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天寒,未入冬月,大雪已連著下了幾場。
秦州向北,過了金水江,就完全的進入了一個白色的冰封世界。
皚皚白雪,冷硬厚重,即便是官道,因地處荒僻,行人寥寥,也愈發的難行了。
此時剛過午,天邊又泛起灰黑,陰沉沉的穹頂預兆著將要到來的又一場大風雪。
官道上有一群急趕路的流民,人數大約有五六十個,男女老少都有,個個的衣衫襤褸,面容憔悴。
幾架單薄的獨輪車行在前頭,推車的主力是男人,車上有人有物,堆積的滿滿當當的。徒步的流民也都肩背手提,各有負重。
“鄉親們沉住氣,不要掉隊,前頭再行兩裡,定有宿處。”
此時有人喊道。
喊話的是個男人,看年紀大約三十來歲,生的高大壯碩,他頭戴鬥笠,披著蓑衣,因長久的行路,蓑衣上結著厚厚的一層冰,更給人威武雄壯之感。
這男人姓范,也是南地人,至於叫什麽,何時了不曉得。
本來也只是半路同行的情分,知道名字無甚意義,只不過何時了初來乍到,隻這個男人讓她留有深刻印象,故而多關注了兩分。
不過,貼合形象,她私裡曾喚他“人熊”,但一聯想到這男人姓氏,她又深深自責自己嘴巴的陰損。
“走好隊形,不要散!馬上就能休息了。”
范姓男人一邊走一邊給眾流民打氣。
車軲轆話翻來覆去的說,何時了早聽的耳朵起了繭,她也不甚在意,盲流似的跟著移動。
流民們大抵也都是明白的,男人的這些話就是趕路驢子前頭吊著的胡蘿卜,單純起個引誘作用。而前頭到底有沒有宿處,流民們是沒有更多心力思考的,他們要做的只是抬腳、踏下、向前,腳步不停。
半月前,何時了死在一場空難,萬裡高空,想來難有全屍,回去是不用奢望了,她沉默兩日,接受了這事實,又沉寂兩日,就徹底認了命。
若說她不幸,她死而複生了,雖然軀體不是自己的。若說她幸運,開局一尾破草席,外帶幾鍬黃泥土,委實淒慘又悲苦。
正胡思亂想著,一陣寒風平地起,茫茫雪原,飛雪如瀑,簌簌冰晶,若冰針利器,鋪頭蓋面的襲向眾流民。
這一大招物理攻擊,立時攪動的流民陣腳大亂。
“起雪了!”
人們驚呼。
“都別慌!注意維持隊形。”
范姓男人吼叫著。
可隊伍已經騷亂起來了。
走了太久了,流民們早就不堪重負了。
有人遇亂倒下了,倒下的人撞倒了更多的人。
何時了亦被一個婦人砸中。
那婦人頗健壯,萬幸何時了手中攥了一根枯樹枝做拐杖,枯樹枝給了她緩衝的時間,讓她有機會呼叫外援。
“阿牛!”
她嗓音尖利又急切。
拽住她的手寡瘦卻有力,另帶兩分巧勁,是以她隻輕微搖晃了一下,身體打了個擺,又回旋立正了。
而她穩住重心的同時,只聽噗通一聲悶響,砸了她的婦人已四肢著地,如石頭般堅硬的凍土被濺起大片的冰渣。
何時了撫著心口後怕不已,她確定她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她人雖被救下,卻也被那婦人撞的眼冒金星,可想而知,她若沒躲開......
......或許還能再穿一次?
“阿姊,你無事吧?”
施以援手的是一位精瘦黝黑的少年。
少年個頭跟她差不多高,剛滿十五歲,名喚鐵牛,是她現在這具身體的弟弟。
“阿姊?”
少年又急切喚道。
“無事無事!”
“阿姊,行路要注意,千萬不能倒下的!”
少年又叮囑道。
何時了點頭。
倒下了就絕難再站起了,不是氣力的問題,而是一股精氣神,一股向前走下去的勇氣。
而站不起的下場......她向那婦人看去......
婦人顱頂上鮮血湧湧,流到雪地上,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她雙目緊閉著,已是奄奄一息。
只是摔了一跤,人就沒了,這副場景,短短十數天,何時了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不只是摔跤,還有長久的饑寒與積勞成疾,人人都在撐一口氣,撐住了,暫時活,撐不住,立即死。
果然,一陣亂局過後,又有五六個流民永遠的倒下了。
“鄉親們,只有兩裡地了,就在前面,有屋遮天,有食暖肚。”
范姓男人再次大力吆喝著。
他走在流民團的最前頭,一直充當領頭羊的角色。
“胡說,前頭根本沒有好宿處......你帶的好路.......”
一個咳嗽不止的男人有氣無力的嘶吼著。
“......老子不走了......你們都是騙人的,你們一起騙老子......不走了......走不動了......”
男人慢慢跪躺在地上。
也就這一陣亂局的功夫,漫天的大雪已席卷整個天幕,紛紛灑灑,密密匝匝,壓的眾人更彎了腰,睜不得眼。
隨著男人的動作,隨著兜頭而來的冰雪......
噗通!
噗通!!
又倒下幾個。
“俺也不走了......俺當家的昨兒沒了......”
風中傳來女人的悲泣。
“......左右早晚都死......今日閉了眼,夜裡找著他,黃泉路上有個伴......俺也不孤單......”
風聲嗚咽,裹著女人的低啞自語,字字泣血。
何時了麻木的看著,倒下的幾人還有輕微喘息聲,但若起不來......不及再思考,她就被少年推著,強製的向前。
“阿姊,不要看!”少年道,“咱們走,快走!”
何時了機械的邁動沉重的雙腿。
抬起,落下。
“阿姊,不能停!”
再抬起,落下。
她埋下頭。
世道艱,流民苦,而她成為局中人,自身難保,只能冷心冷肺,不聽不看。
范華裡看著倒地的幾人,開合了一下嘴角,試圖再勸勸。
范華裡的阿爺做了一輩子裡正,也是阿爺主張眾村民北上的,阿爺死在行路之初,死之前叮囑他一定帶鄉親們走出家裡那片汪洋地。行路三月有余,現如今跟他一同出來的人十之去其六七,再加上行途中別縣聚來的,如今也是折損大半,他內心備受挫折。
“兒呀,走吧!你管不了的。”一個蒼老的女聲緩緩說道,“趁著還有些天光,再多走幾裡路要緊。”
范華裡再看已經躺平僵硬的幾個人,歎息一聲。
“兒呀,救得了生,卻救不得死,人各有命!”范婆子又道。
“大郎,阿爺常與俺們說,盡人事,聽天命,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一個柔柔的女聲亦道。
這是范華裡的妻子范氏。
“噯!娘,你和阿喜坐穩了,趕趕腳程,咱們很快也就到宿處了。”
范婆子應一聲。
范華裡的步子越走越堅定,他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他年逾六十的老母,還有身懷六甲的妻子。
幾乎沒怎麽耽擱,隊伍沉默著、愈發佝僂的再次踏上行途。
何時了回頭去看被遺留下來的人,風雪中只有模糊的輪廓,她被少年護在隊伍的中間,情緒已是異常低落。
她穿來之初,這支隊伍還是一支百人大隊,短短十來天,人已經沒了三分之一。
進入秦州後,土地都是凍土,又有大雪加持,實在難以下鍬掘坑,有倒下的人,會被拖拽到積雪裡掩埋。而從前幾日起,流民中就已經有人斷糧了,人人自顧不暇,再有倒下的,就只有暴屍荒野了。
為求生,人們已無余力再管死了。
而她作為完全的外來戶,在這煉獄人間,之所以還能活,一直都是身邊這個少年,在為她撐著信念。
一如今日,風雪未至,少年走在後方,適時的推她一下。 www.uukanshu.net現下風雪起,少年又行在前頭,用並不寬闊的胸膛,替她遮擋。
可他也還只是一個稚嫩的半大孩子啊!
她猶記得剛睜開眼的時候,這少年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阿姊沒死。”他驚叫。
“阿姊只是凍餓的昏厥了。”他對著很多人呼喊。
何春花與母親何張氏是一同逝去的。兩人的屍身僵硬後,同行的遊醫確認了死亡事實,那時還沒跨金水江,雪災亦未至,鄉親們自發的幫忙掘了墳坑,黃土埋一半,何時了卻從坑裡坐起來了。
逃荒途中,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天氣惡劣,缺衣少食,時有因病痛饑餓而昏厥的人,沒有呼吸了,身體僵直了,看著就似死了的。如今人醒了,給口吃喝,慢慢也就養好了。
唯一不同的是,何家的這個小娘子一昏一醒後,腦子變得不靈光了。
何小娘子不識得人了,行為舉止也變得古古怪怪的。
人人搖頭歎息。
多好的一個小娘呀!怎地說癡傻就癡傻了呢?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喲!說句不中聽的,還不如就一睡不起呢!
少年鐵牛卻不理會別人眼中意味不明的同情與憐憫,他看的很明白,阿姊並不癡傻,阿姊眼中的困惑與惶恐並不是裝的,癡傻的人怎麽會困惑和惶恐呢?
只是,阿姊心裡不歡喜,這原是人之常情,畢竟他們才剛失去了至親的阿娘。
少年鐵牛想不了更遠,也無多余心力想的更遠,雖然阿娘走了,可阿姊還好好活著,他已經無比感激老天爺的慈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