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行走,若是不熟悉路況,是很危險的。一些深坑暗壕被積雪掩埋著,就是天然的陷坑,若不留神踏進去,死傷常有。
何時了是資深驢友,野外生存經驗亦豐富,她用一根長杆做排查,一路倒也行的安穩。兩人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在天色徹底暗淡下來,終於來到一片枯樹林。
林中蕭條冷肅,雪深入腰,因深恐裡頭有猛獸,兩人並不敢貿然深入。
他們只在外圍撿拾枯枝,又選了一處林木茂密的背風處歇腳。此處枯枝敗葉厚重,積雪卻是不多,兩人手腳麻利,很快清理出一處方寸之地,又攏了火堆。
何時了記得還余了幾塊麥餅,從包袱裡翻出來,插個樹枝,架在火上烤。
鐵牛體力已達極限,肚腸更叫囂了百回,此時聞到麥餅烤出的香味,口水都流到地上。跟著流民時,為著趕路,大都是渴了吞雪團,餓了啃冷餅,少有食熱食的。
麥餅粗糲,吃慣了細糧的何時了本是嫌棄的,但今日消耗過甚,聞著苦澀的麥香,慢慢咀嚼著,倒也不覺得那麽難以下咽了。
令人擔憂是銅錘,他的風寒愈發嚴重了,短短半日,已到了昏睡不醒的地步。
何時了有些後悔掉隊了。
若是跟著大隊走,行的是官道,得遇人煙的機會到底多些。
此時火堆也燒的大了,她又指揮鐵牛在周圈多堆幾個火堆,自己則烤熱了手,為銅錘按揉身體穴位,孩子瘦的可憐,骨頭根根分明,何時了是越揉按越心酸。
大約一盞茶功夫,銅錘慢慢睜開了眼睛,但是雙眸暗淡,精神狀態並無幾許好轉。
鐵牛忙用木杓融了一些雪水,想要喂他。
“不要喂水,他現在不能吃喝。”
鐵牛不解,“可是他的嘴唇都乾裂了。”
“那就用濕布擦拭。”
何時了手下不停,揉按的越發用力,一些要穴處更是掐按出青紫痕跡。
銅錘呆呆的仰躺著,似乎不知疼痛。
鐵牛心疼極了:“他還小,禁不住這樣按揉。”
何時了卻無暇理會,她的手法越來越快,小小孩童猛地爆發出一聲嘹亮的哭聲,何時了動作戛然而止。
有汗水順著她的額角躺下來,她伸手抹去,長呼一口氣。
鐵牛已把銅錘摟在懷裡低聲輕哄,伸手一摸,驚愕不已,“銅錘出了好多汗,這是退熱了?”
何時了點點頭,抽出汗巾趕緊給銅錘把汗拭去了,又細細包好了包被。
鐵牛眼中泛起幾許疑惑,阿姊自從死過一次後,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比之以往,更有決斷了,也更聰明了,關鍵還突然會醫了。
鐵牛:“你怎知曉這樣可以退熱?還有前次你幫劉大處理傷口,很是熟練,之前你是不會的。”
何時了一怔,到底還是問出來了。
其實她已經極力的隱藏了,她本想慢慢的不動生色的展露一些自己的才能,潛移默化的置換掉鐵牛對何春花之前的一些固有印象的。但是,終究形勢比人強,幾日前流民中有個小有薄財的富戶摔傷了腿,懸賞十個麥餅求醫,所謂鳥為食亡,她挺身而出了。
她微微有點心虛,但又很快定住了陣腳,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大概是使命吧!死過一回後,再醒來突然有了別的心智了,看到有人受傷,心裡就知曉怎樣救治,看到銅錘高熱,上手就隨心,仿佛有人在我耳邊指揮著,怎麽救怎麽治,都有先機一樣。”
“......阿牛,這樣不好嗎?治病救人,救死扶傷,利己利人。”她低聲道。
此時四處的火堆都燒的旺了,暖意更足,明亮的火光照的鐵牛眼睛亮亮的,他驚喜道:“阿......你這是開智了!怪不得你不記得前事,阿姆說過,人的腦袋就這麽大,裝了這個就裝不下那個,想來老天爺可憐咱們,覺得阿......你更需要這些神技,就把之前那些無用的換走了。”
何時了心內歎息,可是,那些無用換走的才是你的親阿姊啊!
她定定的看著他,“你為什麽不喚我了?”
鐵牛撓撓頭,扭捏道:“喊了十多年阿姊了,突然換稱呼,不自在。”
“不自在就學著自在。阿牛你大了,如今咱們背井離鄉,身如浮萍,無有依仗,以後要面對的事情會更多,更險峻,你要學會向前看。你是男人,是咱們何家的頂梁柱,我和銅錘孤兒寡母的,以後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鐵牛被觸動,眼神堅定的誇下海口,“好的!阿......兄!我定好好學藝,練好功夫,回頭做個厲害鏢師,護佑你和銅錘一世安穩。”
何時了很滿意。
“阿牛,你再看我,現在是不是喚我阿兄會順暢一些?”她轉過身體,直直看著鐵牛。
四目相對,鐵牛險些失語:“你......你......你......怎麽......”他手指顫顫的指著何時了,萬分不可置信。
“突然變成男人嗎?”何時了替他說出來。
她笑,“無它,唯手熟爾!”
她實在無法向他解釋千年後的後世,注重儀表的女人們出神入化的化妝術。
剛才,她也只是借用了一些木炭灰黑,抬高了鬢角,抹粗了雙眉,銳化了下頜,又把長久焊在頭上的已婚婦人的圓髻打散了,梳成和鐵牛同樣的束發。
她本就高瘦,胸前雖有發育, www.uukanshu.net 但長期的營養不良,並不宏偉,此時穿的又臃腫,於身材上是看不出女性特征的,此時又在外形上稍微改變,再有意的拿腔作調刻意模仿男子說話形態,真的就是個清俊少年郎了。
“現在,能喚阿兄了嗎?”她又問。
“阿兄!”鐵牛似被抽去了靈魂,木木道,“阿兄,你好厲害,可以隨意變臉的。”
何時了心情突然明媚,疏朗的大笑起來。
鐵牛的眼瞪的更大了,“阿兄笑的和我一樣的有氣勢呢!”
兩人說了幾句話,身上的疲乏亦歇回一些,看著銅錘退熱睡了,何時了卻有些坐不住了。
火堆燒的旺,周圍的積存的腐葉燃盡後,竟露出一些顏色灰白的草菌,何時了仔細辨別後,確認無毒,是可以食用的。想來此菌耐寒,枯枝腐葉也能起一些保暖作用,是以冬日萌發。
何時了很是激動,連著采了十余隻,在火堆旁烤了,雖無鹹鹽,滋味卻鮮,且汁水豐沛,可比乾硬喇人喉嚨的雜粟麥餅強太多了。兩人分食吃了,亦不過癮,何時了就撿了一根燃的正旺木棒舉著照明,想去遠處再尋一尋。
此時天已完全黑下來,林中風吹過林,枯樹搖枝,不時伴隨一聲梟鳴,實在有些瘮人的。
“阿兄,你坐著,我去!”鐵牛自認男子漢,自告奮勇。
何時了一把把他推回原處坐著,道:“你好好守著銅錘,我既是你阿兄,自然首當其衝。”
鐵牛:.......
說好的頂梁柱呢?說好的依靠呢?
全都是放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