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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相離》第1章
  引子

  “不要啊,不要這樣...別丟下我一個人...”他囁嚅著,雙目被火光和淚光襯得極亮。“你等等我,好不好,好不好?”他幾乎是用乞求的語氣詢問著,“下輩子我們還要結婚...你說話啊,說話啊!”可現在被他緊摟在懷中的人,那美麗的面孔再也不會微笑,自然已經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輕聲說:“好,那我就答應你,帶你去看看。”

  模糊的夜色裡,猩紅的濃煙吞噬了一切,只有他半跪的身影格外清晰。

  第一章

  (一)

  “爸,我要去抗日。”書桌前的金晨抬頭向對面沙發上正在看報的父親說道。空氣凝固了一瞬,紙張的折疊聲劃破了寂靜。父親緩緩放下報紙,剛要開口,母親卻搶先道:“晨晨啊,抗日鬥爭者都不能保證活到第二天,萬一......”金晨打斷了她,說:“媽,我都明白。我想抗日是為了救國。”他頓了頓,“也為了玥玥。”聞言,母親的雙眼驟然睜大,淚水模糊了她臉上的細紋,雙唇無聲地顫抖著。父親站起身來,摟了摟母親,歎道:“兒子,去吧。”

  金晨踏出家門,踏入滾滾雷聲之中。

  細雨綿綿,為東京多情的夏日午後添了一絲冷意。輪船與單車為這座綠意盎然的城市帶來海峽對岸那片焦土的訊息。嘈雜的廣播聲大肆宣揚著“大日本帝國”新的“勝利”,來往的人們興奮地討論最新的軍備槍支。

  空蕩蕩的教室裡,獨自坐在窗邊的柏樂業盯著手中的信發呆。“我要去抗日了。——好友金晨敬上。”信中如是寫道。他轉過身側坐在椅子上,對教室角落裡一位正在看《共產黨宣言》的同學說道:“宏生,日本現在進行的正義戰爭到底是什麽玩意兒?還有,你手裡的那個宣言是什麽東西啊?”季宏生帶著滿臉的不可置信,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共產黨宣言》放在課桌上,說:“這可是共產黨人的思想綱領,你不知道?”柏樂業搖頭,他又說:“作為中國人,日本在進行侵華戰爭,這你也不知道?嘁,什麽狗屁正義,在那幫王八崽子眼裡毀了中國他們當然高興得很……”

  柏樂業思索片刻,問:“那中國...現在怎麽樣了?”話音剛落,季宏生的拳頭便重重地砸在牆上。

  “日本人喪盡天良!他們侵佔中華土地,還美名其曰大東亞共榮!”他的聲音帶著恨意,扎進了柏樂業的心口。這一刻,二十多年來他度過的平和閑適的生活好似泡沫,被瞬間戳了個粉碎。

  雨季的東京,潮濕的空氣令人有些煩躁。

  柔軟的雨絲變得尖銳,刺得他雙手發麻,他起身關上窗戶,隨後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攤開一張嶄新的信紙。

  筆尖的沙沙聲使他的心緒稍稍放松了些,文字裹著思念如泉水般湧出。等到柏樂業放下筆,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不多時,他看到西裝革履的教授信步走上了講台。窗外的雨聲實在太吵了,他想,他連教授在講什麽都聽不清。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他想逃走,毫無緣由地想要離開這間教室。

  於是他快步走到教室門前,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教授的叫喊聲,同學們的引論聲他全然聽不到。

  如果日本真的在屠殺中國同胞,為什麽自己從來不知道?

  而這樣的事到底已經持續了多久?

  潮濕的泥土味道和青草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鐵鏽味,冷雨澆在柏樂業的頭頂,灌進他的衣領,厚實的水簾斷斷續續的,將他的視線模糊。

  從未有人告訴過他中國已經到了如此境地——哪怕他的摯友。

  他穿行在雨中,繼續向前走去。

  (二)

  街道兩側的柏樹被雨水衝洗,愈發顯得青翠。色彩豔麗的雨傘下的人們遊蕩在每一個十字路口。每一個腐朽貪婪的靈魂都急著去瓜分為數不多的蛋糕,這一景象如今在柏樂業的眼裡尤其刺眼。

  商鋪裡陳列著他國的寶物,無數瓷器翡翠在暖色的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輝。身著新式裙裝的貴婦人們討論著她們脖頸和手腕上的名貴鑽石,戴著西式禮帽的男人們誇耀著自己的事業和家庭。除了無處不在的廣播聲,這樣的場景真的很難讓人看到戰爭的影子,柏樂業這樣想著,走到了一處公園。望著晶瑩的噴泉在雨絲中起舞,他的思緒飄到了從未到過的地方——那不再綺麗迷幻的現實。

  燭光下,一雙年輕的手和一雙生滿繭子的手握到了一起。

  “金晨同志,你好。”

  “政委同志,您好。”

  狹小的房間一側站了一排笑盈盈的人,他們正見證著新的革命力量加入共產主義的行列。皎潔的月光如輕柔的歌聲,流淌在金晨的心田。眼前面容有些滄桑的中年男人正是這一地區地下組織的政委,李志勳。

  “老黃果然沒看錯,你這孩子確實是塊好料!”李志勳說著,拍了拍金晨的肩,“長得還挺結實,哈哈。”兩人一同坐下,都笑了起來。

  “誒誒誒,都坐下吧,站著幹啥?”聽到政委的話,其余的人也都圍著桌子坐了下來。看著一個個熱情的面孔,金晨的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正當他不知道說些什麽時,一個黃皮膚麻子臉的男人對金晨說道:“黃書記離開這兒之前啊,總跟我們說自己有一個優秀的兒子,臉上那個驕傲啊...”周圍的兩三個人紛紛點頭,李政委的臉上也掛著笑容。男人又說道:“嘿呀,你爹沒這麽誇過你吧?”看金晨搖了搖頭,繼續道:“嘿,我就知道,他那人嘴就是硬得很。”

  金晨欣喜之余略有些詫異。從小到大,父親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除非讀到了喜歡的詩。

  “啊,我都忘了介紹了,”麻子臉男人撓了撓頭說道,“我叫麻三斤。”說著指了指身邊的短發姑娘:“這是小芸,”又站起來拍了拍一個高瘦男人的後腦杓,“這是高旺...”然後又扯了扯一個少年的辮子,“這是萬世通。你就叫他小萬吧。”看著麻三斤手舞足蹈地介紹眾人,金晨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位戴著獸皮帽子的魁梧大漢見狀抬手給了麻三斤一腦崩兒, www.uukanshu.net 衝他說:“你瞅瞅,人家都笑你擱這瞎蹦躂。麻三斤捂著腦袋,假裝惱火地指了指著對方說:“二虎,你這樣小同志可該惱你了。”隨後拍拍金晨的腦袋,道“小金,這是梁二虎,你就叫他二傻...”

  他話還沒說完,腦袋上就壓下來一隻寬厚而粗糙的手掌。

  “李政委,各位同志們,”金晨站起身,向眾人深深鞠了個躬,“以後...就麻煩各位多擔待了。”眾人愣了一下,異口同聲道:“誒呀客氣啥來來來坐下吧...”

  夜色如水,輕柔地隨風蕩著,木炭的焦味使柏樂業感到難得真切的溫暖。“宏生,”他伸出手,感受著火焰的溫度,問,“你說的...日本侵華到底是什麽景象?”

  季宏生靠近他坐了下來,看著他的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顫著,內心產生一絲別樣的感覺。

  “宏生?”柏樂業轉過頭看著面前的青年,湊近問道,“你在聽我說話嗎?”季宏生被他嚇了一跳,向後倒去,好在被身旁的人扶住了——準確點說,是抱了個滿懷。倆人都愣了一瞬,隨即觸電般松開了彼此,慌裡慌張地道著歉,又慌裡慌張地說著“沒關系”。也許是因為火燒得正旺,也許是因為深秋的夜太安靜,兩人的呼吸和臉頰似乎都有些灼熱。他們對視了數秒,然後同時站起身,同時說道:“我先回去了。”話音剛落,兩人都愣住了。又是數秒後,柏樂業先邁出了腳步,走出了深綠色的針葉林。望著在夜色中逐漸消失的白色背影,季宏生張了張嘴,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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