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初產婦，一旦要生孩子，情緒都不穩，沒心思吃飯，一疼起來感覺很恐慌，害怕。之琴勤查勤看，不斷開導她，不要害怕，生時沒那麽疼，別聽別人講的那麽邪乎可怕。

　　快到中午飯了，她丈夫問她想吃點啥，“我什麽也不想吃，就想吃點蔥蘸醬！”其夫說:“這麽老遠，我上哪給你弄大蔥大醬啊！”

　　之琴一聽，“好辦！我有，一會兒給你拿來，只要你能多吃飯，生時就有勁了。”兩人都樂了。

　　快到中午時，之琴馬上回家，自己吃了幾口，然後剝好三棵大蔥，洗好折斷，放進飯盒裡，又用小碗舀些大醬，一並裝到飯盒裡。用另一個飯盒裝點大米飯和剩土豆片，這就是自己的晚飯了，產婦一旦要生，自己是沒功夫回來吃飯的。

　　以前這種情況，都是楊威把飯做好給媽媽送到醫院，現在不行了，想著走著她回到了醫院。她一分鍾也不能離開產婦，特別是宮口開大以後。

　　她打開飯盒，“哎呀！大蔥大醬真來啦！太謝謝周大夫了！”

　　其夫從食堂端來一碗大米飯，有了食欲的小張便開吃了，之琴看著很高興。

　　午後，隨著宮口逐漸擴張，疼痛頻繁多了，張雲芝又害怕了，她咬著嘴唇，眼窩裡滿是淚水，小棉襖顯得又熱又悶，之琴十幾分鍾便過來查胎位，“把棉襖脫掉吧，屋子不冷。”隨之幫她把棉襖脫去，用手撫摸她的前額，擦去汗水，並用耳朵直接去聽胎心，還要查看下邊是否有臍帶脫出。

　　晚上下班鈴聲響了，大夫們都走了。將近6點，小張宮口終於開全，焦文樂一直在幫忙，之琴消毒完，戴好手套準備接生，一隻小腳先出來了，接著是臀腰胸，到頭出來時，之琴忙了，臍帶竟四道纏脖，“這太少見了。”她邊繞邊說。

　　此時明麗回來了，她一看周大夫正忙，“四道纏脖，從沒見過”焦文樂也說。全處理完後，小男嬰已裹好，只等胎盤。可是半小時過去了，仍不下來，三人都急了，“取吧！”之琴重新消毒外陰，重戴手套開始取胎盤，幾分鍾後胎盤取出，經仔細檢查沒有缺損，然後量了一下臍帶1.5米長，幾個人都驚歎“太少見了！”

　　兩小時後沒有出血現象，母子平安，便推進了病房。明麗和之琴開始消毒器械，整理產包，收拾衛生。一直到午夜，始終看護著產婦和嬰兒的情況，凌晨一點多，兩人才回家休息。

　　正月一過完，春天就要來了。三月初，公社書記秦廣利退休，副社長金成東調往縣委組織部工作，賀梅被任命為樺樹嶺公社社長，兼黨高官。

　　天乍暖還寒，有時北風凜冽，時而飄起雪花來，遠望山間平川，白雪依舊，仍是冬天的畫卷。可輕柔的南風早就光臨了，陽光一天比一天高照，南牆跟下，路兩旁，埂子邊，小綠草早就偷偷冒出來啦！

　　楊松朋坐汽車第一次來到了樺樹嶺，他下了車，站在原地，環視了一下整個鎮子，心中無限感慨。正在這時，周之琴從郵局出來，她早就看見他了，“車還挺準，走吧。”

　　兩人來到住處，剛把門打開，休班的劉麗梅去拎水，“哎呀，老楊來了！”“啊，剛到，我去接的，這位是劉麗梅護士，焦大夫愛人。”楊松朋點點頭，進屋後，他看到屋裡的東西都收拾打包放好了，“把晚飯做好就行，你隨便溜達，我5點下班。”之琴回醫院了。

　　晚上吃完了飯，之琴帶他去了醫院，和值夜班的劉廣青祝文霞樸順花見了面，之琴帶他到處看看，還去了後院的馬棚，尚院長正在幫嚴力祥喂馬呢，“醫院還養馬呢?”

　　尚院長說:“全指它們拉藥呢！這比我兒子都重要。”楊松朋笑了。回到婦科診室，大家都過來閑談。

　　“這回咱們可真是第一次見到老楊呀！”

　　尚院長說:“這回給摘了帽了，也算解放了，挺好哇！”

　　祝文霞說:“你這個昔日的北大畢業生，現在也成了小老頭了，種了半輩子地，書也白念啦！”

　　劉廣青說:“人生如戲嗎！”大家笑談一陣，對老楊的到來，對周大夫即將離去，感慨萬分。

　　第二天，是之琴最後一天上班。早會開始後，尚院長很嚴肅地說了一席話:“今天，是周大夫最後一天上班，明天她就退休走了。在我們公社，我們地區，一提起周大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對我們這個地方的婦女兒童健康做出了很大貢獻，大家有目共睹，不論冬天有多冷，夏天的雷鳴電閃，她都隨時出診，半夜三更，起早貪黑，隨叫隨去，那種辛苦，一般人是體會不到的。雖然工資是最高的，但她付出的也是最多的，她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這份職業。

　　如果不是因為家庭出身和他愛人的政治問題，她早就夠格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了。

　　我來醫院已快十年了，她的口碑極好，無論是醫術還是人品，工作態度，無可挑剔，是難得的一位好同志。自從她來到樺樹嶺後，產婦死亡率不斷下降，新生兒破傷風幾乎杜絕了。她又培養了不少新式接生員，確保了產婦的健康。

　　自從國家號召計劃生育開始，我們公社的人口出生率已大大下降，是全縣計劃生育搞得最好的地方，去年縣長到我們醫院視察也肯定了我們的成績，對周大夫的工作，細致認真，統計，上表，全面掌握，這在全縣也是獨一無二的，掌握著全公社，所有育齡婦女的健康狀況，做得出色呀！想說的很多，我祝周大夫退休後能安度晚年！”全體報以熱烈的掌聲！

　　之琴對大家說:“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份內工作，其實這些成績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首先感謝黨對我的信任，還要感謝院領導對我工作的大力支持和幫助！我在這和同志們朝夕相處十幾年了，真要離開了，還真舍不得，我也忘不了這裡的廣大群眾，和他們真是親如一家，我會想念大家的。回想我自己21歲開始上班接產，到今天整整36年過去了，時光太快了！最後祝大家工作愉快，身體健康！”

　　她的雙眼濕潤了......

　　回到門診，三位患者在等待，一位檢查完後要求做人流，明麗要給她做，請她進來，她卻說:“周大夫，我希望你給我做。”

　　“明麗做得和我一樣，甚至比我做得還好，你放心吧！”

　　“不！周大夫，我就相信你。”

　　明麗很理解患者的心情，“沒關系，那就讓周大夫給你做吧！”

　　“好，稍等一會兒。”

　　接著，另位患者主訴“大夫，我這幾天忽然發現奶頭右邊有個硬包，以前怎麽沒注意呢，我覺得不是好東西，所以來看看。”

　　之琴反覆給她檢查，此包塊不活動且硬，“疼嗎?”“一點不疼。”

　　“你這個包不好，你一定要去市裡醫院做檢查，一天也不要耽誤，越快越好，但願是良性的。”

　　第三位是個孕婦，明麗給她做了檢查，孕期六個多月，並且是雙胞胎，兩個患者處理完，之琴才開始做人流。

　　午後，護士於靜來了，她讓周大夫給她做最後一次檢查，已懷孕七個多月的她胎位一直不好，之琴囑咐她很多生產前後的注意事項，並一定要提前入院。

　　臨下班前，大家都到婦科門診和她打招呼，“周大夫再見了！”“老太太，你走了，我們都想你呀！”“周大夫，這一別不知哪年再見呐！”“周大夫，你走後一定常來個信呀！”

　　大家都走了，之琴看著桌上一摞摞的統計表冊，門診牆上各式的產科圖解，心裡是萬分不舍，這裡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幹了30多年的工作，今天是到頭了，人生沒有不散的席，工作和事業總有結束的時候。

　　她戀戀不舍地脫下白大褂，掛在牆上，明麗正在整理屋子掃地，她心裡更難受，周大夫一走，她將自己挑起產科的全部工作，再也沒有靠山和幫手啦！屋子收拾完後，之琴又囑咐明麗檢查床也要天天消毒，衛生很重要。

　　兩人眼裡都噙滿了淚水，之琴最後看了一眼診室，這才關上門鎖好，把鑰匙放在明麗手中，兩人這才出了醫院大門，之琴站在院子裡，最後一次地望著整個醫院，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去。

　　第二天，之琴搬家的卡車停在了郵電局門口，來送行的人很多，醫院的同志們，祝文霞劉麗梅郭淑菊等，明麗的父母和哥哥田千，兩旁的社員群眾，李英順，郵局的同志們，之琴握著田大嫂的雙手說:“大嫂，再見了！保重身體，這些年沒少吃你的菜，多謝了！明麗生孩子一定要給我個信！”

　　賀梅走上前，抱住之琴:“我會想你的周姨！”

　　“我也想你呀！聽我的話，你一定要再找個人過日子，不能單身，別苦了自己。”

　　楊松朋已跨上卡車車廂，這時，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小夥子和他父親已坐進了駕駛室裡，他因脊背處長個巨大的血管瘤，要到省醫院去做手術。司機已發動了汽車，明麗緊緊地擁抱著周大夫，眼中溢滿了淚水，“有空就給我寫封信！”之琴哽咽著說，明麗點了點頭。

　　之琴跨上了汽車車廂，坐在最後面，大家都向她招手，樸院長，劉廣青，王敏芳，尚院長，樸順花，吳賓，莫子卿，電報員孫小麗，老李太太，趙元再，還有街邊那麽多的社員群眾，“再見了周大夫！再見了！”

　　“再見！再見！.....”

　　汽車移動了， www.uukanshu.net向前駛去，之琴面對大家，不停地向他們招手！招手！

　　她的淚珠一串串掉下，她舍不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朝夕相處的同事們，街頭巷尾的社員群眾們，都是那麽熱情，那麽厚道......

　　汽車一點點前行，樺樹嶺的房屋，街道，工廠學校都一點點遠去，高高的山頭也漸漸地看不到了，窄窄的沙石公路一點點地向後退去......

　　遠望，灰色的山巒重重疊疊，那一片片的油松林點綴其中，永遠蒼翠不老。一陣春風拂過，之琴的白發飄起，在頭上耳邊掠過，兩人坐在行李卷上，望著天空飛過的大雁群，近看滿山的落葉松灰中見黃，冬天過去了。

　　灌木叢的殘雪中，盛開著一叢叢的冰凌花，泛著迷人的淡黃色，汽車行駛在曲曲彎彎的公路上，駛過一個個山坳裡的小村莊，那裡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個房屋，她都覺得親切無比，那熟悉的面孔，老人，孩子，時時出現在眼前。又到了青馬台大隊，這裡的街角，小胡同，那山根下的兩戶人家，在小油燈下她做著難產，油燈滅了，點上麻杆繼續接生，多少個產婦的面龐，無數個不眠之夜，她都歷歷在目。這裡的群眾百姓，跨過的溪水，淌過的小河，走過的木板橋，雞鳴狗叫的歡鬧，她是那麽的熟悉，矮矮的小土房，高高的柴垛......

　　她不舍地望著，想著......

　　汽車拐彎了，在那高高的石砬子上盛開著金達萊，遠遠望去，一片粉紅色......

　　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