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於黑了,突然,一束強光打在幕布上,嘈雜的聲浪一下子平靜下來,當銀幕上出現《上甘嶺》三個字時,大家都拍起手來,接著便是戰爭場面,炮火連天,志願軍戰士拚死衝向敵人陣地,為了爭奪上甘嶺,敵人的飛機不停地轟炸,硝煙漫天,戰士們英勇抵抗,場面慘烈,前撲後繼,最後終於奪取了勝利,打敗了美帝國主義。電影演完了,回來的路上,大家邊走邊模仿話音,楊邁可梅幾個女孩都唱起了裡邊的插曲: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
六一節前一天,學校舉行“慶六一”活動,以各班為單位,自行娛樂,楊邁所在班級老師領著傳球,同學們站一圈,鼓點一響,開始一個傳給一個,鼓點一停,球落誰手,誰就出來唱歌,幾個來回後,鼓點一停,正好傳到楊邁手中,她把球送給旁邊同學,自己走到圈中心,大家都看著這個漂亮的城裡小姑娘,梳兩個貓以巴辮兒,
她雙手托在下巴底下,兩腳尖並攏,又腳跟並攏,身體向一側移動,脖子還左右動,非常特別的舞蹈,同學們全都拍起手來,他們還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舞姿,太新穎了,班主任也拍手叫好。
第二天是六一節放假,孫楊兩家的孩子個個拎著小腰筐,順著山根往北走去,他們特別喜歡去采山菜,踩在山上的羊腸小路上,從這個山尖來到那個山頭,有許多叫不出名的野花,在林邊的陽坡上,野菜最多,在黃綠相間的枯草中蕨菜一片片,大家的小手不停地揪著,還有嫩綠嫩綠的貓爪子,一根兩根一把兩把,筐底一會兒就蓋滿了,然後大家走進一片松林裡,筆直的樹乾直插雲霄,頭頂幾乎看不見藍天,陽光稀疏射進,只見小松鼠三三兩兩,翹著長尾,急急爬上樹乾,孩子們的說話聲驚擾了它們,好大一片松林帶著回音不斷地回蕩在林間。他們發現森林裡陰涼潮濕,沒有野菜。幾個人慢慢走出了林子來到了一個山頂,立刻感到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楊威累了,坐在了地上,大家索性歇一會兒。楊邁把一路采摘的花都插在了頭上,好似花環頂戴,幾個人背靠背坐了一會兒,眼前的一面坡上都是稀疏的灌木林,裡邊的野菜更多,寶霞先站起來拍了拍屁股,隨手拔一棵,讓大家認認,又拔另一棵,不一會功夫,什麽四葉菜,大葉芹,山辣椒,毛花尖子,苦龍牙,疙瘩芹,還有渾身毛呼呼的腔頭菜。大家興致來了,一路認識這麽多菜,楊邁楊策低頭就是拔呀掐呀,楊威也學大夥,拔一棵抖一抖,到現在筐底還沒蓋滿呢。
幾個孩子一陣風功夫就來到了對面的山坡上,一眼望去全是一人高的榛子杆,一叢叢,一片片,其間還有杏條枝,“這不是咱家燒的柴禾嗎?真多,寶霞,榛子杆結榛子嗎?”“結,秋天榛子可多了,到時我帶你們來采榛子。”“那太好了,我太盼秋天了。”楊策大叫道。
幾個孩子像一群小兔子,眨眼間就竄到了另一個山頭,小腰筐也快滿了,寶霞領大家往山下走去,這時大家聽到了流水聲,原來他們來到了一個山邊的溝塘子,一股細流伴著輕唱,汨汨地流向山底。
“這河太小了.”楊威說。
“這應叫小溪,不能叫河。”
“對!應該叫小溪。”幾個人說著,把筐放下。寶霞第一個下去,把手洗了洗,又喝了兩口,幾個孩子照樣做。小溪邊的斜坡上,雜草茂盛,“這裡有廣東菜,你們看還有猴腿兒。”寶霞掐了幾根,讓他們認識一下。
“還有猴腿兒?猴子身上的菜!真有意思。”楊策說著,幾個人都笑了。不一會兒,每個人都掐了不少,楊策楊威舉著渾身紅杆紅毛紅卷葉的猴腿兒大叫大笑著,“猴子腿!猴子腿!”大家的筐幾乎都滿了,正高興呢,“哎呀!姐,”楊威退後,發出驚叫,用手指著一個地方,“太嚇人啦!”
“長蟲,肯定是。”大家都向後退去,“我看見了,是灰色的沒毒。”寶雲說。這時楊邁楊策才第一次看見了蛇,真是不寒而栗,渾身發麻,見它不慌不忙地從草叢中遊向別處,大家拎起筐小跑一般往山下飛去,生怕蛇來追他們,“太嚇人啦!太可怕了!還有這玩意兒呀!”大家邊跑邊叫,來到一個羊腸小路上。寶霞說:“夏天最熱時長蟲多,這時是春天不太多,咱們弄個棍子吧,草多時,先敲敲再走。”說著,順手折了一根榛子杆,之後大家人手一根,邊走邊敲,上山頭,下山坡,最後看見了房子。這時他們才感覺到肚裡特別地餓,已經走不動邁不動步了......
三個孩子一進門,之琴的心放下了,采回來這麽多菜,她心裡別提多高興啦!
給孩子們熱飯的時候進屋一看,仨人都倒在炕上睡著了。之琴學著孫嬸兒教她的做法,把葉子菜過開水然後剁碎,拌上玉米面和鹽面攥成團,上鍋蒸,吃起來有飽腹感。
第二天早餐後,之琴用手絹給每人包一個,留中午吃。
每天放學後,幾個人都去接媽媽。他們順著山根小路,走著,蹦跳著來到山頭。望著媽媽回來的小路,瞅哇瞅,有時望得兩眼發酸,還是沒有媽媽的影子,太陽只剩半杆子高了,爸爸已放工了,這才隨著回去。
到了周日,兩家孩子幾乎全去上山采菜。隨著夏日的來臨,天氣越來越熱了,6月中下旬,家裡栽種的青菜已快下來了,孩子們最高興的就是黃瓜架上的黃瓜刺兒,一天比一天大了。放學後,他們天天來到房後不遠處的自家菜地上,東瞅瞅西望望,楊威特別喜歡黃瓜刺兒,用小手輕輕地去碰碰,心想:“你快長大吧,我好吃你。”茄子秧上有拳頭大的了,摘了很可惜,孩子們用手去摸這個蛋蛋,又摸那個蛋蛋很想吃。這天,媽媽乾脆就摘下三個,一人一個,他們可高興了,自己家終於有吃的菜啦!
自從青菜陸續下來,饑餓得到了緩解,大家都盼土豆什麽時候能出來,那天晚飯後大家又都跑到菜地裡,孩子們很想知道土豆是怎麽長的,之琴乾脆就拔了一棵秧,帶出了幾個小土豆,幾個人爭著往下拽,原來土豆是這麽結的,還沒雞蛋大呢,確實不到時候。
晚上,楊松朋乾活回來,早已是饑腸轆轆了。進門後扔下鋤頭,然後就掏灰抱柴刷鍋添水攪糊塗。以前吃食堂,領的糊塗總是吃的甜嘴巴舌,現在自己攪糊塗,就多多放水。七印的大鍋,得添一多半水才能夠喝,用一碗玉米面半斤吧攪進去,沸騰後就熟了,這功夫剝點大蔥切點鹹菜,放在桌中央。全家到齊後洗了手,三個孩子上炕坐好,楊松朋一碗碗盛好,大家便吃起了晚飯,這是一天中最高興的時候。吱溜吱溜的喝粥聲,嘎巴一口的咬蔥聲,此起彼伏,再加上吧嗒嘴兒的咀嚼聲,真是餐桌上美妙的交響曲。
有天下課時,楊邁同學孫新外號“小尖嘴兒”當著幾個同學的面兒,學起了媽媽周之琴的話:“咱家老楊就能灌大肚子,一頓能喝12小碗糊塗,楊邁楊策能喝6碗,我和老三只能喝4碗,咱家尿盆用大洗衣盆裝,否則不夠用。”孫新說完看著楊邁大笑不止,還登上凳子白活,同學們聽了都笑,楊邁也笑了。
七月中旬放暑假了,孩子們自由了。土豆終於開始收獲了,這天全家齊上陣,拔秧刨垵裝筐忙得不亦樂乎,孩子們如撿金豆,一個也不落下,刨出個大的,搶著裝筐,抬回來全部堆在外屋牆角。楊松朋估計能有300來斤,孫國才也說差不厘,能吃一陣子啦!孫家起得更多,他們有個哈司,把土豆都裝在圓筒型大囤子裡,既透風又省地方。
楊松朋看後說:“這筐太好了,我能編不,裝點啥多好。”孫爺爺說:“能編,不費勁兒,割點油條就能勒上。”“那太好了,等上秋的吧。”
北方的夏日,夜晚是涼爽的,一到黃昏,吃完了晚飯,楊策第一個爬到瓜架的橫梁上,寶霞楊邁幾個攀在苞米倉子的木梯上,上竄下跳。大人們都在院子裡乘涼,孫嬸兒和之琴坐在板凳上掐雲豆,孫國才爺倆抽著煙袋鍋和楊松朋嘮起了皇太極的故事,又從皇太極談到了努爾哈赤,他們孫家都是滿族人,又從滿族的生活嘮起了養豬的事兒,十幾年前的一窩豬仔,曾被狼叼去了幾隻,這幾年還真沒見到狼影兒。暮色降臨天已黑了,大人們還在侃侃而談,幾個孩子又找起了北鬥七星,寶霞和楊邁是老師教的,她倆指著北方的星空,一次次的講,四顆星和三顆星星連起來像一把杓子,就是北鬥七星,不論倆人怎麽比劃怎麽說,楊策還是沒找著,“滿天的星星,哪有杓子呀!”直到進屋脖子都累乏了,楊策楊威也沒弄明白。一連幾天,天一黑,大家就開始看星星,除了陰天下雨。這天,楊策終於大叫道,“我看見了!看見了,好大一個北鬥七星,我認識啦!”
夏天真好,天早早就亮了,孩子們都不睡懶覺,一咕嚕爬起來,支個秫秸叉,粘蜘蛛網,到處去找。孫奶奶經常在這個時候,在窩瓜架旁忙活,楊邁看見她掐一個花,扣在有瓜蛋的花上,“奶奶扣上幹啥?”“這你就不懂了,扣上後這個瓜蛋兒就能長成,要不就化了,結不成。”“啊,還有這法。”
伏天的雨說下就下,然後就是晴空萬裡。去山上采蘑菇的人很多,孫嬸兒帶著兩家孩子,都挎著筐拿鐮刀,穿上厚襪子,扎上褲腿兒,便向山裡挺進。
他們幾個直奔松林而去,來到林邊,楊邁一個蘑菇也沒看見,滿地是厚厚的松針,哪有蘑菇啊?一群人順著林邊走著,這時孫嬸兒在一棵樹下站住,用鐮刀一挑露出一堆小黃蘑菇,“這是黃泥團子,你必須細看地上的松樹葉,高低不平,有鼓起的地方肯定有。”孫嬸兒說著,揪起一個個蘑菇又抖了抖,扔進了筐裡。楊邁已看明白了,原來是長在樹根下,大家往松林裡走去,仔細地看著地面上的松針是否鼓了起來。別說在一棵樹下,有好幾個露頭的蘑菇,幾個人如獲至寶,楊策乾脆跑過去,一個接一個揪,楊邁用刀尖輕輕挑起松針葉,底下還有,而且不遠處全是蘑菇,他們幾個樂壞了,就這一棵樹,三個筐底兒都蓋上了。大家在林邊不斷尋找,這個樹林很熟悉,采山菜時,穿過這裡好幾次,現在是三伏天,外面是毒日高照,可樹林裡很涼爽,大家愜意得很。
從這片林子出來後,過了溝,又爬上另一個山坡,這裡是一片灌木林,蘑菇很多,但時刻要提防腳下的蛇。孫嬸兒邊說邊領著孩子們采起來,這裡有榛蘑,小灰蘑,大腿菇,孩子們一下子認識好多種蘑菇了,可高興了。大家穿過油松林時,還采到了松丁蘑。
孩子們每天就是樂呀,有土豆了,肚子吃得飽了。上頓烀,下頓烀,沒個夠。沒有大醬蘸,孫嬸教之琴切點韭菜末,加上水和鹽,再攪點面,這就是大醬。之琴做了幾回還真好吃,土豆茄子拌這個醬,簡直太香了,解決了大問題。
每天到了下班時間,他們就去接媽媽,順著羊腸小路,往山頭走去,他們知道蛇多,所以每人手拿一根長長的棍兒,楊策總是在前,邊走邊敲兩邊的蒿草,左一下,右一下,好把蛇趕跑。楊邁楊威隨後,也是兩邊敲打。其實,走時間長了,他們也不害怕了,這裡不光蛇多,在小路一側的山根下,還有許多墳包,剛搬來時,覺得很恐怖很害怕,每天穿行在墳堆間,夏天一來,草木茂盛,把墳包掩蓋了,反倒不那麽害怕了,媽媽也總說,死人沒什麽可怕的,要勇敢才行。幾個人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山頭,站在這裡,可以望見隊裡的房屋街道,及整個奇寧鎮。每次走到這,他們就停下步子,眺望全鎮。有時可看見媽媽正順著河邊小路往家走呢,之琴到了前街,就看見三個小孩立在山頭上,他們不喊不叫,等媽媽邁上小山坡,倆女兒一邊一個,拽著媽媽的胳膊,楊策甩杆兒帶路,大家一字排開,順小道往回走,之琴更是問這問那,聽他們講述這一天的故事。
隊裡在許家坡後面的扇子面種一片香瓜,遠遠地就能聞到瓜香。每天早上下完瓜後,七八個人挑著擔子到市場上去賣。看瓜的江有魚這時就回家吃早飯,孫叔趁他一走,拎筐去地裡有時就摘一筐回來,順便給楊家拿幾個。他知道楊家人不會偷東西,乾不出來這種事,守著瓜田吃不到一個瓜,挺可憐的,每次總要給拿上幾個。
有一天晚上吃完了飯,寶霞對楊邁說:“今晚咱偷瓜去,誰也不告訴。”幾個小孩都拿好了小腰筐,在院子裡看江有魚啥時回家,他每天都是傍晚日落後才回家吃飯。只要他在,沒人敢去偷,他每天24小時守候,住在瓜窩棚裡。太陽落山後,江有魚果然從瓜地裡出來了,看他已走過了龜碑,孩子們快速地來到地裡,趁著還有些亮,挑黃色的,有裂紋的,一彈嘣嘣響的摘,楊威看見大的就摘,一拽瓜,秧子也拔掉了,她趕緊用土把根埋上。這幾個孩子在地裡就歡了起來,小腰筐都滿了,很沉了,這才住手往回走。必須趁江有魚回來前離開,大家悻悻地回到了家,楊松朋見三個孩子拎三筐香瓜回來,很奇怪,“哪來的?”“偷的!”“偷瓜,這哪行!不好吧?”“不偷白不偷,守著瓜地吃不著,是傻子,孫叔說的。”“孫嬸兒也說,你不偷不吃,別人也說你吃了,咱們挨著瓜地嗎!”楊松朋也沒話了。大家吃得肚皮鼓鼓,給媽媽留幾個,用衣服包好藏起來。
第二天,江有魚對孫叔說:“昨晚我睡著後, www.uukanshu.net不知啥時來一群狐狸,把瓜給啃了不少,瓜葉子瓜根刮壞不少,隻少有十來隻吧!”孫叔只是笑!
天熱得很,兩家孩子常常去細流河洗澡,這條小河是從十多裡外的溝裡,一直向南流到鎮子身後拐向西,最後流進了蘇凌河,他們來到河邊最窄最深處,洗澡的都是小孩子們。
細流河的水平時是淺淺的,唱著歌流過滿是鵝卵石的河床,淺的不能再淺了,只有到了雨季,水流才多起來。偏巧在這個拐彎處,河床是斜坡,在斜坡的最低處與岸邊就形成了一個深溝,正好是游泳洗澡的最佳地方,河兩邊的孩子們都來這洗澡玩耍。楊孫兩家的孩子照樣也穿著短褲衩,小背心向水裡撲去,他們不會扎猛子,只能撲進水裡再站起來,然後再撲進去撲騰兩下再站起來,感覺很好玩。這群孩子中有幾個高個子的大姐姐,可能是中學生,其中一個高鼻大眼齊耳短發的姑娘,對楊邁和寶霞說:“你們光撲裡沒意思,得摟狗刨兒才行。”“怎麽摟呢?”“你得憋一口氣,把頭扎水裡,兩手劃水再伸出頭,能遊起來才行啊。”倆人似乎領教了意思,在這個長長的溝溏子裡,撲騰騰的打水聲此伏彼起,寶霞和楊邁試著憋口氣,一頭扎進水裡,楊邁進水後,便睜開了眼睛,水下好神奇呀,細細的沙礫清楚可見,水裡還有陽光,一點不黑,她兩手不停地往前刨水,一伸頭,自己還真漂了一小會兒。寶霞也伸出了頭,倆人這才站起。反覆幾次,她倆總算在水裡能漂了一小會兒,感覺有了長進。小弟小妹們還小,只能在水裡打鬧,出來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