楊策楊威向坡上跑去,寶雲早已落在了後邊,終於在龜碑前的岔路口,兩個孩子氣喘籲籲的抱住了媽媽,之琴更是汗流浹背,他們搶著要拿鹽袋子,“太沉,還是媽媽拿吧。”

  幾個人走到門口,楊松朋正蹲在灶邊燒火,抬頭一看,“哎呀!還真回來啦,昨晚還去接你來的。”

  之琴進屋放下鹽袋子,急忙舀了盆水,讓兩個孩子先洗手,自己又洗了洗,楊松朋?著開水澆在苞米面上,右手拿筷子攪疙瘩,之琴趕緊加了一把柴,楊松朋把成團的疙瘩一點點倒進開水中,一會兒鍋裡便飄起了金黃的疙瘩,滿屋的面香味出來了,他順手捏了點鹽扔裡,轉身把菜板上切好的碎韭菜倒進鍋裡,一攪和,滿屋的面香中又多了韭菜味,楊松朋一碗碗的盛上。

  這功夫之琴去看看孫嬸兒,她又生個男孩,已半個月了,楊策楊威也跟著去,為的是摸摸小弟弟貓爪般的嫩嫩小手,“看看你的寶貝,大嬸兒大叔挺好哇!”“都好都好,又兩個月沒回來了吧?”孫奶奶笑著說:

  “可不是,過得可快了。”說著來到西炕邊,俯下身看著小嬰兒,“生時順利不?哎呀,長得太像孫國才了,像透了!”

  “可快啦,從覺病到生,也就三個時辰吧。”孫嬸兒坐在炕邊笑著敘述著:那天早上起來覺得肚子發沉,平時不這樣,做完了飯我就有點邁不動步了,孫國才小跑著去了醫院,正好栗大夫在班,她進屋時小孩頭都出來了,生得可快了,奶也挺足,我這幾個孩子奶都足。”“那真是太好了,你這是修來的,好人好命啊,你快上炕躺一會兒吧,我得回去吃飯,完了再嘮。”

  午飯後都走了,之琴開始刷醬塊子,刷完掰開放在簸箕裡拿到外邊曬一曬,缸裡沒水,她去泉眼挑了兩擔回來,立刻又刷醬缸,打鹽水,這些忙完,又把髒衣服泡上一大盆,扔裡兩把水鹼,屋裡屋外滿眼是活。

  晚飯後,孩子們帶媽媽來到自家菜地,她一看,小菜苗長得都挺好,茄子,辣椒,西紅柿,什麽黃瓜,芸豆種的可全了,土豆秧也長挺高了,“都是你們栽的呀,媽媽什麽也沒幫上。”“媽,不用你乾,咱們都會弄。”楊邁說,“你們這麽小什麽都能乾,媽媽心疼你們呀!”幾個人遛了一會,來到大道上,大道兩旁是窪地,道南是稻田地,“媽,咱們揪點柳蒿吧,這地方可多了。”“那好,咱們揪點吧!”幾個人貓腰揪起來,不一會工夫,每人都揪了一大抱,走走停停,便來到了細流河邊,兩根松木筆直地伸向對岸,淺淺的河水唱著歌,輕快地從木橋下滾過,稍一踩上去,浪花便泛過橋面,楊策把柳蒿扔到沙灘上,

  幾步就跑過了橋,轉過身說:“媽,你看我更快!”說著看了媽媽一眼,輕快的挪著步子,像小燕子點水一般,又回到了岸邊,

  “好能耐,簡直是飛毛腿啊!都歇歇吧,今天我也累了。”說著她一屁股坐到沙灘上,“把菜摘摘再回去。”

  “媽,你揪的不一定都是。”楊邁說著把媽媽的那堆菜攤開,幾個人一看,全笑了,一半是蒿子。

  “媽,這個柳蒿的杆是溜光發亮的,沒有一點毛,有毛的是野蒿子,長得和它一模一樣。”楊邁說著把兩棵草放在手心上,用指尖點著告訴媽媽,“還有一種杆上也沒毛,但是沒有亮光,也是蒿子,不是柳蒿。”她用小手逐個挑出了每棵蒿子。

  “我的孩子都比我強,你們都是我的小老師,我采菜是不及格啊,哈哈!”孩子們也都全笑了,夕陽橘紅色的余暉灑滿了大地,也灑滿了他們的笑臉上。

  第二天,之琴早早起來,把醬塊子扔進缸裡,又把頭天沉澱好的鹽水倒進去,蓋好缸蓋,三天后就可以攥了。早飯後,孩子們上學去了,她去街裡糧庫把六月份的糧油領回來,又買些菜,回到家後立刻拆洗孩子們的棉衣褲,一針一針的拆就是個大活兒,拆完後,立刻用鹼水泡上,然後就開始搓,忙得渾身是汗。

  還沒乾一會兒,安大嬸急急忙忙進院了,身邊拉著兒子小疙瘩,“楊大嫂大夫啊,你看這孩子的手讓鐮刀削個大口子,平時愛用鐮刀削鉛筆,我也沒在意,今天沒小心就割成這樣,這一道血可淌老了,求你給弄弄,我看見你回來了,要不不能來。”

  “沒事,我看看。”之琴說著兩手連忙在圍裙上蹭了幾下,然後拉起孩子的手看了看,“沒大事兒,不太深,口子稍長些,我給你處理處理。”

  孫奶奶也過來了,之琴拿過小藥盒,取出酒精棉,先清創消毒,再把消炎粉撒上,然後用消毒紗布包好綁好,處理完畢。“謝謝楊大嫂。”

  “不用不用,應該的。”

  “我一看出那麽多血,嚇的沒了辦法,只能求你。”

  “坐一會兒吧,難得來一趟。”

  “可別坐了,耽誤你乾活了,好容易回來一趟,我去看看那屋的小崽子。”說著,他們去了孫家。

  每次回來,想方設法弄點好吃的,大人孩子都很熬苦,孩子不會做,只有媽媽能給他們改善生活。上午用少量白面,一多半苞米面,發了一盆面,晚上蒸了一大鍋韭菜雞蛋餡兒大餃子,孩子們高興的裡出外進,時間到了後,媽媽打開鍋蓋,一鍋黃燦燦的,巴掌大的大餃子,正冒著誘人的熱氣,稍涼後,媽媽小心的把它們起到大盆裡,順便給孫家端去一大碗,孩子們人手一個,他們不上桌吃,而是先咬一小口,細細地嚼著,幾個人來到院子裡,邊走邊吃,邊玩邊吃,韭菜的香味兒,簡直溢滿了天空。

  每次回來,家裡的活是越乾越多,衣服被子拆了洗,洗完了補,短的還得接上。這天,她正給楊威的棉襖絮棉花,外屋的來人大聲說道:“大嫂在家沒?”

  “在家呢,請進吧!”之琴一抬頭,“哎呀,歡迎歡迎,快請進,我正忙著絮棉花呢,快請坐。”說著趕緊下地。

  “咱又麻煩你來了。”薑春華笑著和另一個年輕媳婦站在了門邊,“別客氣請坐!”倆人坐在炕邊,“大嫂,我有兩個多月沒來月經了,平時也不準,沒在意,這段時間愛惡心,總想吃辣的,我才覺得是不又有了,可得叫你給看看。”

  “這位是誰?”

  “她是杜常勤媳婦,新過門的你不認識,老也不在家。”

  “哦,聽說過,也是有了吧?”

  “嗯。”小媳婦笑了笑,長得四方大臉白白淨淨的,梳兩個大辮。之琴把炕上的一攤挪到裡邊,先後給兩人做了檢查,然後說:“你們倆真巧,都已經兩個多月了,肯定是懷孕了。大妹子,你說你愛吃辣的,也許是女孩,這可不一定,俗話說是酸兒辣女,但不是百分百準確,也許生男孩,你前兩個孩子有缺欠,心臟發育也不太好,有杵狀指。這個孩子要特別加強營養,多吃些魚蝦肉蛋,特別要多補鈣劑,你要去醫院開些鈣片吃吃,還有維生素,現在就得馬上吃,越早越好。”“大夫多虧讓你給看看,要不咱們什麽也不懂,上哪知道懷孩子還有這麽多學問呢,太謝謝你了,又耽誤你乾活了。”

  “沒關系,應該的。”

  送走了兩位,楊策楊威已放學回來吃午飯了,她趕緊又忙弄午飯,這一天又過去了。

  晚飯後,太陽還有一杆子高,之琴開始攥大醬,孩子們都圍在醬缸邊,看媽媽攥醬。只見媽媽兩手不停地把泡軟的醬塊子捏碎,捏一塊撈一塊,撈一塊再捏,總之要把大塊變小,小塊變沒,直到沒有疙瘩為止,他們年年看媽媽下醬,都已熟悉了做法。

  “媽,去年大醬下鹹了沒發,後來添的水才發,那要是水添多了不就淡了嗎?醬一淡能壞不?”

  “這問題提的太好了,醬一淡肯定壞,那就得寧可鹹不能淡。”“那水多了淡了,再加點鹽唄。”“就得加鹽。”楊策大笑起來說:“要是鹽又加多了就得加水,水又加多了,就得加鹽,那缸還裝不下了呢!”

  “那是沒完沒了啦!”媽媽說完,大家全笑了,“你們說得都有道理,總之一句話,醬不能太淡,寧鹹不能淡。”

  這天中午之琴剛要熱飯,院裡進來兩個男人,“大夫在家沒?”她一抬頭,兩人進屋了,“啊,請進。”

  “我老婆子又要生了,有人告訴說你接的好,這就過來啦!”之琴簡單問幾句後,隨他們去了產婦家,原來她住在對面的窪堡,離街裡也沒幾裡地,三十四歲已是第五胎了,之琴一進院就聽見剁菜聲,見產婦挺個大肚子站著在剁小白菜呢,邊上兩個小孩在玩耍,“大夫真來了。”

  “要生了還乾活。”

  “沒大事,我生過四個孩子啦,像下豬崽子似的,生之前什麽活都乾,推磨,挑水啥不耽誤。”

  “你挺皮啦,我給你瞧瞧吧。”說著,倆人進了屋,之琴一上手,立刻感覺問題嚴重,橫位,羊水較少,宮口已開四指了,如果送縣,一路要有危險,萬一生在半道,大出血就完了,自己手中又沒有藥物和器械,那必須去找栗大夫把東西拿來,她查完後,告知其夫問題的嚴重性,要立即去醫院找栗大夫,越快越好。其夫外號“大旗杆”高高瘦瘦的,急急趕往醫院,一問才知栗大夫今天休息,又一路來到西河灣大隊,找到栗大夫家,沒想到她上後山采菜去了,她的鄰居知道在哪,便幫忙向山上跑去,一路跑一路喊,栗大夫在山腰還真聽見了,便和鄰居大嫂直奔山下,問明後直奔家門,然後和大旗杆快速趕往醫院,倆人馬不停蹄汗流浹背地終於到了家。

  “你可來了,急死我了,沒家把什怎麽弄啊!”

  “你好容易回家一趟,還遇上難產,真是巧了。”

  “她羊水不太多,外倒轉我也試了,不行,恐怕還有臍帶纏脖,

  等宮口開全後,只能給她做內倒轉術了。”

  “沒想到這個孩子要費勁了,前幾個都挺好啊。”

  “以後再懷孕,一定要多檢查,有些想不到的難產,大人孩子會有生命危險的,說不行就不行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之琴鄭重地告訴產婦。

  “我生這幾個孩子啥事沒有,不知道得檢查呀!”

  “以後就知道了,只要懷孕就得檢查,提前預防才能平安。”栗大夫說。之琴給產婦又量了血壓,胎心十分鍾一聽,詳細問了家族病史,心裡才有了底。

  和栗大夫又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兩人談了不少工作上生活上的事情,栗大夫又說自己這個月例假沒來,也許又有了,兩個孩子感覺挺累的,再來一個可怎麽整啊?

  “真要是有了我告訴你,生時必須去縣醫院生,正常產也要去那生,這你明白吧。”

  “聽你的,但願沒懷孕。”

  宮口終於開全了,之琴先給患者注射一支麻醉藥,然後戴上橡皮手套,塗上潤滑劑,給產婦做全面消毒,把手伸進宮腔內,栗大夫也是第一次看見做內倒轉術,之琴邊做,邊講給她聽,動作要輕,要慢,先找到一足,手和足的鑒別方法是辨別後跟,摸到雙足後,把它們夾在中指兩邊,然後向下牽引,另一隻手在腹壁外協助,慢慢將胎頭向上推,轉成臀位後,往下往外要特別輕,特別慢,特別慢地拽,直到兒頭全部出來。栗大夫聽著看著,先是雙腳出來了,然後一點點直到頭部全部娩出,正像之琴推測的,果然臍帶纏頸一圈,栗大夫立刻幫助拿下。

  “今天我真長見識了,第一次看見手伸進宮腔取胎兒,光聽老師講過,從沒見過,今天真正學了一招,沒白來,太難得了。”

  “這是萬不得已,盡量少做,風險極大,容易子宮破裂大出血,可了不得呀!”

  三小時後,患者一切正常,沒有出血現象,倆人這才離開。夕陽又紅又大,像紅蛋蛋趴在山梁上。

  還有兩天就回去了,之琴早起晚睡,收拾家務,趕做棉衣褲。周六上午,七隊社員們都來到許家坡北邊的高粱地鏟地,幹了沒一會兒,吳大嘴和小夥子劉世龍就打了起來,兩人壟挨壟鏟著,劉世龍早早就到了地頭,一扔下鋤頭,先坐地上歇一會兒,第二個來回他還是倒扒皮,高梁苗留苗太密,也沒打去幾棵,吳大嘴看不過去,就衝他說幾句,“你這鏟法不行,草都沒死沒去根,浮土只是蓋上了,一半草沒死,苗也沒間幾棵,你胡弄它,到秋天它糊弄你,打不出糧食,那能行嗎!”

  “我就這乾法,你能怎地!你算老幾!隊長還沒管呢,我能聽你的嗎!”說著,他照扒下去,吳大嘴氣不過,過去就用鋤頭別住了劉世龍的鋤頭,“我就管你了,非管不可,你怎麽地吧,不對還不行說,小兔崽子!”

  “你還罵我!”兩人說說扭在了一起,劉世龍覺得理虧,有點掛不住臉,拿起鋤頭就刨向了吳大嘴,鋤頭落下他也傻了眼,只見血從吳大嘴的頭上一直流到前胸脯,幾個人扶著他,趕快來找之琴,她一看前額發際處頭皮被削破一塊,足有雞蛋大小,很是危險,險些傷了眼睛,立刻給他清創上了消炎粉,又用紗布粘好,告訴他千萬別出汗,明天還得來上藥,幾個人謝過後,吳大嘴就獨自回家了,一場風波過去。

  咯噠!咯噠!咯咯噠!快到中午了,又傳來母雞下蛋的叫聲,之琴打開圍欄門,來到雞窩旁,伸手一摸兩個蛋,難為孩子們能把小雞養大,每天都精心呵護著,終於能吃上雞蛋了,她真佩服幾個小玩意兒,竟能把雞養大,還能下幾個蛋,雖然只有兩隻母雞,但這可是孩子們一年的心血勞動換來的,她感到很欣慰。晚上她又給孩子們蒸了一大鍋韭菜雞蛋餡兒的兩合面大包子,把自己每月僅有的幾斤白面,想方設法來改善一下生活。

  周日這天,趁孩子們在家,全家早早起來推磨,太陽一升高就熱了,第一遍苞米推完篩完後推第二遍,由於米粒變小了,推時得用力,很滯。之琴盡量多推,每人十圈,楊威推五圈,楊邁就接上,一個接一個,這樣就不迷糊了,之琴轉不到十圈,就要迷糊了,她越發慢了,腳步發沉了,但她硬說行,楊邁要接過去,她硬堅持,磨杆子在腰間,她牢牢把住,怕一時倒下去,推了幾圈,她突然蹲下哇的一口吐了,幾個孩子連忙扶她進屋躺下,“媽,你別推了,你推不了磨,篩吧,咱們推,咱們都不迷糊。”楊邁說著又去推了,上午總算把磨推完了,解決了半個多月的吃食。

  下午孩子們要去上山采菜,央求媽媽也去,他們不遠走,就在近處的幾座山采點。

  之琴難得和孩子們一塊兒上山,天很熱了,每人都挎著筐,楊策拎著一根木棍,走在最前面,時不時拍打著兩邊的草叢,他們順著羊腸小路,向斜岔子溝奔去,那裡有一面陽坡,長著一片片的蕨菜,貓爪子大葉芹等等,滿山遍野的枯草中,泛著片片新綠,各種野菜長滿了溝溝坎坎,之琴隻揪蕨菜和貓爪子,別的不熟,他們領著媽媽走了一片又一片,過了溝又上了一面山,這裡的松林又高又密,頭頂幾乎見不到陽光,微風吹來,如沙沙樂聲,非常的涼爽。

  “咱們在這歇一會兒吧。”之琴說,幾個孩子放下筐,席地而坐,“這裡太涼快了,真好,我一年也沒上過幾次山,上山雖累點,但心情特別高興,邊走邊玩,自由自在呀!在樹林裡說話還有回音,多有意思。”之琴笑著,眉飛色舞的和孩子們說著。

  “啊,那叫回音呀!”楊威說,“怪不得,一進大樹林子裡,說話聲就變大了。”

  “哎......”楊策隨後便大喊一聲,接著在密林遠處,哎聲連續回蕩著,“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楊邁大聲唱起來,幾個孩子便一起大喊著唱了下去,回音不斷,傳到好遠好遠,如多聲部聯唱,孩子們甚是高興,他們都靠在媽媽的後背上,盡情展示著歌喉,他們點著頭,晃著腰,仰著小細脖,聲嘶力竭地歡唱著......在這藍天綠樹下,歌聲傳出森林,傳出高山,傳向四方......

  歇夠了,他們都拍拍屁股,拎起小筐,帶媽媽去一個有溪水流過的陰坡,那裡長著無數的紅色猴腿兒,孩子們非常熟悉這個地方,只要采菜必來此處,他們告訴媽媽,這裡蛇多,要特別小心,幾個人都折了一根樹條,使勁地甩向草叢,然後等蛇爬走,這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彎下身子揪起來,之琴很認識這個和蕨菜長得差不多的一根腿兒,除了全身是紅色,就是腿上有幾個卷曲的葉片,頂尖也長著一堆小手一般的卷曲嫩葉,孩子們眼尖手快,只聽揪斷的聲音,一把把的放進筐裡,不一會兒工夫,筐已滿了。

  走出了溝塘子,太陽還有半杆子高,楊策總是打頭第一個,之琴最後打狼, www.uukanshu.net 幾個人高高興興邁著小步,走在山間崎嶇不平的羊腸小道上,老遠老遠他們就看見了家的房子。

  星期一早飯後,孩子們都背好書包,一起出門去上學,穿著媽媽洗的乾乾淨淨的衣褲,脖子臉都白白淨淨的,楊威的小短發格外精神,趁孩子們洗完臉,之琴用木梳給她和楊策細細地梳理一遍頭髮,他們喊著寶雲,之琴一直送到龜碑旁的岔路口,“媽,再見!再見!”他們揮著小手向大道走去,時不時回頭揮一下手,之琴一直站在那,望著他們過了橋,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她把家裡都料理好,就要回去啦,臨走前去孫家告別,然後拎著幾斤苞米面來到了大車店。正好有一掛馬車要回頭道溝,離二裡坡二裡遠,剩下七八裡就自己走吧。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馬正在吃草,年輕的車夥戴一頂草帽,拿起鞭子輕輕在馬背上一甩,“上車吧大夫,我認得你。”“好,我坐上。”一踮腳,她便坐在了後車沿上,車上有兩麻袋豆餅,是隊裡的牲口料,她靠在麻袋邊感覺還舒服,車走了,“嘎吱嘎吱”的,慢悠悠地出了大車店......

  又離開了家,她心裡空蕩蕩的。老馬低著頭,撅的撅的慢慢地踏上了南大橋,之琴總是想著孩子們第一次送她去達山的情景,到了橋邊,孩子們都站住了,他們望著遠去的車,遠去的媽媽,全都哭,楊威不停地抹眼淚,幾雙小手不停地揮呀揮著,楊邁兩隻貓以巴小辮垂在肩頭,小平頭的楊策用袖頭直擦眼淚......

  馬車過了橋,順著蘇凌河向東,向南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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