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對岸,夜色深沉,混合著泥土清香的微風吹拂著少女的臉頰。
柏家大院裡,她最喜歡的就是這個長滿薔薇的庭院,她至今仍記得和哥哥在樹下打鬧嬉戲的時光。藏在心底的回憶在如今這殘酷現實的襯托下顯得越發純淨可貴。想著想著,柏愛芩便跑回屋裡拿出了那封從東京遠道而來的信件,坐在庭院裡的長椅上,在滿園的花香裡品味著對親人的思念。
筆尖濃稠的墨汁將她娟秀的字跡刻進細膩的紙張上。
“哥,各界的抗爭比以往更激烈了,祖父已經去世,現在由表哥管家。不知道這次的信件會不會再次被父親的人截斷。希望你能收到,祝你一切安好。一九四一年十月七日,你的妹妹愛芩。”
江南的秋季是安靜的。唯有綠葉從略顯憔悴的枝頭跌落,氣溫變涼,方知秋季已經來到。
盡管是深秋,但杭州的溫度依舊算得上溫和。一片綠葉飄進了屋內,金晨順手將它撿了起來。萬世通看到金晨手裡的葉子,蹦跳著跑過來,說道:“金晨哥,這葉子的顏色很漂亮欸!你從哪兒撿到的?”
金晨指了指窗外,隨即將葉子遞給了少年,“你要是喜歡就送你了。”見狀,萬世通的眼裡放出光來,他仰起頭衝金晨笑著,圓形鏡片下的雙眼彎成了月牙。
低頭思考片刻後,他興奮地說:“既然你送了我葉子,那明年春天我帶你看花去!杜鵑啊櫻花啊梅花啊,多得是!”看著眼前的少年微微脹紅的臉,金晨不由自主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午後暖暖的陽光灑在房簷上,如躍動的碎金,跳動著,躍到了房間裡兩個年輕人乾淨的面孔上。
門外的李志宏正巧看到了這一幕,他傷痕與皺紋交錯的臉也因為笑容顯得格外溫柔。站了一會兒後,他磕了磕煙鬥,大步走進屋來。
“政委,小芸呢?”萬世通急忙問道。
“小芸...”李志勳看了看周圍,“不知道啊。”梁二虎不知道從哪冒出來說道:“準是讓麻三斤那小子帶著去捕鳥了。”話音剛落,麻三斤就和小芸一同回來了,兩個人的手裡各拎著一隻還在撲騰的野雞。
麻三斤滿面紅光,揮舞著手衝屋裡喊道:“政委!小金!小萬!咱們有肉吃啦!!”
小芸跟著喊:“小萬,咱們今天吃雞肉!”
萬世通聽見了便一溜煙跑到小芸跟前,仔細摸了摸一隻野雞的胸脯,對屋內的三人興奮地說:“政委,虎叔,金晨哥!這肉還挺厚嘞!”說罷又搶著要幫麻三斤拎一隻,結果差點把那肥碩的野雞放飛。麻三斤再次將雞拎在手裡,然後將雞遞給小芸,拍了下萬事通的腦袋,笑著責備道:“你這小兔崽子,到嘴邊的肉差點讓你給放飛咯!”
沒等少年反應過來,梁二虎忽然走到院裡,插嘴道:“你們看看,俺說啥來著?斤子你看看你,淨教人家小姑娘抓鳥這些個幹啥呢!”麻三斤尖聲反駁道:“誒誒,介(這)個可不是鳥啊,這是野雞,”他上下動了動胳膊,“野肥雞!”
話剛說完,萬世通先笑了出來,隨即院子裡的幾個人一邊笑著,一邊聊天,年長些的宰雞,年少些的互相跑著打鬧,麻三斤在一旁應和,好不熱鬧。
剩下的兩人仍在屋裡,只是挪到了門口坐著。
李志宏吸了口煙,打趣道:“麻三斤捉野雞的本事,還是老黃教的嘞!”金晨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實在無法想象父親一臉嚴肅捉野雞的模樣。好一會兒他才問道:“我爸?捉雞?”李志勳看他一臉囧樣,笑道:“不止捉雞,還攆兔子嘞!”
“這樣啊,”金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來我爸還有很多沒告訴我的事呢……”
“我看你皮夾子裡有張相片,”李志宏看金晨的表情有些僵硬,忙擺擺手,“昨個兒你放桌子上頭忘拿了,我可沒翻你口袋。”金晨“嗯”了一聲,聽不出有什麽情緒。
李志宏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那相片裡頭你身邊兒的姑娘是你媳婦?”照片裡那對郎才女貌的人兒浮現在他的腦海。
“是,”金晨乾巴巴地答道。
“想不到你已經是個有家室的人了,哈哈。”李志宏伸開左腿說著,“我看她有點眼熟。”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略有些憔悴的青年,耳邊其他同志的吵鬧聲忽然小了許多。
“怎麽,政委見過她?”金晨反問道,語氣略有些不自然。
“瞧著像是上海前陣子相當有名的歌姬,”李志宏磕了磕煙鬥說道,“好像是叫簡玥來著。”
金晨的表情凝固在了他蒼白的臉上,此時周圍的吵鬧聲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小金同志,你——”
話還沒說完,麻三斤拎著桶水走了過來。
“你倆嘛呢,一直坐著。”他放下桶,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也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聊什麽呢,帶我一個!”
看麻三斤進了屋,院裡那兩個少年也湊了過來。小芸探著腦袋說:“金晨哥,你們聊啥呢啊,我也想聽。”萬世通則在一旁點頭附和。看見這倆,金晨的臉立刻解凍了,回應道:“沒聊什麽,嘮嘮家常罷了。”
“金晨哥,你有媳婦沒有?”萬世通忽然湊上來問道。
“當然有了,小金的媳婦可漂亮了,還是個紅人兒呢!好像是叫簡玥來著,”麻三斤仰著頭說道,“我看見他可寶貝的那張相片來著,絕對不會認錯...”
“又不是你媳婦,你神氣什麽?”小芸笑道。
“你懂什麽,我兄弟娶了個漂亮媳婦我當然高興了!”麻三斤說完,又扭頭問金晨,“她現在怎麽樣了?”
金晨沉默數秒才緩緩地說了句“挺好的”。此時他勉強牽起的嘴角並沒有引起眾人的懷疑。
如果她真的“挺好”就太好了——他這樣想道,眼眶忽然有些泛酸。
萬世通站起來,憧憬道:“好般配的名字欸,要是我以後也能娶一個這樣美的姑娘...”
“你別做夢了!”小芸忽然扭過頭氣鼓鼓地說道。
萬世通被說得有點懵。他坐下來,看著小芸柔和的側臉,道:“你就是個美人啊,而且我覺得...”
不等少年說完,少女就借著要去幫梁二虎燒飯飛似的跑了出去。
“年輕人真好啊”,李志宏吸了口煙,幽幽地道。
金紅色的夕陽為每個人帶來了暖意,也為他們帶來了飯菜的香氣。
晚飯後,接到任務的梁二虎在房子後面的小山包上找到了獨自坐著,www.uukanshu.net 看著手中的照片發呆的金晨。
兩人聊了一陣,梁二虎忽然道:“我的媳婦也死了,我知道這種滋味不好受。但是男子漢,就要挺起胸膛來!”
說罷,他那黝黑的高大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到梁二虎回來,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華北地區針對日軍掃蕩的團結鬥爭已進行到白熱化階段,希望你和同志們一切安好,萬分注意,近些日子我得到消息,蘇杭一帶已經有反動派安插到特務,很多黨的地下組織都遭到了摧毀。小心行事。一九四零年十一月四日”圓桌上,金晨正讀著父親寄來的信。
讀畢,李志宏嚴肅道:“同志們,這次戰役格外重要,華北地區的同志們已經摧毀了多處日軍的鐵路和軍事設施,二虎帶來了上級的指示,下周日我們就要到北平去,支援那裡的地下組織進行鬥爭工作。”
煤油燈內的火焰跳躍著,房間內的眾人同時起身,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握拳高聲呐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他們的聲音在黑夜中回響——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他們的身影被革命熱情點燃——
“建立新中國!”
冰冷的月光似霜,灑滿這幾個月前發現的廢棄小屋的每個角落,又緩緩地消融,如水一般流過每一片黑灰色的瓦。
空寂的林裡只有這個小屋——幾位共產黨人的居所。
晴朗的夜空裡,零星分散的星星將黑暗驅散。
他們相信,豔陽普照的明天一定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