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鋪在地上,炭盆次第燃起,熱湯水也很快送來,大夥或執陶壺,或拿瓦罐的分了。
疲乏一天的流民們得到短暫的喘息。
他們或以鄉縣,或按宗親,三五人聚坐一處,包袱裡還余有乾糧的,緊著用樹枝插了,架在火堆上烤,也有直接扔炭盆裡的。
有火烘著,動物糞便的惡臭更濃鬱了,再混雜食物的焦胡味,何時了雖然餓的胃都痛了,卻無半點食的欲望。
“阿姊,銅錘額頭這樣熱,這是病了!”鐵牛驚呼。
聞聽此言,何時了憂慮之下,更添氣悶。
繈褓裡裹著的是一個幼童,名喚銅錘,據說兩歲了,是何春花的......兒子。
何時了作為大夏的外來戶,初來乍到,一無記憶,二無經驗,所知之事單憑鐵牛一張嘴。
她觀察過何春花的身體,以她前世臨床醫學博士的經驗,何春花的身體並沒有經歷過生育與哺乳。
一張充滿童稚的小臉,勉強算個清秀,乾癟寡瘦的沒有三兩肉的身板,剛鼓脹起來,還在發育的胸部......
這分明是個少女的身體。
何時了斷定,何春花即便年長鐵牛,年紀盡往大了說,也就十七八歲。可是,望著面前憨憨少年一雙摯誠又澄澈的眼眸,她又當真不覺得他在說謊。
她醒來後裝失憶,打聽過何春花的過往。其他倒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除了這個名叫銅錘的男童。
何父是個獵戶,早年進山行獵,死在山裡了。聽那年村裡犯太歲,同去十幾人,隻回來一個傷痕累累的老獵戶。村裡青壯一下折損大半,此事驚動官府,縣裡還來了人,後來因此事,附近百裡還明令禁了山獵。何父沒後,何母辛苦操勞,日夜不休,但能力委實有限,依舊入不敷出,其間倆姊弟又陸續夭折了幾個兄弟姊妹,等到何春花嫁人之時,只有鐵牛長成了。
提起何春花的婚姻,鐵牛就恨的咬牙切齒,他直言前姐夫是個混帳,阿姊已經跟他義絕了,以後那混帳就是死了也跟阿姊無甚關系。不過稚子無辜,銅錘可憐,他們姊弟還是要好好將他養育大了。
再要細問,鐵牛就閉口不言了。
“阿姊,俺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他如是道。
從鐵牛對待‘那混帳’的態度上,她斷定這孩子極有可能是‘那混帳’的,但並不是何春花生育的,看多了男人三妻四妾養外室的戲本子,她覺得她悟的很事實。
事情或許有古怪,又如何呢?
異世他鄉,憑空多了兩個牽絆,於何時了來說,是溫情大過累贅的。
銅錘皮膚黝黑黑,四肢曲蜷著,此時正閉著雙眼,雙頰酡紅,呼吸粗重且急促。
何時了焐熱了雙手,伸入銅錘小衣裡,從胸腹到四肢不停按捏著,她手法快,鐵牛根本來不及看清她動作,孩子的四肢就由曲蜷慢慢伸展開了。
又揉按一盞茶功夫,銅錘睜開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看著略有精神,鐵牛拿著木杓給他喂水,他卻不知吞咽,水盡數流到地上。
何時了低聲道:“需得藥,以他自身免疫力定然不行的。”
孩子年幼,風寒高燒,若沒藥物支撐,結果不敢想象。
“哪裡有藥?阿姊,咱們已經沒有銅板了。”
鐵牛雙目含悲,他們的娘就是這樣拖了幾天死去的。
兩人對面坐著正在烤火的范氏婆媳。
“娃娃忒可憐,跟著遭這份罪。”
范氏低聲歎息著。
“今年的人命賤呢!”范婆子亦道。
“這娃娃怕是難熬今晚。”她低聲斷言著。
范氏雙眸就又含了淚,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可真是苦呀!她低下頭,默默地撫上孕肚,不知他們心心念念要去的涼州能不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呢?
十月懷胎,本是最需安定的時候,偏偏逃荒路上一走數月,范氏本就身材嬌小,一路舟車勞頓,更是面黃體虛,眼看就到臨盆之期,除卻一個孕肚又大又圓,人卻更消瘦了。
范婆子滿面愁容的看著兒媳范氏,愁的抓心撓肺,生子大事,懷相如此不好,死活真就是呼吸間的事兒。
生而為人,哪個沒有憂愁?范氏婆媳的憂愁暫時無解,但鐵牛的憂愁,卻有門路。
“阿姊,咱們還有這個。”
鐵牛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個瓷瓶。
自從阿姊醒來,行為舉止跟原來判若兩人,生活習慣更是大不相同,而且還突然會醫了。
一天,有流民獵了幾隻野獾子,阿姊不顧自己阻攔,用僅剩的一根銀簪子跟人做了交換,所求不過幾隻野獾子的皮下油,阿姊蹲在破廟一角搗鼓了一個時辰,最終弄出了一瓶黑乎乎的油膏子。
鐵牛十分痛惜,那銀簪是母親留給他們姊弟的唯一念想。可後來行路遇雪災,黑油膏子就發揮了奇效,隻挑出一小坨,在身體上薄薄的塗一層,整個身體都暖洋洋的,就跟裹了厚袍子一樣,且對他的凍瘡也有奇效,實在是神藥。
他深知若沒這些油膏子,銅錘肯定熬不到現在的,此時便趕緊拿出來。
“治標不治本。”
何時了搖搖頭。
不過她還是挑出一坨,細細在銅錘身上抹開。
“阿牛,你去打聽一下這館裡有沒有祛熱抗炎的藥物,求一些......”
“沒有!”她話聲未落下,立即被一聲粗野的女聲打斷了,“也勸你們莫出去亂走,景娘應是告知你們了,這裡不是尋常腳店,能讓你們進來已是格外開恩了。”
姐弟倆聞聲抬頭,見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女人正托著一個紅漆木托盤站在范氏婆媳身後。
兩人認得此人,正是驛館灶上的幫廚,姓張,那景娘喚她張嬸的,剛才也是她為眾人送來的熱湯水。
“俺們不白借,以後定還的。”鐵牛道。
“借什麽都沒有,這是驛館,官家的場子,就是一根針一段線,都是軍需。”胖女人吼道。
鐵牛欲要反駁,何時了拉住他的衣袖,輕輕搖頭。
“瞧那窮酸樣,”胖女人呸了一口,“灶頭上三日兩頭的丟東西,俺看就是你這樣的拿去的,流民們個個的手腳不乾淨......”
“你血口噴人......”鐵牛生氣。
“阿牛!”何時了又低喚他一聲,眼神變得嚴厲,“莫過多攀扯。 www.uukanshu.net ”
鐵牛恨恨瞪了胖女人一眼,生生忍下一腔鬱氣。
胖女人見黑小子啞火,十分得意,轉而把托盤遞向范氏婆媳,親熱道:“大娘,這是范老爺另叫的湯水,趕緊趁熱喝了吧!”
范氏婆媳連聲道謝,一人接了一碗肉蛋湯。
“一碗湯而已,不值得什麽的,范老爺孝順呢!”
胖女人笑聲鏘鏘,歡喜又親熱的態度倒讓范氏婆媳很是局促。
無恥!有錢就是老爺嗎?鐵牛牙根緊咬,扭頭四處去尋范華裡,卻沒見著人。
“阿姊,那范人熊呢?”
“他剛和幾個青壯帶著繩索籮筐出去行獵了。”
驛館物資有限,熱湯水裡根本尋不到幾粒米,眾人隻喝個肚暖,卻不墊饑,包袱空空的流民基本都是餓著肚子的。
何時了姐弟自也不例外。
她與鐵牛已經斷食兩日,再不吃一口,定要全軍覆沒,都死翹翹。
她深深懷疑原主何春花就是長期的饑荒餓死的。
鐵牛滿面羞愧。
“阿姊,俺尋他去,也給你和銅錘弄兩隻野山雞補補。”
何時了噗呲笑出來。
“傻小子,你當野山雞那麽好獵的?再說,外頭暴雪,人生地不熟的,你又無行獵的經驗,不要去冒險。”
“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鐵牛爭道。
鐵牛性子躁,驛館裡場面亂,還是不要放他出去多生事端。
“膽大也要講場合,現在不是膽大時候!”何時了把瓷瓶子塞給鐵牛,“你看好他,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