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天早已黑了。油燈的亮光漸漸變小了,之琴也已困得直打盹兒。當她一睜眼看見油燈豆大的光,眼看就要滅了,她突然驚叫起來,“燈沒油了!”
婆婆翻身拿燈一晃,“輕了,真沒油了。”
“糟了,得趕緊弄油去,最好整兩個油燈,換著用,到時候沒燈可完了。”
時間不長,母子倆回來了,燈和油都弄齊備了,此時已快午夜了。之琴一刻也不能睡,兩人一直坐在炕邊,腿和腳特別冷,產婦疼痛漸頻,哼叫不止,渾身冒汗,此時宮口已漸開,胎膜已破,之琴時刻查看胎心和宮口,一分鍾也不能疏忽。她剛把燈撚調大後,再次查看宮口,可此時,她在宮頸內觸到了手指粗且滑動的鎖條,她立刻明白,這是臍帶脫垂,胎兒有危險,立刻消毒戴手套,將臍帶送回胎頭上方,然後馬上給產婦注射一針強心劑,撤去枕頭,並讓老娘婆始終監聽胎心。
時間不長,宮口已開全,胎兒終於露頭了,原來是胎頭方位異常臉朝下,產婦很配合,婆母和丈夫倆各舉一盞小油燈,生怕看不清誤了事,一個小男嬰誕生了,隨著一聲“哇!”全家都樂了.隨著產程的全部結束,之琴長出了一口氣,“其實今天很危險,稍有一點點疏忽,這孩子就完了,臍帶脫垂是致命的,臍帶太長,還纏脖一道,產程又長。”
“周大夫,這次接生,我跟你學了不少東西。”
“好哇,我願把我知道的全教給你,產科學也是一門學問,不是老百姓說的,光是生孩子的事,這也關系到很多學科的知識。”
“認識你,我真高興,以後我還得請教你呢。”
“沒問題。”之琴看了一下表,已是凌晨四點了,兩人這才合衣躺下。
三月的天,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冷幾天暖幾天,農歷已過了春分,整個山川大地,陽光普照,春意盎然。村子裡時有咯噠咯噠的叫聲,那是母雞下蛋的歌聲。
醫院內科有些忙,不少患者來就醫,身上有些水腫,不知何因,沒有疼痛,也沒有外傷,只是餓得慌。其他醫院也有這類病人,多見於腿腫和臉腫,後來中醫給出食療方,即用松樹針煮水喝,能消腫。醫院也熬些湯劑給患者服用。之琴也感覺臉腫,這幾天上班,到了醫院,院長和同事們發覺她臉胖了,“怪不得咱家老楊也說我怎麽變胖了呢?”醫院的松針湯,她每天喝兩杯,過了七八天后,果真好了。
這天,之琴在門診剛處理完一位患者,孫國才慌裡慌張地跑進來,開了一下門,又關上了,屋裡的女患者正在提褲子,他隻好敲幾下,“請進!”
“周大夫,大嫂,你家著火了!”他邁進屋一口氣說完,之琴正在寫病志,抬頭一看是孫國才來了,說一句什麽,沒聽清,孫國才走到桌邊又說一遍,之琴這才聽明白,“著火了,哎呀!”她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問:“燒得怎樣?”
“房子沒著。”然後兩人來到院長辦公室,劉院長聽後,也心急火燎地隨之琴到了家裡,當他們走進院子裡,便看見房子的窗戶紙已燒掉,進到屋裡是一片狼藉,煙味嗆鼻子,被褥已燒的一條條一塊塊,黑乎乎扔了一炕一地,炕席也燒黑了,炕上地下全是水。楊松朋去街裡買窗戶紙去了,風大屋很冷,必須把窗戶糊好,否者沒法住人。
孫奶奶孫嬸兒都過來講述,是炕上起的火,發現有煙,窗紙也著了,多虧發現及時,房子才保住。劉院長一看太糟糕了,晚上都沒有被蓋了,孫嬸兒說:“有一床被沒燒著,光濕點放咱屋了,孩子們可在咱家住幾天。”劉院長安慰了幾句,給之琴三天假,讓她安心收拾。
原來,之琴昨天在街裡小攤上買了幾個雞蛋,今早上班臨走前,拿出一個埋在了火盆裡,怕楊威餓。火盆是放在炕稍被格旁,雞蛋受熱爆裂,把火炭崩到了被格上,然後冒煙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正巧孫奶奶出來去廁所,看見楊家煙囪裡冒煙,以為家裡有人燒火呢,回屋後問楊威,楊威說:“家沒人都走啦!”
“那煙哪來的?”孫嬸兒趕緊跑過去推門一看,整個屋裡全是黑煙,推開裡屋門,她大叫:“不好了,著火啦!”炕上一團紫紅色的大火正在燃燒,屋裡的煙更濃,嗆得都喘不過氣來,她拿起一個小盆往缸裡一伸,只有不點兒水,馬上澆到火堆上,然後快步跑回家,快速端盆水,幾步衝進火炕上,這時的火苗已竄出整個被格,牆紙已被燎著了,孫奶奶隨後也端水進來了,婆媳倆進進出出,不惜一切,總算把火撲滅了。
兩家人忙活了一天,總算把幾床燒破的被褥及棉絮分離開來,曬的曬洗的洗。
晚上,孩子們放學了。剛剛翻過山頭,便遠遠地望見家的院子裡有一排五顏六色的東西,那是什麽呢?進到院子裡大家都傻了,臉上充滿了無奈。
接下來兩天,之琴和孫嬸兒用縫紉機補了一天,五床被變成了三床,四個褥子變成兩個,兩人大針小線總算都做上了。之琴特別感激孫嬸兒,要是沒她,這房子也就沒了。一場災難,總算過去了。
星期天到了,兩家孩子約好去北大地挖小根菜,中午時分,陽光暖和些,楊邁拎著爸爸新買的小腰筐,姐弟仨人手一把小剜刀,跟著寶霞寶雲向北大地走去,其實就在家房後不遠,這裡是一大片坡地,全是一壟壟望不到頭的高粱茬子。寶霞告訴他們,一叢叢冒紅尖尖的就是小根菜,幾個孩子蹲下挖了起來,不一會兒筐底就蓋滿了,楊威一發現多的就大叫起來,“這地方多,一堆堆呀!”
有時挖個大腦嘣兒可高興了,又一個大腦嘣兒!回到家後,大家很餓,楊邁把小根菜放到盆裡洗了洗,覺得乾淨了,幾個人就吃了起來,楊策說沒鹹味,楊邁學媽媽,把鹽粒放進碗裡,再倒些水,用杓一攪水就鹹了,抓起小根菜一蘸,再放嘴裡嚼,簡直太好吃了,而且覺得不那麽辣了。幾個人坐在炕沿上,拿著盆裡的小根菜,蘸著鹹鹽水,你一根我一根,個個吃得鼻頭冒汗,額頭也濕了,半盆菜,幾個孩子一會兒工夫全吃光了,好香啊,太高興了。他們抹抹嘴,抹下鼻頭,“咱們再去挖點吧!”說著,幾個人拿起筐和刀,喊著寶霞寶雲,一溜煙兒又奔北大地去了。
晚上吃飯時,爸爸可高興了,累了一天了,能吃上這新鮮的小根菜,就著熱乎乎的糊塗喝,真是太香了,又開胃。並告訴他們,天天放學後,一定去挖點這個菜,改善改善生活,幾個孩子都圍著桌子,笑逐顏開,楊策樂得直伸腿兒,楊威樂得要拉屎,滿地找鞋,楊邁幫媽媽收拾碗筷。
山上的松林由灰黑漸漸變成了淡黃色,沒幾天工夫,便是黃中泛綠,又過了幾天,滿山的黃色不見了,映入視野的是山水畫一般的淡綠,一片片連綿不斷,望著那淡淡的嫩綠,使人心曠神怡,春天真的來了!
大人孩子們三五成群都去挖小根菜,不久前還是紅頭尖尖,隻幾天功夫,滿地成了綠頭髮,一叢叢一片片望不到頭。手急眼快的一會兒就忙活半小筐。兩家孩子放學後,幾乎天天都去挖,一天比一天挖得多。如果周日之琴休息,就會改善一頓,把每月僅有的二斤白面,烙成薄餅,然後把小根菜洗淨切碎,孩子們圍在灶邊看爸媽做飯,爸爸燒火續柴,鍋乾後,看媽媽從窗台上的小豆油瓶裡,往鍋裡滴幾滴豆油,然後把菜倒裡,翻炒幾下放上鹽便盛了出來,然後全家圍坐,每人用餅裹點菜卷起來吃,別提有多香了。
天氣越發暖了,棉衣棉褲也快脫了,冰雪融化後的爛泥道,早已乾爽好走了,兩家的孩子們沐浴著春風,每天都高高興興一塊兒上學一塊兒放學,但饑餓仍折磨著每一個人。
這天是農歷谷雨,晚飯後,大家早早吹燈上炕睡覺。午夜時分,孫爺爺起來上廁所,他往南邊看去時,發現有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回屋他叫醒兒子,孫國才出來一看,肯定是街裡著火了,爺倆順山根小路往前街跑,走到山頭一看,好像是鎮東頭的二層樓著了,火光衝天,還有人聲喊叫,爺倆看累了也就回來了。
第二天,整個奇寧鎮沸騰了,人們都來到這鎮裡唯一的一座二層樓前,整個樓已燒的面目皆黑,房蓋塌落,窗門全燒掉,不僅燒掉了頂蓋,而且裡面的物品幾乎全部燒光,老百姓紛紛在灰燼裡扒拉殘留的物件。楊策和幾個同學放學後也去撿貨去了,弄得灰頭花臉,雙手染黑。回來後,從書包裡掏出一把紐扣,幾個別針,幾個小湯杓,“還有點用。”之琴誇道。
谷雨一過,就要種地了。生產隊的糞也快送完了,楊家是新來的,隊裡給分了一小塊兒菜地,就在房後的坡地上。
這幾天,大人孩子都拎著筐往斜岔子溝奔去,原來溝口的陽坡上有一片好大的桑樹林,紫紅的桑葚掛滿枝頭,又甜又酸,特別好吃,吸引著孩子們。每天放學後,小孩子全都擁到此地,個個嘴唇紫黑,能上樹的盤在樹叉上,使勁往嘴裡塞,楊策也爬了上去,左手抱住樹椏,右手往嘴塞,大家都是手急眼快,楊威夠不著,只能站在樹下拿筐接,楊邁邊吃邊揪,兩手一起忙,時不時往小妹嘴裡塞兩個大的,每棵樹都有七八個人,就連街裡的大人孩子,也都三五成群地奔來。此地已成了花果山,眾猴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隻幾天功夫,紅綠果全無,桑葉已露出了笑臉。
山菜也陸續冒了出來,楊家孩子一個都不認識。這天是禮拜日,他們三個第一次跟著寶霞寶雲上山去采菜。楊松朋買三個大些的腰子筐,每人挎一個,然後幾個人便往後山去了。他們順著陽坡兒,在林邊踩著松軟的草地,在枯草中尋找著綠葉。忽然,楊邁指著枯草中一大片花叫著“這花太好看了!叫什麽花啊?”“這是貓耳朵花,特別像貓的耳朵,毛嘟嘟的.”“真像貓的耳朵!”說著,楊邁掐了一朵,用左手輕輕地撫摸著倒垂的花瓣,在陽光的照射下,深紫色的絨毛閃著光亮,像紫色的緞子,再看草叢中,那一個個紫色的小貓羞於見人的樣子,耷拉著耳朵,蹲在那裡,甚是可愛。大家都摘了一朵,細細玩弄著,這片陽坡地上到處都是這種花,大家說著看著往溝裡走去。楊威時不時把花貼在臉邊,感覺真像是一隻小貓在親她的臉,楊邁乾脆把花插在頭上,一邊一個。這時寶霞逮著一種菜,掐下來,“看!貓爪子,這個能吃,就是有點兒苦。”大家圍上去細看這個菜,一根挺兒手指粗,頂端長著一堆圓齒葉,真像一隻貓爪,“怎麽都是貓身上的菜!”楊策大笑大叫著,大家全樂了,然後分頭去找,楊威最先看見一個,大叫一聲“這個是!”立刻揪下來,“是,是。”寶霞肯定地說,“這地方我媽老帶我來,貓爪子挺多。”大家都哈著腰,你一個我一個地揪了起來。這時寶霞拔了一棵小綠葉菜,抖了抖土,摘去枯草,撕下一片葉子送進嘴裡,“好酸哪,這個叫酸及溜。”她把這個小草放在手心裡讓大家看,都認識後,楊策第一個找到,送進嘴裡嚼了嚼,然後使勁眨眼,“太酸了!太酸了!”大家也都咂嘴眨眼地嚼著。整個一上午,他們爬坡下溝,鑽樹林,已經過了好幾個山頭,大家采到了厥菜,山白菜,雞膀子十來樣菜,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太陽老高了,已是中午時分,孩子們的筐裡也快滿了,寶霞寶雲采得最多。
又餓又渴的他們,挎著沉甸甸的筐,按原路往回走。大家可高興了,今天收獲不少,楊邁甩著小辮兒說:“今天認識七八種野菜了,以後再上山就知道了。”“還有沒出來的,過幾天還有別的菜呢。”“那太好了,下禮拜日咱們還來。”一溜煙工夫,幾個人已下了山.
楊松朋高興地看著孩子們進了門,“回來的正好,隊裡剛發完餑餑,還熱乎呢,洗洗手趕緊吃吧!”他們放下筐,拿瓢喝起了水,之後洗手才進屋,炕沿邊兒的盆裡放了不少餑餑,你一個我一個上去就是一口,他們納悶,今天怎麽有這個好吃的呢?從未吃過食堂的乾糧餑餑,這是第一次。爸爸告訴他們,隊裡以後不吃食堂了,自己家開始做飯吃,今天是隊裡最後一頓飯,這菜餑餑可香了。“嗯!”孩子們都點著頭,楊策沒幾口就吃完了一個,繼續咬第二個,楊邁和楊威吃得可慢了,因為太香了,她倆在細細品味,咬一小口,拿在手裡看一看,那豬肝色的,帶有鹹味兒的高粱面中攙著綠色的碎葉,感覺越嚼越香,越看越好看。
食堂解散後,生活有了變化,家家戶戶得自己推磨,這可愁壞了楊家,看著分來的幾十斤苞米,楊松朋不知怎辦好,孫家老少都笑了,“這不用愁,有磨就有吃的,我們先推兩桶你看著,然後你們再推。”
孫國才兩口子便推了起來,不快不慢地走著,時不時在石磨上填些苞米,破碎的玉米粒,隨著旋轉的石磨掉下一圈,越積越多,最後摟進簸箕裡拿到屋裡一篩,面子一半,苞米碴一半。之後再推碴子,再篩再推,如此三遍,幾乎全是面子,最後是帶皮的小小細碴子。看明白後,楊松朋試著替換他們推一會兒,感覺還行,但有點頭迷。
孫家磨完後,楊家開始推磨,孫叔孫嬸兒都幫乾,填粒篩面,還借用他們的家什,幾個孩子也上來幫推,楊邁開始覺得頭昏,後來好些了,只要慢走就不難受,不覺得惡心了,第一次推磨兩家齊上陣,總算夠吃幾天的了。第二天,楊松朋特去街裡買個篩子和一個簸箕,又去譚木匠那定做個篩子架,推磨的家什就齊全了。
星期一那天,第二節正上課呢,楊邁舉手,老師點頭示意,“老師我要吐。”說著,她已跑出座位,推開教室門,“哇!”地一口吐了起來,老師連忙出來幫她捶後背,“要不上醫院吧?”這時班主任吳老師從辦公室出來看見了,忙走過來,“你上課吧劉老師,我背她去醫院。”說著,她蹲下來把楊邁背起去了醫院。之琴剛出院長室,見一個女人背個小孩進來,那熟悉的綠地黑點燙絨上衣,她定神愣了一下,“是楊邁。”
“媽我胃難受。”
“謝謝老師還給背來了。”之琴說著幾個人進了內科,“她剛才吐了,是胃不好,我就把她背來了,正好媽媽在。”
“你女兒啊?周大夫。”李大夫問,
“是我大女兒楊邁,從小就瘦,不上食。”
“哎呀,這麽漂亮呢,白白淨淨大眼睛多好看,說說今早吃什麽了?”
“碎米粥蘿卜條。”
“哎呀,我今早往碎米粥裡切幾個鹹蘿卜,一鍋燴唄,吃時感覺就很鹹,也沒在意,我又不太會做飯,可能是吃太鹹了。”“沒事兒,看樣是過鹹缺水,引起胃的急性反應才嘔吐,多喝點熱水就會好,不用吃什麽藥。”
楊邁喝完水後,感覺胃裡好多了,之琴又給楊策帶去一瓶水,然後把兩人送到醫院門口,她一再感謝吳老師的熱情幫助。
清晨,鳥兒在林間歌唱,那婉轉的“唧唧咯咯”細聲慢語,清脆的“呀!呀!”是喜鵲在追逐,最好聽的是布谷鳥的歌聲,往往把你從睡夢中喚醒“咕咕!姑姑!”
楊邁第一個醒來,媽媽已做好了飯,“我和你爸去栽地瓜,你在家吧,餓了就先吃吧。”“不,我也要去栽。”“你能幹什麽呢?”“去就去吧,學著乾點。”聽爸爸這麽一說,楊邁也跟著出了門,順著山根小路往北,走到一個坡地邊,孫國才正在翻地。
“來了,我告訴你們刨多遠。”說著,幾步走過來,連續刨了幾個坑,“比苞米垵近,和土豆差不多。”“我看明白了,我刨吧。”
楊松朋接著刨了下去,“行行,就這麽寬。”
孫國才接過之琴手中的地瓜苗,蹲了下去,“這和栽土豆不一樣,得把苗放倒,上面壓上點土,苗根得埋進土裡後再澆水。”一壟下來,苗栽完,水也澆完,待水乾透了,這才用雙手培土。
“我們會了大兄弟,你忙你的吧。”楊松朋說完,全家三口便忙了起來。爸媽刨坑埋苗澆水,楊邁培垵,她那輕盈的小身體,像一隻小兔兒,培一垵蹦一下,正好蹦到下一垵,一垵一蹦,兩隻小手培完土後,都要拍幾下。幾條壟幾十棵苗,一會兒工夫全完事了。之琴一看表才六點,幾個人匆忙往回走,到家一看,楊策楊威還沒醒呢。
這天晚上,之琴下班,走到本隊前街,太陽還老高呢,在街口左邊站著一個人,平時好像也碰見過她,還沒到跟前,她便先打招呼,“下班了大嫂?”
“哦,下班了。”之琴腳步慢下來望著她,“我知道你們是新搬來的,你是個大夫,我想問問你,我都三四個月沒來月經了,可一點兒也不害口,肚子也不見大,我有點糊塗了。”之琴邊聽邊仔細打量她,細皮嫩肉的鴨蛋臉白裡透紅,一雙大眼善意地撲閃著,細眉長長,尖鼻頭,兩片薄唇隨著話音露出滿口白牙。
“你長得太漂亮了,我來回走還真沒注意過你,過一半天我給你查查就知道了。”
“那太好了,先謝謝你了。”倆人說著笑著分手了。
幾天后,之琴下了班,心裡惦記著這個事,走到街口就拐進她家的院門口,往裡一望,整齊乾淨,不高的小木門,做得大小適合,站在門口一目了然,能看見院裡。
隨著一聲“大妹子!”這美人早已跑出屋來,雙手拉著之琴往屋裡讓,房子不高,可屋裡挺寬敞,外屋靠裡放著一盤石磨,門邊是一灶台,乾乾淨淨,木鍋蓋擦得露出紋理,牆上掛著一排廚具,鏟刀,杓子,笊籬刷子整整齊齊。打開裡屋門,炕上坐著兩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見生人進來,都咧開大嘴傻笑,耳大,五指細長。之琴細看幾眼,便知是低智兒童。“我這倆兒子都發傻,長得還醜,不知啥毛病?”
“你這孩子營養不良,還缺鈣,如果再懷孕,得多吃點好的,再用點藥,就會好一些。”
“咱也不懂啊,土老百姓,我真愁,還生這樣的可怎辦?”說話間,她已把兩個孩子推出去玩兒,隨手把門關上。之琴這才細打量整個屋裡,乾淨利落,箱櫃擺放整齊,櫃門上的雕花精致,銅鎖閃光,屋門的背面鑲嵌著一塊巨大的橢圓形玻璃鏡,地櫃上擺放著兩隻青花大瓷瓶,裡邊各放著一把雞毛撣子和幾根長長的野雞翎,南北大炕被褥衣物不多,但都乾淨整潔,就連炕上的一個四方木頭煙盒,都做得精工別致。之琴很是羨慕,“你家多乾淨啊,家具還好看。”
“俺當家的會木匠活,他爹就是木匠,這箱櫃兒都是老輩留下的。”
之琴邊聽她說,邊給她檢查,最後告訴她:“你沒懷孕是閉經,沒有胎兒。”
“是啊,我就奇怪嘛, www.uukanshu.net 一點感覺也沒有,那不來怎麽辦呢?”“會來的,可能是營養太差,我在門診遇到過這樣的患者,不是什麽大病,等待一段時間後會好的,如果還不來,可以用點藥。”
“這我就明白了。”
兩人分手後,之琴幾步就邁上了山坡往家走去。這時生產隊也下工了,離離拉拉都往回趕,楊松朋扛兩把耙子,直奔江有魚家,跟在後邊的江有魚扛一大捆柴火,楊松朋走到門邊,把耙子放下,“做飯啦大嫂,耙子放這了。”轉過頭一看,這大嫂正掰醬快子下鍋呢?“這弄的是什麽呢?”
“沒吃的啦,只能煮大醬塊子吃。”江有魚撂下柴火接著說:“昨天就吃一塊了,咱們的糧吃冒了,就得吃這個了。”
晚飯時分,全家人圍坐,邊吃邊聊,楊松朋說:“老江家把醬塊子都煮吃了,缺糧真是問題,可得算計著吃,別吃冒了。”之琴說:“真得省著吃,再說,咱們今年得種點黃豆,明年也下點大醬吧!”“那倒是,得種點。”
星期日的下午,孫國才回來說,街裡晚上演電影,孩子們聽後高興極了。晚飯後,太陽剛剛落下山,紅日的余暉還趴在山梁上,孩子們就開路了。楊邁寶霞還有前街可梅他們一群,嘰嘰喳喳全都湧向街裡,在供銷社前的十字路口,電影幕布早就安好了,十裡八村的都往這來,提前來的早就佔好了位子,都拿個小凳,老的少的,還有乾脆坐地上的。孩子們隻從來到鄉下,這還是第一次看電影。楊邁拉著楊威,幾個人終於找好了位置。人越來越多,就連幕布後面都站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