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從家回來後,她就開始培訓接生員。那天小徐子和潘麗都來了,倆人來到醫院即高興又拘謹,對醫學知識很好奇,又茫然無知。之琴先讓她倆看圖,先看人體解剖圖,了解人體構造,五髒六腑的位置,之後又看人體骨骼構造圖,認識骨盆的位置,由於個體差異,人的骨盆形狀各異,長的不都是一模一樣,倆人坐在之琴的門診桌邊,屋裡顯得熱鬧起來,大家侃侃而談,劉培新說:“這等於是上衛校了,多好的機會,也不用花錢,學點醫學知識,為大家服務該多好,你倆得認真學,上哪去找這麽好的老師,這就是機會。”小孟點頭讚成,兩位婦女也笑了,看著周大夫仔細的講解每一幅圖,兩人感覺很幸運。
一連幾天,兩人都是起早把家和孩子料理好,然後走到醫院,聽周大夫講生理知識,中午下班後,兩人就回去了,每天上半天課,如果遇上婦科來檢查的,那正好順便就學學臨床知識。
這天剛上班不久,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來到了醫院,剛推開門,腳還沒邁進來,“路老師來了,看病嗎?”劉培新先問好,“路老師好!”潘麗笑著也問候一句“我是她的學生。”
“啊,請坐吧!”老太太很利落,齊耳短發,棉襖外著一個藍色對襟襖罩,穿一雙擠臉的高幫黑布棉鞋,身材不高不矮,瘦弱而精神,細長的眼睛透出聰慧的眼神,之琴好像在哪裡碰見過她,一時又想不起來。
“周大夫,你不知她是誰吧?”
“不知道。”劉培新笑著說:“他是曲社長的愛人,達山小學的路老師。”
“啊,真高興認識你。”之琴說,幾個人寒暄著。
“我體格一直挺好,可最近不知怎麽回事,就是覺得撒尿費勁,哪也不疼,就是尿尿不愛出來。”
“尿裡有紅色沒?”劉培新問,“沒有,沒注意什麽色的尿,但沒有紅色。”
“照理像泌尿系統有什麽問題,那你腰疼嗎?”
“腰不疼。”
“這我就弄不明白了。”劉培新說。
“你閉經幾年了?”之琴問。
“哎呀,有好幾年了,我今年都五十八了。”之琴又問了生育情況,並說:“有些婦科腫瘤也可以壓迫膀胱,你也許是婦科問題。”
劉培新說:“那對,你還是先看看婦科吧!”
“我先給你查查婦科,如果婦科沒病,你再查外科,我懷疑你是子宮肌瘤面兒大。”說著兩人來到隔壁,之琴讓她先平躺,上下左右中全按一遍,她心裡已有譜了,然後再讓她屈腿,做了一下內診,完畢後,之琴邊摘手套邊對她說:“你確實是子宮肌瘤,已足有十多厘米大了,你自己按按能摸到。”說著,教她按恥骨上邊的小腹部,她按了幾下說:“是有個東西,可我平時一點沒注意這個地方。”
“因為這種瘤它不疼,一般不會注意,沒大事,多數是良性的。”
“有問題嗎?”劉培新說。
“有問題,我看確實是子宮肌瘤,已有十多公分,比鵝蛋都大,閉經後還長,壓迫尿道和膀胱了,這個瘤不能留,必須手術摘除。如果閉經前發現有這個瘤,閉經後不長了,慢慢就萎縮了,不影響其他器官,可以不管它。但有個別的閉經後還長,會越長越大,那只有手術。去縣,去市裡做都行,不能等啦!”
“謝謝你啦周大夫,這我就明白了,過幾天我就去吧。”大家送走了路老師。
“這個患者你倆沒法上手,如果是孕婦就好了。”之琴今天講的是女性外生殖器和內生殖器解剖圖,然後又詳細解釋了卵巢的生理功能,及子宮和月經的關系。“最好有臨產的,你們親自去看,學得就快,掌握的就多。這個月有三個患者能生,說不上是哪天?”
話音剛落,真是無巧不成書,門外“籲!籲!”一掛馬車停了下來,兩個男人推門走了進來,一個拿著鞭子,另一個小夥子說:“我要找接生的大夫,我大舅哥說了,於豔生孩子,一定要找這個大夫。”“你不是李六嗎?小豔的對象。”
“是我,劉大夫。”李六笑著回答。之琴很面熟,翻開統計表,問了患者的姓名住處,邊看邊問,在家族史一欄中,記有“六指”,她心裡有數了,初產婦頭胎。
然後問兩位接生員:“願意跟我去嗎?要去一同坐車去,要想學就得親自去看。”兩人不知怎辦好,去還是不去,“去行,那家得知道啊,晚上回不來怎麽辦?”
小孟說:“你孩子不是上學了嗎?寫個條帶回去不就完了.”
“我寫不好哇!”
“我替你倆寫,然後送學校去行吧?”
“那還行。”小孟說著,提筆在處方箋上一式兩份寫上“今去接產,晚上不回家了。”落款分別是徐桂蘭和潘麗,這邊之琴把藥箱和產包已準備好了。
隨後幾個人就上了馬車。
樺樹溝18裡地,馬車不緊不慢地走著,幾個人晃晃悠悠地坐在車上,談笑風生,之琴不經意間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的手指,確實是六指,便問:“你排行老六啊?”
“不是,我是老二,因我是六枝兒,六個手指頭,就都叫我李六,你看!”說著他伸出右手,原來是小手指多了一根。
“哦。”之琴應聲又問:“那你父親是幾個指頭?”
“我爸也是六個,我哥不是。”
“那你祖輩上還有這樣的嗎?”
“我爺爺不是,可我太爺是六指。”
“啊,那是遺傳。”
“你別看我是六指,幹什麽也不耽誤,割柴鏟地,樣樣活能乾,啥也不差。”幾個人都點頭稱是。
時間不長,樺樹溝到了。之琴已來過這裡好幾次了,幾個人下了車,直奔李六家,兩間小草房坐落在村西頭,一個老太婆正在院子裡張望,“可算來了,怎麽來這麽多人,哪個是大夫?”進到屋裡後,產婦於豔坐在炕邊,對之琴說:“大夫你來了,我就不害怕了,要不我可害怕了。”
“不用怕,初產婦都這樣,我給你查過,一般都正常,現在肚子疼得厲害不?”
“不總疼,隔一會兒才疼,她倆是誰啊?”
“新來的接生員,以後能給你們接產。”
“我哥讓咱們特意去找你,說你接的好。”
婆婆說:“咱老百姓也不懂啊,有個老娘婆就行了,我就這一個兒子,這回生孩子,可是擔心哪,我頭一個孩子就是抽風死的,是個兒子,八天就扔了,可把我哭的了,沒想到我大女兒生頭一個孩子也是抽風,不幾天就扔了,這回是遇上好大夫了,多虧他大舅哥告訴的,必須找這個新來的大夫,這回可見著了。”
大姑姐在一旁,也在看之琴做檢查,查過後,她讓兩個接生員過來,教她倆如何查腹部,先輕輕按一遍,在按的時候會感覺凸凹不平,千萬不要用力,感覺圓硬的是頭部,寬而平的是背或腹部或臀部,四肢是條狀感。小徐子先輕輕摸一遍,這是她第一次真上手摸別人的肚子,只是輕摸了幾下肚皮,潘麗照樣也摸了幾下,什麽感覺也沒有。
患者時疼時不疼,間歇時間長,“頭胎一般都慢,你要勤活動活動,生得會快些。”她隻好走出屋,在院子裡踱步。
婆婆住在隔壁的三間小房裡,午飯已做好,大家脫鞋上炕,圍在炕桌邊,這時李六端進一大盆高粱米水飯,給每人盛了一碗,李父又端上一小盆鹹鹽豆,大夥這才動筷,“中午有點著急了,沒弄什麽菜,大家湊合著吃吧!”
之琴說:“這就挺好了,不用整什麽,叫於豔也多吃點,生時好有勁兒。”
從中午到天黑,晚飯也吃過了,於豔仍是沒進展,之琴多次查胎心都正常,兩位也跟著學聽胎心,學按脈搏。
大夥說說笑笑也快小半夜了,漸漸有些困了,小徐子和潘麗躺在炕梢不一會兒便睡著了。之琴坐在炕邊背靠著牆,也困的睜不開眼,不知啥時也眯了幾分鍾,打個盹就醒了,一看表已快十一點了,此時於豔起來要去撒尿,之琴扶她起來,婆婆也過來拉她,三個人出了門在外邊解了手,於豔說現在腰酸的厲害,有點不愛動了,回到屋裡,之琴再次給她檢查,宮口開許多了,胎心還好,疼得厲害了,她不時的哼哼起來,直喊腰疼腰酸,上炕沒一會兒,說是要大便,這又穿鞋去廁所,婆婆和之琴扶她出去蹲下說是沒有,又返回屋裡,裡外折騰好幾次,大家都醒了。
之琴讓李六把燈油裝滿,然後燒鍋熱水準備好,之琴十分鍾一聽胎心,脈搏也勤查,於豔疼得已受不了,大聲地哼叫起來,之琴說:“受不了你就叫,愛怎叫怎叫,會減輕你的痛苦。”
時間已快凌晨一點了,宮口現在基本開全了,兩個接生員也是第一次見識女人生孩子的場面,時間不長,胎膜突然破了,之琴立刻戴上手套,婆婆在一邊拿著油燈,之琴邊消毒邊講解,此時的於豔已渾身是汗,兒頭已漸漸露出,之琴讓李六上炕,讓他拽住媳婦的手,之琴告訴於豔:“我不讓你使勁,你千萬別使勁,讓你使勁時,你再使勁,現在別使勁。”說完,她手拿一塊消毒紗布,用力頂住會陰處,告訴兩人“這時千萬別使勁,出來太快,會陰很容易撕裂,用力頂住才行。於豔這回用點勁吧!”
只見胎頭一點點出來了,“出來了,頭出來了。”兩人看著說著,“臍帶纏脖了。”之琴說時手急眼快,把臍帶從頸部退下,此時嬰兒全身已出來,清潔面部後,“哇”地一聲叫出來,然後斷臍包扎,之琴邊做邊講,最後嬰兒眼內又滴硝酸銀一滴,再用生理鹽水衝洗,以預防淋性眼結膜炎,待胎盤娩出後,檢查是否完整。因出血較多,給她又注射了一針麥角新鹼。全部忙完了,天也快亮了,屋裡再也沒有吵鬧聲了,之琴對男嬰全身檢查一遍後,仔細地又檢查一遍腳趾和手指,發現右手指是六個,真是遺傳。
第二天早飯後,幾個人往回走,一路上說說笑笑,很是開心。
晚上下班後,吃完飯天就黑了,之琴正在燈下給父母寫回信。
“周姨,是我閻立明”
“啊,好,來了。”她趕緊去開門,“我聽出是你的聲音了。”門打開了,閻立明站在門口遞過一封信,“是楊邁的信,我不進去了周姨,明天還上學呢。”
“那好,謝謝你,有空來。”回到桌邊,她立刻打開折成“又”字的信,
媽媽:
你捎來的帽子,我和楊威戴上正好,很暖和又好看。你又好長時間沒回來了,我們都想你。爸爸的中藥吃沒了,喘得不那麽厲害了。星期日休息,我們都去上山割柴。孫嬸告訴我們,用剩糊塗發苞米面貼餅子好吃,我已學會貼鍋貼了,得把鍋燒熱後,再貼上去就不掉了。今年糧食多了,家裡有老鼠了,我們天天和老鼠鬥,總也抓不完。你一定要吃點好的,炒點鹹鹽豆吧,再不買點小鹹魚吃吧,你接產一定要小心狼,帶上手電筒,不多說了,祝你快樂!
此致
敬禮!
女兒楊邁
1963年11月18日晚
之琴看完信,淚水溢滿臉頰,孩子們的音容又浮現在眼前。
午夜的星空清冷靜謐,月牙深情地望著大地,之琴的窗紙上,泛出黃色的微弱亮光,她在給父母寫信。
一連幾天潘麗不來了。這天小徐子來後和之琴說:“周大夫,潘麗昨天看到我了,她說她不學接生了,她不願乾這個活兒,因為總得熬夜,成天成宿守著患者,太難熬了,她受不了熬夜。另外太危險,大人孩子兩條命,怕弄不好呀,有點太難了,她說啥也不幹了,不來了。”
“不乾就不乾吧,不能強求,自願為主,以後再找找,還是有能乾的。產科確實不是簡單的事。”
“真是兩條命的活兒,一般人還真是乾不了。”劉培新說。之琴繼續給小徐子講課,怎樣量血壓,按脈搏,手把手教,小孟也跟著學,對產科知識大有收獲。
這天下了班,之琴要去高老師家,想問問買糧食的事有眉目沒。剛鎖上門,韓大嫂來了,她雙手拿個小盆,“我給你拿點辣白菜,你吃吧,我醃了一大缸,有的是。”
“哎呦,竟吃你的菜了,快進屋,我剛要出去。”說著兩人進屋,點上油燈,之琴把辣白菜倒在自己的小盆裡,用水把盆洗淨,放在桌上,“我自己回去洗吧,你看你。”韓大嫂笑著說。
“怎麽樣?兒子婚也定了,啥時結婚?”
“我們合計了,還是新年結婚,定在一月一日,到時你可得去呀!”“那太好了,我一定去,兒子有房子嗎?”
“在我西屋暫時住一段時間,等開春再張羅蓋個房吧。”
“你們鮮隊還有懷孕的沒,要是有一定得來檢查。”
“還沒聽說。”
“你的漢話說得太好了,鮮族語辣白菜怎麽說?”
“體不起。”
“體不起,體不起。好,我馬上記下來。”她拽過本和筆,在紙上寫到體不起---辣白菜幾個字。
“謝謝的說法是高罵斯咪噠,對吧?”
“對,你學得還真像,你要學我就告訴你,有空我就來教你幾句。”
“那太好了,我真得學學朝鮮話,要不然沒法看病,聽不懂,遇到產事那可麻煩了。”
“你要去辦事別耽誤了,我有空再來。”韓大嫂說著便起身往外走,“我想去高老師家問問買糧的事。”
“能有,得上溝裡去買。”說著,倆人出了門。之琴來到最東邊的高老師家,屋裡有燈光。
之琴站在柵欄外,咳嗽了一聲,沒聽見有狗叫,便推開大門進到院子裡,在窗邊敲幾下,“高老師在家沒?”
“在家在家。”進屋一看,兩小間,外屋是廚房,裡屋分南北兩屋,高老師父母住北屋,他們兩口子帶倆兒子住南屋,屋裡除了一鋪炕,地下只有一米多寬的過道,很是窄吧,但屋裡很暖和,老頭過來看兒子和孫子下象棋,媳婦和婆婆坐炕頭,就著燈光撚麻繩,看到周大夫來了,大家忙讓出炕頭,招呼她坐下,“你家真熱鬧,忙乎什麽呢?大叔大嬸兒都在呀!”她定神一看,“下棋呢,誰厲害?”
“小的厲害!”爺爺笑著說,高老師說:“我兒子真行,我輸好幾盤啦!周大夫我給你打聽了,樺樹溝溝裡的就是我叫二爺爺的,他家有,他們是山高皇帝遠,使勁開荒,種的多。今年年頭好,糧多能賣點。”
“那太好了,我想買個五六十斤都行,最好是磨成面子,我多給點錢。”
“那行,他家養個驢呢,有碾子有磨,等我明天上班告訴他孫子就行了。”
“那太好了,我得先謝謝你了。”之琴說完看看表已快八點了,這才告辭。
這天,晴空萬裡,之琴帶上一個玉米餅子,背上藥箱去往診。十裡地遠的小尖子,還有幾個孕婦需要再檢查,從預產表上看近日沒有臨產的孕婦,所以抓住沒產事,趕緊去往診。一路上雪不太厚但很滑,陽光一照,溜明閃亮很刺眼,她隻好盡量快走,眯縫著雙眼。
冬天有冬天的好處,沒有了夏日的酷曬,沒有滂沱大雨雷鳴電閃,更沒有蛇蟲叮咬。極目望去會看很遠,莊稼收割後,視野也開闊了,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遇上幾個,不論冬夏,之琴最希望遇上人。她穿著大衣背著藥箱,天氣好得很,沒有一絲風。越走身上越熱,小尖子的房屋就在眼前了。
她先到了李鳳那家,推開門,婆婆正在廚房忙呢,一看是周大夫,可高興了,“哎呀!周大夫,你可來了,就盼你來呀。”
“媳婦在家沒?”兩人說著,轉身進了大兒媳的屋,蔣麗琴正要下地,之琴一把扶住她,“別下地了,順便躺下我查查,最近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婆婆說:“頭兩天她和我說,不知為什麽褲頭有點血,還挺多的,害怕是不是要早產了?”之琴聽後瞪大了眼睛,叮問蔣麗琴,“血量有多大?”
“反正褲衩濕了一塊。”
“這可不好,肚子疼沒?”
“肚子沒疼,沒什麽感覺。”
“我查查吧。”她認真的把腹部查一遍,又聽了胎心,腹軟無觸痛,胎位正常,胎心良好,“我和你說,一切都正常,但是有出血現象,現在是七個半月多,如果繼續再出血,肚子也不疼,那就考慮是前置胎盤,離生還有兩個來月,這段時間你不要乾重活,要多臥床休息,我給你開點vcve吃幾天。從今天開始,你要記哪天出血了,多不多,不會寫就畫個圈在那,我十天后再來看你。”
隨後又對婆婆說:“如果真是前置胎盤,那得提前去縣裡剖腹,在家生有生命危險,可引起大出血,所以你們得準備些錢,到時得送縣裡去。”
“嗯嗯。”婆婆連連點頭,二兒媳也過來了,照樣檢查一遍,均正常,屋裡還算暖和,婆婆把火盆裡的炭火扒拉幾下,讓之琴過來烤烤手,之琴說著便坐在了火盆邊,把手放在上邊烤了烤,暖和不少,然後拿出筆記本,馬上記下蔣麗琴和李鳳的情況,時間,孕期,症狀等,同時又詢問近期有否新懷孕的婦女。
“你問著了,真有,冬至他媽。”婆婆說道,“我二嬸兒有了,咱怎不知道呢?”
“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孫子都七八歲了,這又有了沒辦法,都五十來歲了,頭幾天和我叨咕愛吃辣的,我逗她說,不是又有了,她就和我明說了,真又有了,說是好幾個月啦。”
“那我得去看看,姓什麽?”
“叫葛桂花,我帶你去吧,拐個彎就到。”說著兩人剛拐過街角,巧得很,葛桂花正從對面走來,穿個斜襟黑棉襖,戴個棉帽子,“就是她正好,桂花,大夫來看你來了。”
“我沒病啊,什麽大夫?”疑問的眼神落到之琴身上,“她是婦科大夫,你不有了嗎?給你看看多好哇!”
“啊,聽說過沒見過,就這個人呀!”
“對,大嫂,你是懷孕了嗎?如果真有了我給你查查,做一下產前檢查對你有好處。”
“你這是去哪?”
“我去取篩子去,明天要推點磨。”
“那就先看看唄,要不大夫白來了。”
“行,往回走吧。”
進了她家的院子,打開房門,正屋是個大廚房,中間放一盤磨,四個屋角全是灶台,東西屋都是南北大炕,“這屋可挺大。”之琴說。“東屋是我婆婆和公公,還有爺爺。”
“你還有爺爺公公?”
“有哇,都快一百歲啦,咱家是五代人同住。”
“這可少見。”說話間她婆婆進了屋,問明後才知兒媳又懷孕了,之琴查完後告知,已有四個月了,過段時間還得查查。
之琴來到東屋,看看九十多歲的爺爺身體怎樣?五代同堂還沒見過,之琴一探頭,只見一山羊胡子小瘦老頭,斜坐在炕邊,雙手在搓草繩呢,見有生人進來,兩眼放光瞅著大家。
“他眼神好就是聾,閑不住,總得乾點什麽。”
“啊,身體真挺好,挺結實,這老頭能活一百歲!”
之琴又去了閔秀雲家,沒想到她沒在家。婆婆說她仍沒懷孕,去娘家串門去了。之琴告訴她,如果藥吃完後,一定去醫院再開些,平時要讓兒媳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才能受孕,這就好比種地,土地肥沃了,才能長出好莊稼,婆婆聽了哈哈大笑起來。“大奶的陰道炎好點沒?”
“好多了,不癢不疼了。”沒牙的奶奶婆婆盤腿坐在炕頭,笑得像個嬰兒回答之琴的問話。她掏出筆本,把要記的都寫下來,回去好整理。
午後的天刮起了風,太陽掛在天空,她弄不清是什麽時間了,只有看表才知是幾點鍾。地上的冰雪,此時顯得更耀眼更刺眼了。她背著藥箱往回返,肚子已經餓了,但沒法吃,大風直灌進嘴裡,乾脆到家再吃吧,這畢竟不是夏天。蜿蜒的山路上,一個身影慢慢地移動著······
已是十二月了,天冷得很。之琴每天早早把門診室的地爐子生著,等劉培新和小孟來時,屋裡總是暖和和的。劉培新沒事就把木頭劈好,垛成井字,隨時就可添到爐子裡。
這天剛上班,劉鐵匠的兒子劉得福來了,進屋就坐在了劉培新的桌邊,“你怎麽地了?一點也不精神。”
“劉大夫,我這兩天渾身難受頭也痛,睡不著覺還惡心,好像感冒了,不知怎地還老害怕,一刮風就怕,昨天晚上點上燈,我去?點水喝,剛端起來,我就抽了倒地上了,過一會兒才好,這也不知啥病,所以今天來看看。”
“我給你量量體溫,看看是不是發燒了。”小孟忙把體溫計遞給他,幾分鍾後劉培新一看體溫正常,就是感冒,也不能有害怕的感覺呀,感冒也不至於抽搐倒地,“量量血壓吧。”
量完後“血壓全正常,這是啥病呢?”劉培新看著劉得福說。
“我一看見水就抽,害怕水。隊裡早上敲那個鐵鍾,我聽了都害怕,特別害怕。”
“叫我想想......”劉培新沉思著,之琴和小孟在做棉球,“對了,你讓狗咬過沒?”
“沒有啊,哎呀,我想想......”沉思一會兒後他說:“頭幾天就是八九月還暖和的時候,我是讓狗給咬了一口,但不重,狗牙只是刮破一層皮,出了一點血絲,我用手擼了一下,沒當回事。那天曲貴臣讓我幫他去抬大缸,我剛走到門口,這狗從門後突然出來撲到我身上,隨後就咬手腕上了,曲大哥一喊,它沒使勁咬松口了,反正皮是咬破了點。”
劉培新聽後表情嚴肅,“得福,你這病得去縣醫院看才行,我看有點像狂犬病,我這沒藥,你應該馬上去縣,最好今天就走,讓隊裡馬車今天送你去奇寧,越快越好。”
大家送走了得福。“這個病沒救,百分百死亡,沒有特效藥。”劉培新說。“那瘋狗怎麽辦呢?再咬人怎整?”小孟問,劉培新說:“瘋狗必須打死,絕不能留!”
兩天后,得福從縣回來了,確診是“狂犬病”,劉培新來到他家,並把曲貴臣叫來,他得知此事後,回家立即用棒子打死了這條瘋狗,然後和劉培新在山根下架起木材,火葬瘋狗,並深埋地下。
星期日到了,劉培新和小孟在家休息。之琴仍盯門診,不到中午,過來一輛馬車在醫院門口停下。門一開,北風呼的一下吹了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羊毛坎肩,戴著帽子,腳登一雙靰鞡,扛著一個面袋子走了進來,之琴一看便知是送糧的來了,“醫院有個要買糧的大夫是你嗎?”
“是我, www.uukanshu.net 是,請坐吧,我姓周,真給拿來了。”
“給你弄的高粱面,五十斤。”
“那太好了,你說多錢,我把袋子倒下來。”之琴趕緊回自己屋,把面袋拿來,然後倒進去,隨後把錢遞給他。老頭說:“你多給了六元。”“沒關系,不用找了,還給磨成面。種地不容易,還給送來了,太感謝你啦!”之琴把他送出門。
中午,她把面和好發上,第二天早上貼了一鍋圈高粱面餅子。
然後又發了一盆,隔天又貼了一鍋圈,看著滿滿一大盆貼好的餅子,她高興的都裝在一個大拎兜裡,隨後寫了一封信,折成“又”字,放在兜子裡,晚上又去了閻家,她知道明天孩子們就能吃到了。
第二天晚上,閻大嫂拽她去隊長家聽說書的,能連說三天。之琴穿好,隨她去了劉隊長家,一屋子大人孩子炕上地下坐得滿滿的,燈光從裡屋冒出,說書人還沒開講,屋裡屋外全是煙草味,她倆進到外屋也沒地方坐了,隻好站在門邊,外屋地黑燈瞎火,誰也看不清誰,這時“啪”一聲,驚堂木一響,全場立刻鴉雀無聲,“今天接著上回講‘井下救柴進’,話說知府高廉......”
故事講得真好,倆人只能聽聲見不著人。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之琴一看表,已八點多了,“我有點凍腳,想回去。”她小聲對閻大嫂說,“那你回去吧,我再聽一會兒。”“那我先走了。”之琴開門回去了。她這是第一次聽說書的,故事講得真熱鬧挺吸引人,但她心裡不踏實,一旦有產事來找會耽誤的,以後不要去聽了,她邊走邊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