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著天光,又行裡許,天愈發的暗了。
茫茫雪原,一望無垠,新的積雪掩埋了前行的官道。
四野空曠,路途難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隊伍終於還是停滯了下來。
范華裡滿心悲苦。
他望著身後流民,心中第一次有了退縮念頭。
涼州到底要不要去?自己的堅持真的值得嗎?
范華裡老家屬南地三郡的桂陽郡,乃三郡中澇災最嚴重的地方,他乃家中獨子,本是小有余財的農戶,哪知今春之初,正值耕種之際,春雨落地,連日不休。
都說春雨貴如油,今年的龍王爺實在是厚道過了頭。天似被捅了窟窿,雨越下越大,江河滿灌,水庫決堤,三郡之地,一片汪洋。
三郡多地,房倒屋塌,良田盡毀,百姓們流離失所,當地官署自身難保,無有作為。正此時,上京朝廷張貼了一份榜文,言說北境邊界涼州,置大片商囤之地,如今開墾,人力乏缺,現廣招流民,只要肯過去安家落戶,即刻就分屋分田,三年期內,各項賦稅全免。
范華裡大為心動,家中二老鼎力支持,這才匯同村人,偕老扶幼,一路向北。可如今,行路三月余,老父病死途中,而他雖舍家棄業的逃了水患,卻又迎雪災。
如今妻子臨盆在即,自來婦人生產就是鬼門關前轉圈圈,妻子若此時臨產,必定是轉進鬼門關的。即使暫時僥幸留了性命,那娃娃呢?逃荒的一路,他見慣了夭折的幼童,得婦子病而死去的年輕母親.......
“娘噯,咱再走一程就停下吧!那勞什子的涼州莫去了。”他低聲道。
范婆子捶著車轅,哀戚道:“去,別人都不去,你也要去,這是你阿爺死之前留的最後一句話。兒啊,聽娘的,下一站把娘放下,俺不能再拖累你們小兩口。”
“娘,你說的啥話?”
范氏輕叱,她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眼眶紅紅的。
“阿爺已是去了,只剩了咱們一家四口,到哪都不分離的,就是真要死了,也都死在一處。”
范婆子雙目一瞪,滿面凶相。
“呸!說的什麽渾話,咱們一家四口,都不會死的!不會再有人死的。”
她緊緊箍住范氏手腕,低聲又道:“阿喜,聽阿娘的,你跟著大郎去涼州,你知曉的,他與別人不一樣......”
范氏吃痛,唉叫一聲,這才喚回范婆子神志。
范華裡道:“走,聽阿爺的,咱們都去,一個都不落下。”
范婆子泛起滿面的愁苦,兒子孝順也是愁,她一個黃土已埋到脖頸子沒幾天活頭的糟老婆子,生生拖了兒子腳程啊!
正此時,只聽得得聲響,朦朧中有馭馬聲遠遠傳來。
范華裡對聲音尤為敏感,他猛地趴下,伏耳貼地。
“有馬群。”
起初聽的還不太真切,慢慢的能看到雪夜中空中飄忽的一簇火光。
一時迷惘的流民們俱面露驚喜。
“聽說秦州去往北境的官道上時常有商隊往返的。”范華裡道。
若是商隊,他們即便是默默跟著,也是心安的。
正渴望著,打頭的馬匹已奔馳到眼前。
來人身著大夏國兵袍,外罩蓑衣,頭上戴厚厚的防風皮帽子,臉上是同色的防風巾。
來人一邊策馬,一邊高喝:“前頭行人,速速讓路,軍務緊急,不得耽誤。”
是驛兵。
流民騷動了一下,都看向范華裡。
“讓開!是急信。”范華裡喊道。
流民們慢慢的挪開了一條道,驛兵沒再說話,他舉著火把,快速穿行而過。
“鄉親們,是驛兵,即有驛兵,驛館就在不遠處了。”
范華裡喊起來。
他話音未落,後頭又有群馬陸續馳來,雪幕下看不清來人,但穿著明顯與驛兵不同。
這一行大約有十多個人,統一的勁裝風帽,行的近了,能看到他們的面上黑巾都掛了厚厚的白霜,背上背著弓箭,腰間掛著長刀,個個蕭殺,氣勢洶洶。
是馬賊?或者兵匪?
跟的那麽緊,是要截殺那驛兵?
何時了緊張的吞咽一口唾沫。
不怪她想象力豐富,影視劇裡,她們這群弱雞屬於主動送人頭的,想到此處,她又默默往暗裡縮了縮。
馬群中打頭的一騎,尤其的馬壯人威。那男人越眾而出,直到奔近眾流民咫尺之間,他才控住馬韁繩。
眾流民忐忑不安,人人害怕,卻又不敢亂動。
男人環顧四周,逐一打量眾流民,氣氛緊張而凝滯。
停了一瞬,馬上的男人才沉聲問道:“可是南地的災民?”
眾流民不敢遲疑,齊聲應是。
范華裡更是掏出懷中榜文。
“應朝廷號召,去往涼州商囤之地開荒。”他高聲道。
男人似乎並不意外,他點點頭,也並未有看榜文的意思,他只是輕抬了下手,擲出了手中的火把。
火光刺目,在空中翻一個旋,鐵牛眼疾手快,本能的一把抓住。
男人看著鐵牛,露出一個讚許的眼神。
看來不是馬賊,亦非兵匪,何時了放心不少。
心念剛放下,那男人又已控馬後退,待馬身與身後一馬齊平時,男人躬身從箭筒裡抽出一支羽箭,眾流民怔忡間,男人已彎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箭頭射中馬背上另一人手中的火把。
羽箭飛馳,如流星追月,凜冽的火光刺破雪幕飛向黑黢黢的曠野,火光一暗,羽箭已沒入百步外的一棵大樹樹乾上。
“到那裡止步,然後右行,再走裡許,就是淮夷縣柳鎮驛館所在。”
男人一字一頓,緩緩道。
“繼續向前,就都能活。”
男人聲音並不大,卻震耳發聵。
流民們愣了一瞬,待反應過來,低迷悲愴的情緒頓時一掃而空, www.uukanshu.net 他們歡呼起來。
“天無絕人之路!”有人高喊著表達激動。
何時了亦難掩激動之情。
看著士氣大振的人們,男人卻滿眼的悲憫之色。
天災先傷民,自來如是!
大夏國土遼闊,南北兩地跨度巨大,疆土橫亙千裡,消息更不通達,即便如此,‘涼州荒蕪’,也是大夏朝人所眾知的事情,災民們不是被逼到絕境,怎有勇氣攜家帶口的舉家遷移?且還是自來荒蕪的涼州?
他一路騎行而來,屍橫遍野,餓殍滿地,可見災民行路之艱辛。
天災半年有余,朝廷的賑災事宜到底做在何處?但想到此,他就滿腔怒火滔滔不可抑。
朝廷,除了紫氏一脈,當真就無人了嗎?一個丟失於傳言中的小兒,只因冠紫姓,竟舉國惶惶,致朝事停擺一年,當真亂國之兆!
男人的雙眸忽而又變得深邃,不過那小子做的還真不錯,赴任一年,涼州真的竟成了眾人趨之若鶩之地了。
“恩人留下姓名。”突然又有人喊道。
男人似乎被叫醒,“舉手之勞,何談恩情?”他淡淡道,說完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身後眾隨從亦呼喝聲起,很快一群人就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鐵牛舉著火把,看看茫茫曠野,又看看何時了,黝黑的臉上興奮與激動夾雜。
何時了臉上亦漾著笑。
“走喲!”
“走哩!”
人們大聲的互相鼓著勁。
鐵牛舉著火把慢慢的被推向前方。
“阿姊!跟著俺。”他高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