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
大江,斜陽,火燒般紅的烏柏樹……
“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
通過說書人,取一小人物,寫一件時代背景下的小悲劇。
卻從小處見大,自然而然地引出故事的大背景,並給大背景蒙上一層史詩感。
小人物,史詩感。
這兩個本不該同時出現的東西,竟然又如此融洽地被寫了出來。
謝狄也寫小說。
他單單從前面的這些內容就隱約感覺,這小說好像沒那麽簡單,這種水準,不像一個高中學生寫得出來的,甚至也不是一些水平厲害的作家可以寫出來的。
一個非常嚇人的想法,開始在謝狄心中出現。他帶著濃濃的懷疑,更加嚴格細心,審視接下來的篇幅。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
看到書中張十五喝得醉醺醺,喃喃念出《滿江紅》的句子。
謝狄從椅子上緩緩坐直身子,眯起眼睛。
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節奏,這寫情,這氛圍……
“這小子……怎麽做到的……”
他是怎麽寫的恰如其分的!
籠罩在謝狄心中的懷疑越來越濃。
難道說……
這小子真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
謝狄導演驚疑不定,隻覺得有點頭皮發麻,大師級水準的筆力,卻是來自於一個高中生,這種反差顛覆他的認知。
“再看看,再看看!”
辦公室裡,攝像師按照之前導演的吩咐,拉進導演的面部特寫。
讓他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謝狄導演竟然面龐發紅,額頭有細密的汗珠。
攝影師是跟組的老資格,他對察言觀色十分拿手,基本可以通過表情,去判斷一個人的心理狀態。
謝狄導演的樣子,明顯是看到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方才出現這麽大的情緒波動。
難道說?
攝影師看向站在一邊的宋丹,只見後者面帶笑意,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攝影師知道,宋丹和路遠關系不錯。
正常情況下,宋丹應該在為路遠擔心,這也更符合宋丹之前和謝導爭論的態度。
可事實是並沒有。
難道說,宋丹相信路遠的水平?
攝影師又看向宋丹旁邊的路遠,卻見,對方竟然老神在在,就差把自信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這這……好氣!”
謝狄導演突然拍著大腿自言自語。
同時,他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稿子看。
無論謝狄之前再怎麽準備批評路遠,再不看好路遠,現在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他的文人性格被調動起來,也不顧這作品是個高中生寫的,而是跟著故事裡人相聚飲酒大笑而露出笑容,跟著裡面的打鬥緊張,跟著人物的憤怒而憤怒……
寫得好啊!
把筆下的人物,放到真實的歷史之中。
特別又是靖康之恥這樣的大背景下,人物本身就籠罩上一種悲劇色彩,但卻也更寫出了武俠的俠字。
把俠和家國情懷放在一起。
實在是太貼切了!
而且也讓裡面的人物更加鮮活,更加有靈魂。
好好好!
不知射雕最終會給這個武俠的俠字定義?什麽才是俠?
謝狄看得如饑似渴。
恍然間卻不知,射雕第一回的故事到了結尾,劇情戛然而止。
他拍案而起,急切地問:“怎麽沒了。”
“然後呢?然後怎麽樣了?”
“他們的孩子未來怎麽樣了?會不會回來報仇?”
謝狄臉上神色一滯,接著瞪大眼睛。
旁邊,宋丹嘖嘖搖頭。
好熟悉的畫面,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總歸還是坐不住了啊。
謝狄僵在原地。
良久之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裡的震撼之色無比的濃鬱。
剛剛,他看到後面已經完全代入進去,忽視了作品的作者,眼裡只有人物和故事。
直到看到故事戛然而止,拍案而起催問下文。
謝狄這才突然反應過來,才來得及去想這個故事是由誰寫的!
是路遠寫的……
竟然是路遠寫的!
如果在這之前,不跟他說小說的作者,先讓他看,再讓他猜作者。
他極有可能會猜測,這是文學圈子裡,頂尖水準武俠大家寫的突破之作。
絕對不會想到,竟會是一個高中生的作品!
但事實卻偏偏這麽讓人難以置信,謝狄深深地看向路遠。
表面上,他神色波動不大,心中卻是滔天巨浪。
良久之後,他問出了和宋丹相同的問題。
“你的作文,是怎麽才得21分的?”
路遠臉一抖,張張嘴。
不是有完沒完了,都拿著這個打擊人是吧。
他一臉無辜:“我不知道啊。”
當然,謝狄也沒想讓路遠回答。
他現在不由得開始品味射雕。
路遠在這小說裡的行文之老練,用詞之高明。
小說裡對動靜的描寫,對人物性格行為和氛圍的把握,一切都恰到好處。
處處彰顯這一種大氣,一種大家風范。
開篇的景物和斜陽,以及聽書的人,說書的人,說書的人講述的故事。
真的是,故事裡的人聽故事……
以及引出後面的楊郭二兄弟,丘道長,金兵。
當真是滔滔江水,滾滾紅塵,歷史、悲劇和俠者的氣息撲面而來。
“呼……”
謝狄深呼口氣,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一些。
“你以前寫過小說?”
“沒有,這是第一篇。”路遠如實回答。
謝狄又問:“那就是有人教你寫?”
“沒人教。”
謝狄:“……”
謝狄無話可說。
他不太信,但有不得不信。
因為當初選擇路遠做《我是插班生》的拍攝對象時,他已經調查過路遠的身份背景。
從小父母雙亡,在孤兒院長大,一路跌跌撞撞上到高中,連生活費和學費都要交不起。
他又怎麽可能有機會得到寫作大家的指點呢?
可越是這樣,謝狄就越震撼。
因為這說明,路遠真的是老天爺偏愛,屬於那種難得一見的真正的寫作天才。
至於節目裡的郭茗茗,什麽天才少女作家,那都是粉絲封的罷了,還遠遠算不上天才。
而路遠才算真正的天才。
謝狄比宋丹更明白路遠這篇作品的含金量,他也搞文學,很清楚寫一個好作品有多麽難。
路遠的文字,具備大家的氣質。
他對故事的強大掌控力,更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
一回出現那麽多人物,還能夠如此遊刃有余,這樣的作家不是沒有,但全都是小說界一等一的大家。
謝狄捫心自問,自己寫不出來這種水準的作品。
就算再給他幾年去積累練習,依然不行。
他心服口服。
宋丹的嘴角終於壓不住,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滿意之色,仿佛心裡有個小人在呐喊。
“路遠寫的是不是很精彩,是不是震驚到了!?”
“謝導你剛剛不是說要批評人家路遠的嗎?你倒是批啊,嘻嘻嘻……”
宋丹享受地深吸口氣,看到謝狄導演這樣,心裡有些爽!
有種自己認定的寶貝,得到另一個人認同的共鳴感,太舒服了!
謝狄導演感歎良久,直到看路遠的目光都快拉出絲了,才低頭看向電腦上的稿子。
他明白這個小說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一顆文學界的新星,即將冉冉升起。
雖然只是個開篇,但謝狄完全有理由相信,能寫出這麽頂尖開篇的人,後面的水平能差到哪兒去?
而到了此時此刻,謝狄那些打擊路遠,借路遠塑造節目公正形象的想法,早已煙消雲散。
開什麽玩笑,有路遠這麽一個寶藏,他寶貝還來不及。
節目組以後還用愁收視率?
要是能幫助路遠把這篇小說給發表出去,對節目組不僅沒有負面影響,相反還會從另一方面告訴《我是插班生》的觀眾,他和節目組是伯樂,是發掘人才!
整個夏國的文學界,都得感謝他這個節目。
不過話說回來,謝狄自問,像路遠這麽一位文學天才真需要他幫忙嗎?
真不需要。
就以路遠這篇小說開頭,遞到新楓文學那裡,被發掘出來只是早晚的事情。
這可能是路遠年輕的唯一表現了,有些心急,寫出好作品就想趕緊發表。
謝狄理解。
他當初也是這樣的。
現在謝狄慶幸,有幸抓住這個機會,做一個催化劑,推路遠一把。
讓路遠起飛的更快。
這不是幫忙,而是榮幸。
等路遠在文學圈子裡奠定地位,謝狄可以吹一輩子。
要知道這可是文學界,好作品和好作家的名字,是會永久流傳下去的。
別人只要一提起路遠,就會連帶著說一句:是謝狄第一個發現他的!
謝狄決定了,他要聯系新楓文學的主編。
他要去催促,去滿足路遠的要求。
觀眾如果不服氣他對路遠的幫助,那無所謂。
只要作品發出來,那就可以吊打一切質疑。
要是還有人不服氣,那就也寫個路遠相媲美的作品,寫不出來,就跟著喊牛逼就對了!
路遠對謝導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問謝狄:“謝導,您看我這篇小說,可以發表嗎?”
“可以!當然可以!”
謝狄眼睛一瞪,仿佛自己認定的寶貝被質疑了。
“那這第一回的篇幅, www.uukanshu.net夠發表的嗎?”
“夠!足夠了!”
謝狄越看路遠,就越覺得喜歡,親切地一把拉住路遠的手:“小遠,我是最惜才愛才的,你放心,我會幫你把這份稿子發給新楓文學。”
路遠遲疑:“能趕在兩天后那期發表嗎?”
如果實在不行,他真的打算去堵主編。
謝狄短暫的遲疑。
按照作品的發表順序,投稿之後兩天內就發表,的確有些難度。
除非一部作品急於發表,並且寫作水平很好。
他沉吟片刻,拍拍路遠的手:“盡量,我為你盡量爭取!”
宋丹站在一邊,看著謝導態度上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由得內心感慨萬千。
這就是老社會人,懂得拉攏人。
特別謝導還是半個搞文學圈子的人,要是能在路遠盛名之前交好,不僅有面子,說不定未來還能沾路遠的光。
“盡量嗎……”
路遠心裡不夠踏實。
謝狄時刻都在觀察路遠的反應,唯恐路遠不讓他幫忙,也顧不得什麽為難了。
他連忙說道:“小遠,你別急,以你的水平,新楓那些家夥巴不得立刻發表你的小說。”
“這次的事八九不離十,要是他們不答應,我找上門去也得為你爭取!”
路遠大松口氣,向謝狄導演表達謝意。
“那就拜托謝導了!”
“應該的。”
謝狄搓搓手,嘴角的弧度完全壓不住。
“你的作品如果能趕在這期發表,新星作家榜上就熱鬧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