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不解,急道:“阿姊,不能留下,留下會死的。”
如此天氣,離開大部隊,死亡幾乎是注定的。
“同去就能活嗎?”何時了反問。
鐵牛被問住。
“阿牛,阿姊再問你,前頭是風雪,後頭也是風雪,且這風雪終究是避無可避的,幹嘛非要拚著累死去迎前頭的風雪?難道是前頭的風雪更勾人一些?”
鐵牛倒也不糊塗,“前頭或許有宿處!銅錘病急,也需醫治。”
何時了無奈:“或許你說的對,但以咱們如今情狀,再不停下歇歇,多半也要像他們那樣力竭倒下的。”
鐵牛:似乎有些道理。
兩人說著話,前頭眾人已遙遙遠去,風雪中唯余淡淡剪影。
鐵牛鬱悶,“那現在幹什麽?等死嗎?”
“是的!”何時了點頭。
鐵牛驚愕的瞪大眼睛,“阿姊!”他跺腳。
難道死過一次有癮了?且還變本加厲,這次竟拉上銅錘與自己作陪了?
“阿姊,不可呀,阿姆去時叮囑了的,咱們三個都要好好活著的。”
“正是要聽阿姆的話,好好活著,才要等死啊!”何時了又道。
鐵牛:......
卻見何時了目光灼灼的盯著倒地的十多個流民。
靈機一閃,他悟道:“你在等他們死?”
何時了看他一眼。
“你......要他們的隨身物件?”他又猜。
“你可以想的再大膽點。”何時了道。
“你想......吃他們的肉?”鐵牛抖擻著乾裂的唇,凍得青紫的臉滿是驚恐,“阿姊,不可呀!人肉都是酸臭的,不好吃!”
何時了一掌拍在他前額,“想什麽呢!”
歷史上,連年災荒時,易子而食、同類相烹,不是沒有的,但現在還遠遠沒到那情狀。
她歎口氣,又道,“他們也都是可憐之人,既選了自裁而死,基本也沒有什麽隨身物件了,我是想撿幾件衣物,順便安葬了他們,不至於曝屍荒野罷了。”
鐵牛恍然,“既要衣物,何不現在去扒?俺看有兩個家翁穿的袍子很厚實的,人還活著,其身不僵,亦好扒些。”說著他把銅錘遞給何時了,就要上手行事。
何時了接過銅錘,卻也拉住了他,“再等等吧!人之將死,留些最後的體面吧!”
又等了半盞茶功夫,積雪已遮蓋了眾人一指厚,何時了把銅錘縛在身前,與鐵牛一起,挨個探了眾人鼻息,發現全部都死透了,才去扒眾人衣物。
男人由鐵牛負責,女人交給何時了,死者為大,他們也並非心存侮辱,隻脫去了眾人外衣,另有隨身包袱的也都收攏了。
何時了畢竟第一次乾這種事情,但是為了生存,也只能硬著頭皮硬頂。
“百無禁忌,諸邪回避,本非有意,你們安息!”她低聲念禱著。
很快十二個人全都被摸索了一遍,兩人按著男女性別,把十二具屍身安置到遠離官道的溝渠裡,那裡低窪,積雪數尺深,就如天然的水晶棺槨。
“各位莫怪罪,雪層太厚,地下凍土亦深,掘坑不易,今日為眾位雪葬。”何時了低聲道,說完,直直跪下,鄭重的磕一個頭,“阿牛磕頭,今日他們雖非本意,但確實幫了咱們,有了這些衣物包袱,或許銅錘得救,你我安好,如此再造之恩,值得你我一個跪拜。”
鐵牛很是聽話,噗通一聲,雙膝著地,砰砰兩聲,連著磕了兩個。
“另一個是為銅錘磕的,眾位叔伯嬸子,謝謝了。”
磕完了頭,兩人複回到官道上,去翻檢收刮來的衣物包袱。棉袍有四件,厚裳有三身,另有蓑衣鬥笠三套,皮靴幾雙,雪帽三頂,火折子火石四五個,匕首一把,包袱皮若乾,麻繩一捆,薄毯兩條,碎銀幾兩,銅錢一把,加之姊弟倆的小包袱,兩人平白多了很多抵禦風雪的裝備與底氣。
唯一令人失望的是沒有吃食,也難怪,但凡有的吃,也不會輕易放棄生命了。
另外,棉袍厚裳大多髒汙不堪,因天氣極寒,異味倒不明顯,兩人都淪落到在死人身上扒衣禦寒了,自然也不能嫌棄,各自找了合適的穿戴了,又把蓑衣鬥笠整好穿上。
鐵牛收拾自己的功夫,再一回神,何時了卻完全變了模樣。
她身上原本是一套修改過的並不合身的灰舊對襟襖,下身同色的棉褲,本就十分破爛了,此時她也懶怠的脫下,乾脆做了裡衣。又套了兩身男裝在身上,因為身材瘦弱纖細,倒也不覺臃腫。靴子選了接近自己的尺碼,也是男靴,因臉上髒汙,面容看著多了幾分粗野,唯一暴露性征的女人發髻,因為戴了雪帽,又頂了鬥笠,也隱藏了。
“阿姊,你現在看著就似一個男子了。”鐵牛呆呆道,“這也有女人衣袍的,你為甚不穿?”
何時了淡淡道:“以後不要喚我阿姊了,要喚阿兄!我決定了,以後以男身行走在外。”
她自然故意為之。
如此亂世,女子行走,萬分不易。且她所習之技,若想盡展,也唯男子之身更為便利。
鐵牛又一次瞪大眼睛,“那銅錘呢?你做了男子,那他算誰生的?”
這問題怎麽聽都帶著一股傻氣。
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方道:“他自喚我阿爺,也自是我的骨血,”頓了頓,她又道,“另外,既然是男子之身,名字也是不合適的。”
鐵牛:何春花......確實過於婦人了。
“就叫花春吧!”何時了略作思考, www.uukanshu.net 又拿了主意,“也算是不忘初心。”
鐵牛一臉苦相,低聲道:“那我就叫牛鐵嗎?也忒難聽了。”
何時了:......
這家夥鐵定腦子缺根弦的,她不欲與他多說,又自顧整理了余下眾物,包在包袱裡,扔到鐵牛懷裡。
“噯,不對,我本身就是男子,不用改名的。”鐵牛被包袱砸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
何時了:......給你個眼神,自己體會。
她回身抱起多包了幾層薄毯的銅錘,徑直抬步,大踏向前。
鐵牛趕前兩步,追上,又道:“阿姊......”
何時了側頭看他一眼,問道:“你喚我什麽?”
鐵牛一噎,“阿......兄,自然是阿兄。”
何時了點頭應下,“以後無人時也要稱呼阿兄,莫忘記了。”
“好的,阿......兄,阿兄,趁著還有天光,咱們腳程趕一趕,說不得還能追上大隊。”
何時了搖搖頭,又重重一聲歎息。
“不能夠了。”她緩緩道。
前後也就大半個時辰的功夫,新的積雪已掩埋了前行的官道,此時四野空曠,一眼平川,哪還有官道的半點蹤跡?
鐵牛滿懷希冀的眼眸突然暗淡,“路呢?”他大喊,“阿姊......嗚嗚,不對,阿兄,咱們迷路了!”
何時了抬頭望天,半晌突然指了一個方向,“去那裡!”
雲層如此厚重低旋,定有山澤草林,但凡有木,就不怕長夜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