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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呼喚》遠 山,呼喚 第21章 卷2
  晚上下班後,之琴正做飯,金大嬸兒來了,她給之琴拿來一小盆辣蘿卜絲鹹菜,這是新曬好的蘿卜絲,再用辣椒末,蒜和芝麻拌的,之琴把它倒在小瓷盆裡,用筷子夾一口送進嘴裡,別提有多好吃了,她自己是不會做這些小鹹菜的,她讚不絕口,“你們鮮族就是能人,做的鹹菜就是好吃,我就不會。”之琴把自己的晚飯,都放在大鍋裡的蒸屜上,幾個玉米餅子,幾個土豆再蒸一盤蘿卜片,蓋上鍋後就燒火,金大嬸兒坐在炕邊,看她做飯燒火,兩人便閑嘮起來,“你不容易呀,看你吃的是什麽飯呀,家裡還扔幾個孩子,夠可憐的。”

  “我都習慣了,不覺得苦,你看小孟怎樣?”

  “還真挺不錯,一看就機靈,兩眼有神,年歲還相當,我再去信時和兒子提提,看他怎麽說。”

  “也對,現在是婚姻自由,有相當的別錯過。”

  “大夫,我來上藥。”

  “啊,等一會兒。”之琴一開門,扎手指的那人站在門邊,金大嬸兒便告辭回去了。之琴打開門診室,給這位患者重新消毒,在指甲溝裡又滴些碘酒,並一再說,如果發現裡邊發黑了,要馬上來,否則要得甲溝炎,那是很痛的。

  劉培新開完會後,坐午後的汽車回到奇寧,當晚便住在了大車店,第二天中午才搭車回到達山。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早會上,劉培新正在傳達縣衛生局的指示,這時,三個人小跑一般推開診室的門,“快快!大夫!”原來是本街一隊的劉隊長和另外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小夥子,腳踝上邊左小腿下端處,鮮血直流,滿鞋都是血,原來生產隊今天割高粱,由於用力過猛,一刀下去把小腿兒帶上了,大家看著比嘴還長的深口子,真是倒吸口涼氣,劉培新立即消毒止血,注射麻藥止疼,掀開傷口,深度已達骨頭,所幸沒有割斷大動脈,然後清創縫合,處理完後,劉隊長套個小驢車,把他背上車拉回家。閑談中大家知道,今年是個豐收年,莊稼長得特別好,各種莊稼都是大豐收,老百姓總算盼到了好年頭,能吃上飽飯了,之琴更是高興愉快。

  晚飯後,之琴吃了一把閻大嫂前幾天給送來的山裡紅,然後拿出信紙,給家裡寫信,大意是:本來想回去,可這月工作忙,產事也多,近日就不回去了,待月末再回,讓孩子們注意身體,天已漸冷,要多穿衣服,晚上炕要熱些。寫完後,把信紙折成細條,然後折個“又”字,鎖上門去了閻家。

  他們也剛吃完晚飯,屋裡充滿蘿卜味兒,閻大嫂正在摸黑兒洗碗,“周大夫來了,快請進,我正收拾呢,你吃飯了嗎?”

  “我剛吃完,給家裡寫封信,讓閻立明帶給楊邁,這幾天我不回去了,省得孩子們老惦念。”說著打開裡屋門。

  “周姨來了。”閻立明坐在炕邊,先問候一句。

  “你真用功啊,弟妹都在寫作業呀!”炕桌上的小油燈忽閃著,那亮光比豆粒大不了多少,幾個小點的孩子,都圍在桌邊寫寫畫畫。閻大嫂揩揩手進來和之琴嘮嗑,倆人坐在北炕沿上,之琴感覺炕挺熱乎,“倆女兒忙啥呢?”

  “這不下了工,倆人拿上袋子和他爸去擼油條籽兒去了,糧庫收每斤兩角錢,這會兒看不著了能往回走了,哪天都能擼個四五斤吧。”“啊,夠忙夠累的。”

  “孩子多沒辦法就得累。”

  “閻立明得帶中午飯吧,竟給帶啥呢?”

  “每天得跑四五十裡地呀,我盡量給帶乾的,今年糧食可算是豐收了,高粱長得可好了,老百姓能吃飽飯了。”院子裡有了說話聲,之琴知道閻大哥回來了,“我得走了,有空再來。”

  第二天中午,二中的同學們都午休吃飯去了,閻立明來到六三四班,打開門,竟自走到前排第一桌一個小女孩面前,從上衣兜裡掏出那封信,遞給她說:“這是你媽的信,讓我帶給你的。”楊邁接過媽媽的信,特別高興,馬上“啊”了一聲,又驚喜又奇怪,看著他走出教室,拐進一班去了,叫什麽名不知道,肯定是六三一班的,那我叫啥名他怎麽知道的?原來,閻立明早就認識楊邁了,自從周姨說過她女兒叫楊邁,在六三四班,他就記住了。後來在上間操時,她總是排在最前邊,個子不高扎兩個小辮兒,他問了她們班的同學之後便知道了,她就是楊邁。

  這天中午,小孟和劉培新都回家吃飯去了,之琴回到自己屋,剛把餑餑放在鍋裡的蒸屜上,還沒蓋上鍋蓋,外面有人跑進院中,她還聽到了馬鳴聲,雖然隔著窗紙,看不到外面,但知道又有病患了,她立刻推門出去,兩個男人已推開了門診室的門,“什麽病?找大夫嗎?”倆人一回頭,其中一人說:“大夫,我媳婦孩子生完了,可是直流血,老娘婆說是裂開了得縫上才行,她弄不了,說是得找大夫。”

  之琴聽完後,問了住址年令等等,返身回屋,把鍋蓋上,鎖上門,去門診室拿藥,寫個紙條放在桌上,背上藥箱便上了馬車,也忘了穿件外套,風塵仆仆地隨著馬車疾駛而去。

  到了產家,她快步進到屋裡,伍大姐正叼個煙袋坐在炕邊抽煙呢,產婦的婆婆和小徐子也在屋裡,見大夫來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敘述著,之琴已弄明白,原來產婦乾點累活之後便開始腹痛,叫來婆婆後,馬上派人去接伍大姐,來回兩小時,等伍大姐和小徐子到達後,胎兒已出母體,婆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臍帶還沒斷,倆人總算進屋了,等胎盤娩出後,伍大姐才發現會陰已全撕裂,而且已達肛門。

  之琴重新檢查一遍後,又仔細地查看了胎盤是否完整,對嬰兒全身檢查一遍,確定均正常,她知道這是由於宮口未開全,胎頭產出過速,造成的撕裂傷。立即清潔雙手,戴上消毒手套為患者縫合,由於損傷到肛門括約肌,為三度損傷,她必須先用羊腸線縫合肌肉,再用絲線縫合皮膚,每一針都做得非常嫻熟準確,“還得是真正的大夫呀!才能乾這個,咱們哪行啊?”小徐子隨口說道,幾個人在邊上仔細地看著說著,全部縫完後,之琴又詳細交代了產婦的護理,千萬別大便乾燥,寧可拉稀不能乾,飲食上要注意,少吃辣的,一定要臥床,少坐著。嬰兒喂完後抱起輕輕拍背,尿布要勤換。

  我隔天來給換一次藥,直到拆線。產家執意要大家吃飯,那就坐下來吃吧,幾個人上炕圍坐在炕桌邊,家人端上來一盆高粱面貼餅,每人盛了一碗雪裡紅燉黃豆,還有一盆蒜茄子鹹菜,幾個人邊吃邊嘮,之琴讚不絕口,“這餅子太好吃了,又暄和又甜,是怎麽做的?”大家都笑了,“你倒是城裡人,其實可容易了,泡高粱時放裡點黃豆,上磨一推就貼成這餑餑了。”

  “啊,得放黃豆呀!”之琴恍然大悟,“我一點兒不會做飯,只會攪糊塗。”閑談之中大家知道了,這個周大夫離開三個孩子和家,獨自在這邊工作,也是很不容易的。這次聚餐,之琴對小徐子很感興趣,因為她要物色幾個年輕人,培養她們做新式接生員,飯後幾個人又是同路往回走,之琴對她倆講了不少產科知識,外科和內科相關聯的病症,小徐子長這麽大,才第一次知道,產科學裡有這麽多知識,這個周大夫太不簡單了。

  幾個人一直走到姚家,到姚家要分手時,之琴問小徐子:“你想不想當一個真正的接生員,如果真想乾,有勇氣乾,我就要先培訓你幾天。”

  “我乾,試試吧!”

  “那咱們說好了,等你忙完農活我通知你時,你可得來。”

  “行!我去。”幾個人便揮手告別。

  之琴背著藥箱繼續趕路,還有五裡地才能到達山,一陣山風吹來,她感覺有些冷了,原來走時太匆忙,沒有穿上黑外套。一路上人還不少,兩旁有社員在剝苞米,還有的在用鐮刀扡高粱割豆子。走到一個山根下,往砬子上一看,竟有一棵高高的山裡紅樹,滿樹都是紅蛋蛋,可這砬子又高又陡,是沒法上去的,只能白眼饞,她看了幾眼站了一會兒,也算歇歇腳,夕陽還有半杆子高,繼續走吧......

  又是一個午後,李亞蘭老師來了,她說還是惡心,沒過勁兒。之琴給她開點b6,她說有時正講課呢,忽然要嘔,隻好使勁咽口水,把這堂課堅持講下來,每次懷孕都是這樣,吃點b6感覺好多了。

  她是一個話匣子,嘮起嗑來滔滔不絕,眉飛色舞,不想笑的人也得笑。她一來這診室便熱鬧起來了,“你說我二弟都二十六了,對象還沒選好,一個是小學老師,一個是醫院大夫,不知挑哪個好。”

  “哪個順眼對撇子就挑哪個唄!”

  “這事兒別人說不好使,得自己去感覺。”

  “我看乾脆抓鬮算了,抓哪個就要哪個。”幾個人哄堂大笑起來,“我弟弟長得可好了,像我爸爸大高個兒,可扯條了。不像我又矮又胖,我長得像我媽。對了,我想起來了,周大夫,就是那種陰陽人,能結婚嗎?”

  “這個可複雜了,就是結了婚,也不能完成任務,不能行使正常功能,多數都得離婚。”

  “咱班有個學生,他叔就是這樣的人,是二裡坡的,一直沒對象,最近聽說有對象了,那能結婚嗎?”

  “就是結了婚也不能長遠,我見過假兩性的人,外表是男的,結果一查,還有女性特征,還有外表是個女的,結果一查,還有男性特征,兩種器官都具備,但卻不能正確行使,是一種混亂的婚姻,這種情況極少見。”

  “哦,真是有意思,還真有這種人。”

  這時門診室又來了新患者。

  晚上下了班,之琴正在掏灰準備做飯,門開了,原來是閻立傑來了,端來一小盆小豆腐,上面還澆了一堆辣椒醬,另一手拎兩個大紅蘿卜,“哎喲,可得謝謝你媽了,坐一會兒吧!”

  “我媽說這個東西你自己做不了,讓你嘗嘗吧!”

  “我真做不了這個,這可改饞了。”之琴忙把小豆腐倒進小盆裡,又接過蘿卜,“我不坐了周姨,我回去了。”

  “好,謝謝你媽了,慢走。”晚上的菜有了,她攪了碗粘稠的包米面糊糊,就著辣醬小豆腐,美美地吃了一頓。

  天氣冷多了,已是10月末了,她準備近日回家看看,讓劉培新溜心有沒有去奇寧送公糧的馬車。

  那天中午,之琴去供銷社買被面,閻大嫂的大女兒馬上就要結婚了,看著好幾種顏色的柞蠶絲被面,她不知買哪個色的好,“我看哪個都好,但這個蔥心綠的顯得亮堂,小吳你說哪個色好?”

  “我看綠色的好,我喜歡綠色。”

  “那好,給我來這個蔥心綠的吧,枕套竟什麽樣的?”說著,她走到櫃台中間一看,一眼看中了那對粉紅色的,上面繡著一對鴛鴦,“就這個了。”

  晚上她去了閻大嫂家,祝賀大女兒結婚並送上禮物,閻大嫂很過意不去,“你看周大夫,還讓你破費了。”

  第二天上班時,小孟進屋說:“周大夫,咱們拐塘子二隊今天去奇寧糧庫送公糧,我嬸兒也搭車回娘家,你正好回家,一會兒就能過來了。”

  “那太好了,我準備走。”劉培新說:“趕緊吧,我去道上堵去。”說著便出了屋,之琴趕緊收拾東西,鎖好門窗,時間不長,馬車真來了,還是兩掛馬車,車上都有好幾個人,挺熱鬧,之琴坐在了麻袋上和小孟劉培新擺手再見。

  媽媽終於回來了,晚上孩子們歡天喜地的圍坐在炕桌邊,吃著媽媽做的玉米面蘿卜餡兒大餃子,小油燈忽閃著,他們大笑時都會把小火苗嚇得東倒西歪,他們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媽媽,什麽教室裡砌爐子啦!糊窗縫時,三年級打的漿糊讓兩個同學給吃了一半,楊策說,有一天他們班正上課呢,教室門沒關,突然跑進來一頭驢,它在教室裡走了一圈,被老師給趕了出去,同學們全都大笑起來!

  自從秋收後,天氣變冷了,楊松朋的哮喘病又犯了,近日嚴重多了,這天晨起便大口喘氣,找出幾片氨茶鹼吃後也不管用,之琴一看還是去縣醫院吧,安排好家裡,囑托好孩子們注意火,晚上吃什麽讓他們自己做吧,她便和楊松朋坐中午的汽車去了縣裡。

  先到內科急診處理,吃藥注射,觀察一宿後繼續用藥,第二天明顯漸好,當即又去中醫科,開了幾付中藥拿回來,傍晚時分,倆人總算回到了家。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為爸爸熬藥,他們早就弄明白了,每付藥加水的比例是3:2:1,三遍全熬完,都放一塊兒後再分三份吃。晚飯吃完後,之琴看著孩子們主動把兩塊石頭卡在灶坑臉門口,小心翼翼地端來早已泡上的大藥壺,然後便點火開始熬藥,一會兒工夫就開鍋了,楊邁用一根筷子輕輕把壺蓋挪開個縫,這樣藥汁就不會沸出鍋外邊,再用小火慢慢燉煮,屋裡屋外充滿了中藥的味道。

  夜間孩子們都睡著了,之琴把油燈放在一個小木墩上,披上被給孩子們補襪子,補褲子,把沒釘扣的棉襖釘上扣子,一直忙到大半夜。

  第二天孩子們都上學去了,她一人去糧庫把粗糧買好,扛到大車店,又到供銷社買一把紫紅色毛線,準備給兩個女兒織帽子。

  臨走這天,又給孫嬸兒檢查一次,三個月吧,倆人又算了一下預產期這才分手。之琴望著黑乎乎的小屋,回來幾天收拾整理一番還算整潔,熱乎乎的幾天馬上又要離開了,炕上的被都變成了行李卷,為了疊鋪方便就依了孩子們,四個人四個被子卷,一字排開。南窗根下,排著大小不等的幾個囤子,裡面裝滿了地瓜蘿卜白菜,看著這些,之琴心裡很高興,孩子們總算是餓不著了,每次臨走前,她總要仔細檢查一遍,品味一遍,還有什麽沒做到的。推開屋中的秫秸門,外屋廚房就更黑了,除了一個水缸,就是一二缸鹹菜,這是孩子們十月份就醃上的,她想象著他們幾個在一堆蘿卜和玉根前,用刀在削根和葉子,削得很乾淨一點泥土也沒有,然後一個個洗淨扔進缸裡,最後再撒上鹽,她打開蓋簾兒看著,想著......

  腦子裡都是孩子的聲音身影兒,她用手按了按鹹蘿卜,猛然發現,缸裡的水少了,她立刻又添了幾瓢水,直到添滿,這才蓋好蓋子。除了菜板和台板上的幾個小盆,就剩下西牆上掛著的幾串小洋蔥頭了,這是孩子們最愛吃的菜了,每次吃飯時,從蔥辮子上拽下幾頭,兩隻靈巧的小手三下兩下,就把薄薄的皮剝下來,然後蘸上一點醬,就著飯送進口裡。

  她環視著這些,想著孩子們,看看表時間還來得及,索性,她拽下十多頭,快速地剝起來,總想在離開前,為孩子們做點什麽,全部剝好洗淨,裝在一個大碗裡蓋好。她想象著晚飯時孩子們的樣子......

  之琴坐馬車回到了達山。第二天午後,她去丁娜家看望,來到院子外,沒發現有狗,就走進了屋裡,叩了一下門,便推開裡屋的門,兩個老太太坐在炕邊正嘮嗑呢,丁娜靠在被窩裡半坐著,一見之琴進來兩個老人愣住了,

  “你找誰呀?”

  “她是醫院的周大夫,給我看病的產科大夫。”丁娜說著就要起身下地。

  “不可以不可以,剛做完手術少動,你躺下休息吧。”

  兩個老太太恍然大悟,“哎呀,你就是周大夫呀,咱家劉培新老說周大夫,周大夫就是你呀!”

  “你這一說我明白了,你是劉大嫂吧!哎呀,第一次見面啊。”之琴看著劉大嫂矮胖的身體,顯得很結實,藍襖罩齊耳短發,乾淨利索。

  “你真像個八路軍女幹部!”

  “小日本時,我還真參加過八路軍幾天,掩護過抗聯戰士,給他們上藥,喂飯護送,那時我就認識老劉了,後來就結婚了,有了孩子就不能幹啥了。

  老劉一直在部隊做衛生員,直到退伍,走南闖北,命可大了,好幾回差不點被炸死。”

  “劉培新真是身經百戰的老革命了,他常和我們嘮起,了不起呀!”之琴說著,便來到炕邊看小嬰兒,孩子睡得正香,紅撲撲的小臉蛋嫩嫩的,全身裹著紅尿布沒有一點尿臊味。

  “有婆婆就是好,省心多了,奶水夠吃不?刀口還疼嗎?”說著她看了丁娜的刀口,“裡邊還是有點疼肚皮發緊,總是刺撓發癢。”

  “肚皮癢好,是長肉,刀口還有些發紅,我給你上點藥,省得發炎。”說著打開藥箱,拿出碘酒,把刀口全塗上一遍,然後遞給她體溫計量量體溫,幾分鍾後拿出一看體溫正常,“沒事,你基本上不能發炎,預後挺好,這一個月就慢慢養吧,一定要少動,適當運動,奶夠吃嗎?你擠擠我看看。”

  丁娜慢慢坐起來,白色的乳汁如串兒流出,“還行,看樣還能吃飽,你最好不要乾燥,多喝些水.”

  婆婆說:“縣裡大夫說這孩子硬生是不行的,橫著呢下不來,就得手術拿出,多虧你檢查的對,告訴咱們先走,要不在家生就糟了,太謝謝你了。”

  說話間小嬰兒醒了,婆婆立刻打開了小包被,之琴一看,孩子全身被綁成三段,“這樣綁孩子不行,他是特別難受的,我知道老百姓都怕孩子腿長歪,綁上後長得就直了,其實沒關系,你不綁也一樣長得直,總綁上,血液循環不好,對嬰兒發育反而不好,千萬別綁。”

  “老百姓一輩傳一輩都這麽綁,咱也一樣這麽弄。”

  “舊習慣有的不好,得改才行。”

  劉大嫂說:“周大夫,你到咱家坐一會兒唄!”

  “行,去你家看看。”幾個人這才分手。

  天短了,太陽早早就落山了,天黑後,之琴吃完了飯,點上小油燈,把新買的毛線套在膝蓋上開始纏團,有敲門聲傳來,她拿掉毛線,起身去開門,“我,周大夫。”

  “閻大嫂啊,快進來!”說著門開了,閻大嫂懷裡捧個葫蘆頭,一步跨進來,“我給你拿點山裡紅,葫蘆頭也給你吧,咱家有的是。”“哎呀,老想著我。”

  “天兒也冷了,沒什麽可吃的嚼物了,你又不能上山去采,咱家丫頭總上山乾活,弄這個有的是,你就吃吧。”說著放在了桌子上,兩人坐在了炕邊,“我正纏毛線呢,準備給孩子織兩個帽子。”

  “正好我幫你纏。”說著兩人一個抻一個纏,便嘮了起來,“女兒回門沒?婆家好不?”

  “三天回門了,就呆兩天又回去了,瞅著氣色挺好,你說什麽事兒該著,結婚第二天,公公上山割柴火,為了割兩根榆樹繞子,腳底踩空了,從砬子上滾下去,把腰扭了,幸虧小兒子也一塊兒去的,這才把老頭背下山,送到縣醫院就住院了,大夫說腰椎摔了,不能動彈很不愛好。家裡就哥三個,大哥是縣裡的中學老師,咱們丫頭是老二,那個堡子叫江家,離縣城就三四裡地。”

  “行,地方挺好,家裡人口還少,這個對象找的好。”

  “隊裡有稻田,能吃著大米。”

  “那真是更好了,姑娘找對象就像投胎似的,一輩子的事兒啊!”

  “媽,媽。”進來兩個小孩,閻大嫂的老丫頭老小子來了,“我爸問你,兔夾子放哪了?明天他上山放夾子去,找不著了。”

  “啊,我藏起來了上哪去找?得,我回去了周大夫,明天再來。”

  自從媽媽走後,天也冷了,孩子們都換上了棉衣,星期天只要不推磨,他們和寶霞寶雲一定去山上割柴禾,趁著還沒下大雪,他們就使勁割起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從近處割起,不論是蒿子杆,還是杏條油條,只要能燒的就往家背,每個人把麻繩都捆腰上,手握鐮刀,只要是草木茂盛的地方,就停下步子開割,他們特別喜歡上山,特別愛乾活,滿山的樹,他們幾乎都能叫出名來,什麽落葉松油松槐樹柞樹樺樹紅松,梨樹,老姑眼,山裡紅樹......

  楊威的小手幾乎握不住鐮刀,但她也要割,有時遇到粗硬的,就得揚邁去砍,一棵棵一把把,時間不長就捆成了一捆兒,楊策總是先把榆樹找到割好繞子,用腳踩住一根根擰好,割夠一捆後,直接捆成捆。

  有時遇上山裡紅樹,他們便扔下鐮刀,把帶來的面袋拿出,上樹摘起來,樹上有時少了,地上落很多,他們便蹲下撿還很新鮮的果子,它們像紅瑪瑙般靜靜地躺在枯葉上,任由他們的小手來一顆顆撿起,果子撿完了柴火也割夠了,幾個孩子便互相把柴捆用千斤棍串上,綁好,大家都背四捆,只有楊威串兩捆狗脖粗的,她的千斤棍只有一米來長,特別好玩兒。

  最後,一個拽一個,都站了起來,寶霞打頭,楊威第二,楊策第三,寶雲老四,楊邁打狼。他們一字排開,慢慢蠕動起來,走進一個長長的溝塘子裡,不見人影只見一排尖頂,上上下下移動著,出了溝塘子,便上了一條山根下的羊腸小路,這裡離家不遠了······

  媽媽已走多日,失落的痛苦漸漸平緩了,他們也逐漸適應了這種“聚”和“散”的感覺,幾個人中午回到了家,爸爸還沒回來,掀開鍋,還有幾個地瓜,媽媽說不能吃涼的食物,他們早已記住,所以楊邁燒了幾把蒿子,熱氣出來了,幾個人洗洗手,吃點地瓜,然後都躺在炕上,枕著行李卷兒,伸直雙腿歇一會兒,準備下午再割一趟,這樣就可減輕爸爸割柴的勞累。

  午後,兩家孩子又去原地割回一趟,夕陽已快落山了,回到家時,爸爸已把小苞米碴粥做好,正在切蘿卜鹹菜,剝好的小洋蔥頭放在了大碗裡,大家圍坐吃起了晚飯。

  爸爸邊吃邊對楊邁說:“明天你放學回來,到供銷社買點小鹹魚吧,別忘了。”

  “不會。”

  晚飯後,天已黑點上了小油燈,孩子們在桌上寫寫畫畫,楊邁說:“我作文還沒寫呢,老師給留的作文題是《難忘的一件事》我不知道寫啥呢?星期三就得交上去了。”

  “那你就寫割柴唄!”

  “割柴有什麽寫的,也不感動人。”

  “姐,那你寫孫奶奶送小豆腐這事兒唄!”楊威瞟了一眼姐姐說道。“嗯,這個好像是一件事兒,我得琢磨琢磨。”

  爸爸說:“過幾天得搓苞米了,下禮拜得推磨了,時候不早了都睡覺吧,明天還上學呢。”幾個孩子把炕桌推到炕稍,抻開自己的行李卷,沒幾分鍾都鑽進了被窩,進入了夢鄉。狡黠的月光照亮這初冬的山川田野,越發顯得冷清靜謐。

  星期三,楊邁終於把作文寫好交上了,是這樣寫的:昨天我們割了一天柴禾,晚上回到家時已累得精疲力盡了,肚子餓得很,爸爸剛剛做好了玉米粥,www.uukanshu.net 我們幾個洗了洗手,盛碗粥喝了起來。這時,鄰居孫奶奶進屋了,給我們端來一小盆小豆腐,上面還添了一層辣椒醬,我們可高興了,長這麽大,第一次吃這麽好吃的菜,雪白的豆腐裡摻著細碎的綠葉乾菜,就著辣醬,別提有多香了,我們一齊說:“謝謝孫奶奶!”

  她對我們幫助可大了,夏天下雨時,我們貪玩兒,常常忘了收衣服,她總是替我們把曬好的衣服拿進來,還有茄子乾,土豆幹什麽的。有一次我們在河邊洗衣服,一不小心,我把肥皂掉進了河裡,我抬腿就跳進河裡去抓,可是沒踩好,反倒跌坐小河裡起不來了,孫奶奶連忙起身,順著河岸快步趕過去,終於把漂在水面的肥皂撈出來了,我當時真是非常感動,要不是孫奶奶,那塊新買的肥皂早就被河水衝走了。我一定要向孫奶奶學習,做個熱心的人,愛幫助別人的人。老師給了滿分五分。

  小孟心靈手巧,她會織一種新式的帽子,之琴買了線後,兩人就開始織了起來,之琴向她學習新織法,從起頭開始,兩人便一人一個地織了起來。白天工作,只有到晚上才能織,一周後,兩人都織完了,看著兩個漂亮的紫紅色毛線帽,之琴很是高興。整個帽子外觀看是個方塊,針法密實,帽簷邊是一圈曲式的波浪,戴上後,全頭及頸部很嚴實,只剩少量面部,能遮住半個臉,很是暖和,她想象著兩個女兒戴上後的樣子。晚上她把兩個帽子裝進布兜裡,又提筆簡短寫了一封信,折成“又”字,然後去了閻家,她知道第二天楊邁就會收到了,孩子不會挨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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