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流民興致高漲,又行百步,迎面一片灌木林,其中靠右岔口的一棵樹上,臨近樹冠處,一支羽箭赫然其上。
鐵牛矯健,一個翻雲梯爬上了樹,把羽箭拔了下來。
“阿姊,你看。”
他把羽箭遞給何時了。
何時了接過,精鐵所製的箭頭,普通的白羽雞尾,如此普通的箭鏃,這可猜不著那人身份。
范華裡行至倆人身前,伸手接過羽箭,打量一番,道:“行伍之人,羽箭乃兵器,不會輕易就丟棄了,恩公留下此物,定是怕咱們行了岔路。”
“恩公或許就在前頭驛館。”他又道。
“那還等甚?快走!”鐵牛道。
眾人平白更多三分力。
柳鎮驛館偏僻,又非要道,平日裡差兵少見,是以所佔並不大,門前一對紅燈籠,早就褪了色,眾人到時,一個女人已等在門廊下。
女人二十來歲年紀,戴著厚實的暖帽,穿著普通驛卒的棉外袍,眉宇間一股英氣。
大夏國公職都是男子,無有女子擔任的,范華裡見女人如此打扮,心道這是驛館供職者的家眷了,當下殷勤道:“姑娘,請問晚食前後可有一隊騎馬的老爺前來投宿?”
“確是有的,不過軍爺們有緊急公務,只在此換了腳程,吃過晚食便離去了。”女人道。
此言一出,眾流民均面露失望之色,好容易追來,恩公卻連夜走了。
范華裡也是一臉鬱色,一群來乞食的流民,算的什麽客官?
他正要向女人說明此番緣故,鐵牛已拉著何時了往門裡去。
“快些快些,再不吃喝取暖,俺們真的要凍餓而死了。”他嘀咕道。
女人是個爽氣的,應和道:“小兄弟說的對。”
她說著讓開路,引著眾人往裡行,邊走邊道:“事先告訴客官們知道,驛館緊窄,驛舍隻十間,早就住滿了人,自今歲南地澇災以來,時有流民往北境來,多有闖到俺這處的,不過那時天氣尚可,休整一時半刻的也就走了,不像這幾日,大雪纏人腳,很多來了就不能走的。柴房前日也被另一波流民擠佔了,確實再無下腳之地......”
“......不過你們運氣好,剛那隊軍爺走時驛馬帶走了多半,如今牲畜棚倒空出一個,借與眾位,好歹有個遮擋。”
眾流民只有感激的。
前後兩進的院子,果然都停滿了車馬,多為貨車,車上鼓鼓漲漲的,被油布嚴嚴實實的蓋著。
有兩個勁裝短打的男人坐在廊下烤火,看到又有成群結隊的流民湧入,均面露不滿。
其中一個男人往地上唾了一口,怪聲怪調:“自來入宿官驛需得驛券,或有告身令牌,如今卻什麽貓狗的都收容了,真當尋常腳店營生了,也不嫌腥膻氣。”
院中站著一個慈眉善目的廋高老頭,笑呵呵的,聽此言便接話道:“客官且留些口德,都是一樣的人命,大雪天吃人日,不讓進,那是謀害人命。”
另一個勁裝男人聽聞此言,忍不住譏笑。
“老驛丞可莫要亂扣帽子,謀害人命的不是俺們,是隆冬天裡他們偏要北行,知道的是遭了災,不知道的還道趕著去投胎呢!”
這男人刀口無德,刀刀扎在流民肺管子上。
流民們不遠萬裡,跋涉而來,幾乎家家都有亡魂,聽此混話,個個眼珠爆瞪,面龐漲紅,攥緊了拳頭,大有一哄而上,生吞活剝此人的架勢。
兩個勁裝男人也不示弱,他們按住腰間配刀,一下站起,目露凶光。
鐵牛站在最前頭,黝黑的面龐上滿是慍怒,眼看生亂,何時了一把摁住喘氣如牛、躍躍欲試的鐵牛。
“阿牛,拳頭不能解決問題,”她輕撫著他的衣角,“還有銅錘呢!可不能傷著他。”
鐵牛是有幾分拳腳功夫在身上的,說是小時候跟著村裡一個老獵戶習練的。與鐵牛相處這許久,她發現這孩子平日行事也算沉穩老練,但畢竟年紀小,受不住激將。
“大家心寬,莫鬥氣,都一樣的大夏子民,如今有同胞遭了災,更需幫扶,事急從權,沒得過門而不讓入,讓人凍餓而死的道理不是?”
老驛丞大聲道。
范華裡推著獨輪車跟在隊尾,此時也喊道:“住滿了就擠擠,還暖和哩,鄉親們勿著惱,先是安頓下來才是正理。”
他話音落,應者如雲。
“你們不也是借宿的?”
“真是爛了良心。”
眾流民亂亂的各說幾句,情緒也就泄了一些出來。
兩個男人是被押鏢的弟兄們派出來盯看院中貨物的,並不是要挑釁著與眾流民群鬥,也罵罵咧咧又坐下了。
老驛丞忙對著引路的女人擺手,示意她趕快把人引走。
女人會意,引眾人走入夾道,到無人處,才又低聲提點。
“眾鄉親一會兒安頓下了, www.uukanshu.net 不要四處走動,如今館裡人滿為患,前倆日有不守規矩的流民私拿了商隊車馬裡的物什,那些鏢師個個凶蠻的緊,下得狠手。也因如此,他們才更格外針對流民。”
眾人應是。
北地嚴寒,牲畜棚屋多建的門窗齊全,倒不至於冷風飛雪倒灌。
很快眾人到棚屋前,女子打開門,就一股濃重的腥臭味,屋裡無積雪,但滿是動物糞便。
女人臉上略尷尬,欲要再言,老驛丞又喊:“景娘,前三舍要熱水,快些!”
女人應了一聲。
范華裡忙道:“姑娘自去忙,俺們慣做的這些灑掃活計。”
流民們跟著應和,有兩個手腳麻利的,已去柴垛旁尋來掃帚等物打掃起來。
女人又道:“今年的軍備遲遲沒撥下來,館裡物資有限,定要先緊著驛差。不過你們放心,剛才那群軍爺離去時給了不少賞錢,言說後頭還有流民,讓接濟些湯食木炭,你們先緊著安置,無事莫亂走,火盆熱水等物自有人送的。”
她急急說完,匆忙而去,流民們千恩萬謝。
鐵牛手中的火把早滅了,但他還緊緊攥著,手中的羽箭更是十分珍視起來。
“阿姊,恩公想著咱們哩!”他道。
“俺也要去從軍,做跟他一樣的人。”想了想,他又道。
何時了無語了,這熊孩子,自己正淋著雨,就想著為他人撐傘了。
她未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將手探向鐵牛背上。
“銅錘怎樣?醒了嗎?”
布帛掀開,一個黝黑的娃娃露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