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汾,字晉材,西河夏人。其世代修文章之業,以德隆學深布名於遠近。祖貞,河北道督統主簿。父芃,太原郡丞。汾少謹毅好學,喜讀經史,尤好探韜略之術,讀營陣之書,遂以知兵謀而聞。郡中舉為才乾,遂起家縣賊曹,累遷雁門郡尉,在職數以郡兵抗擊寇盜,擢京兆尹。洪宣二十七年,拜關中道督統。
隆正七年,羊同內亂,其將龐績與張尼交相攻伐於巴蜀,龐績勢盛,尼不能抗,遂遣使請救於皇朝。九月,穆帝遂命汾統其本道士卒七萬,南助張尼於武都。汾既受命,遂即率眾赴武都,乃與張尼合兵,秉敕奉同武都王羊霜為同主,南討龐績。十月,龐績自將兵馬擊武都南,汾率眾與對持,龐績又分命將帥潛將銳卒,自漢中襲武都東。張尼懼,遂以眾往逆,龐績乘其兵動,來犯王師,汾總眾距之而還守武都。十一月,龐績會其諸郡士馬,逼犯王師,宋汾堅壁以抗,與對峙乎叢谷(注:叢谷,地名,蓋或在武都境南許,按查諸地志無,料必非縣名)。
時宋汾務於持重,其將校或諫曰:“道牧奉天罰罪(注:時人或稱督統為道牧),將大兵於華陽,鋒銳之利,摧山碎嶺;甲騎之盛,接踵摩肩,奈何惟持重以守營壘,不思奮精兵以取必勝?”汾對曰:“兵法雲:‘烏合之寇,非勝而敗。’(注:語出《柯氏兵書》)何也?烏合之寇,其志非固,惟期利而望功,遂自鼓狂勇,若使數月不能有尺寸之進,必自相疑憚,其士氣瓦解,師旅崩潰者,焉勝俟邪?”遂命諸將不戰。龐績料之,遂潛命士卒自漢中出,銜枚裹蹄,隱跡藏形,暗突武都北,所到猛進,連取故道、河池二縣,斷王師之歸塗,截輜重之輸道。時王師隔在華陽,秦蜀之間,道路艱難,經塗險峻,其粟谷每不能多濟,故前軍糧餉,差得足額,脫一日不新至,必聞窘緊。至是,龐績斷王師糧道,其輜重旬日不通,王師糧粟不能濟,又聞歸道斷絕,遂皆惶恐憂懼,軍心搖蕩,其夜中炸營者數,相率南奔者以千計。十二月,龐績因王師之沮,率其士馬,伐鼓吹角,歡聲跳噪,推鋒進鬥,奮銳衝突,汾總眾逆擊而不能抗,於是軍旅潰亂,士卒奔散,績眾張銳,大破宋汾,王師喪折數萬,將校殉國者無算,宋汾賴其左右屏衛,僅而身免,於是間道遁還關中。是役也,王師全軍覆沒,能生返秦中者十不能一,諸將泰半捐屍於華陽,其得還者,亦多無部從,惟虢王時年十九(注:虢王,湯訓),為隊主,全其所隸而還,並於道路收攏散卒,比還長安,有眾數百,時人奇之。
宋汾既折戟敗還,請罪京師,詔以汾喪師辱國,免官以銀青光祿大夫還第,盡罰沒其家產,俄而羞愧而疾,遂卒焉。
離束終,九原碣滑。少驍勇善弓馬,事邊郡為卒,迭建勳勞,嘗萬軍之中,斬草原碣滑之名王,威聲徹於塞下,歷階至於朔方將軍。隆正七年冬,宋汾折戟於叢谷,王師覆沒,秦將多殉,龐績揚聲將伐關中,長安憂懼,穆帝即敕終拜關中道督統,使統朔方鎧馬南赴長安。終受命,不及辭妻子,即統鎧馬三千,奔馳赴長安,並命其府文士作布,傳慰諸郡,人心遂得稍安。
終至長安,布命諸將,塞關扼要,以備龐績,又命精騎緣山而防(注:山謂南山秦嶺),所到草搭高壘,立烽火以傳命,龐績遂不敢犯。隆正季年,關中扶風、馮翊、上郡諸所豪強有貳心者,謂王師多喪折於華陽,遂各擁其部曲,憑其塢堡,閉莊自守,抗吏驅官,複不獻版籍,不納租稅,草擾遐邇,搖動所在,穆帝遂敕終討之。終初示無計較之意,優柔以安其塢主宗豪,於是皆懈怠不備,終遂分遣將校,次第擊討,數月之間,莫不洞開,關中遂寧。
龐績既有巴蜀,欲擴其疆界,又怨皇朝之討伐,遂數寇盜京兆、扶風等郡,終為督統,每以旅逆擊而摧之,數伐龐蜀諸郡,常能取利。鹹靖十四年,薨。
劉穩,字伯寧,常山夏人。穩宗族強盛,富於財資,田畝相接,為遠近豪室。其家既貴,穩諸兄弟多喜犬馬,惟穩少清安寧靜,淡泊克己,好學而明禮,諸伯叔並重之。郡中舉為賢良,起家縣主簿,累遷至於巨鹿郡丞,擢北平太守。隆正九年,拜河北道督統。
穩雖不喜豪奢之物,然性聰敏機達,善便營利,其在河朔,窮百道以開財源而富民生。或貸其余田閑廩,以濟貧弱;或盡其山海地利,以致豐盈,興產業於所在,率百姓以墾荒,並詳理其政,節支省用,於是十余年間,官帑充溢,百姓裕足,遠近士民,呼河北為富州;趙魏黎庶,頌良牧於道路。鹹靖六年,薨。
隆正、鹹靖之間,伯亦未叛之時,皇朝諸區,並勤劍馬:塞下奉北道,河南充征梁,關中、淮海,皆憂南寇;隴右、遼左,各困戎夷。惟河北諸郡,全境無烽火之擾,故所在晏如而升平,百姓安居,四民樂業。加以汪評、劉穩,迭以治術臨政,用其諸郡富充,衣食豐裕,諸道兵馬,其士卒甲粟多由河北輸運,時人謂:“師旅四征,僉賴河朔。”自蔣雲為督統,而伯亦離叛後,河北道遂為伯亦氏所擾,於是窘於戎事,其治泰之景日暗焉。
蔣雲者,字子山,巨鹿夏人也。少家貧,而勤勉自勵,好學謹毅,郡中舉為文學,問對為上中,受研禮閣郎,時高琮為研禮使,雲拜為師。後高琮為奉常,以雲為奉常司丞,後出受河內太守。鹹靖六年,拜河北道督統。明年,伯亦離叛擾,蔣雲率眾距抗,頻戰不能沮。八年,以雲非將材,征雲為金紫光祿上大夫,後拜廷尉,領大夫如故,十五年薨。
先讓,字守謙,膠東夏人。身長九尺,形貌潔麗,舉止節度,通達經典。郡中舉為方正而起家,將問對於京師,道路為肅宗懷德公主所見,說其容采,遂請肅宗以讓為駙馬,於是尚公主,超受膠東文學,後轉敦煌郡丞,擢武威太守。
隆正十一年,拜隴右道督統。讓雖在職幹練,績每不虧,然起家十余年,無戎旅之功,拾階而至督統,時人以為得駙馬之利。讓在隴右,崇尚典章,開學興校,河西以此沐於文風。鹹靖十年,征為金紫光祿上大夫,十五年薨。
百裡謙,字仲讓(注:先讓名讓而字謙,百裡謙名謙而字讓,善矣),南陽夏人。謙少驍勇,事征梁府為弓士,陳前有功,累遷北道大都督別駕。隆正十五年,擢北道大都督。
先是,諸都督在北道,惟以戎旅為慮,惟謙在北道,督率漁牧,開墾荒田,並修文武,兼理軍政,但竟不能抑當時宦者監軍之毆吏驅民,然此陳年積病,故時人以為瑕不掩瑜。鹹靖三年薨。
呼邑折,雁門夏人,剛健而有武力,初事北道為兵,以戰功累遷朔方副將,在郡擊敵摧寇,頻建大勳,以與宦者監軍不睦,營將數替而折官不移。後北道大都督百裡謙聞折威名,屬九原將軍闕,特薦為九原將軍。
謙臨薨,陳折堪大任,遂詔以折繼為北道大都督。先是,楚王羅台至乞以外,皇朝未嘗以諸胡為北道大都督,自折始,遂有故事。伯亦離叛,呼邑折率眾逆擊,與戰於河北,北道諸郡宦者監軍以宿與折憾,遂數撓其兵甲之濟,以是士卒疲困,鎧仗非精,竟為伯亦離所破,殉國於行陣。
呼邑折殉國,詔以征梁大將軍俱必申為北道大都督,其事備《征梁大將軍列傳》。十七年,俱必申薨,別駕王崇為北道大都督。
王崇者,上谷夏人也。善兵謀,有韜略,才為督統,形勢未固,即為草原莫奚大眾所襲,與戰不備,遂折戟殉國,詔以九原將軍審念為北道大都督。
審念者,潁川夏人也。閑於弓馬,本事征梁府,數戰先登,為俱必申所拔擢,累遷九原將軍。鹹靖十七年,擢北道大都督,北抗莫奚,東摧伯亦,其勳蕃矣,肅定六年薨。審念薨,詔以雲中將軍多剌辛為北道大都督,後以抗寇不利而免官,以朔方將軍奴木策為北道大都督。
奴木策者,雲中契胡也。雄勇有膂力,初為郡卒,對戍於征梁府,累建功勳,稍遷朔方將軍,拜北道大都督。隆統季年,雲中賊帥那奈奇反,奴木策數與擊戰不利,遂退守代郡,後伯亦氏犯代郡,策與戰不利,殉國陣中(注:以上敘盡有溫一朝之北道大都督)。
評曰:離束受命乎危難之時,威蜀平秦,鎮安涇渭;劉穩嶽牧於富裕之州,撫民治境,升平河北,斯皆穆、平兩朝之賢藩也。先讓隆文風於隴西,百裡修文武乎塞下,雖登階之疾,或由內寵;先朝之弊,未竟削除,然獨枯不壞鬱林,纖塵非暗金玉,亦一時之良臣。宋汾折戟於武都,呼邑垂翅於上谷,同遭覆軍,並罹淪沒,然後世之人,每高折之殉國而小汾之奔遁,蓋其破敗雖同,而勇怯有異焉(注:噫!由是觀之,宋汾雖遁,而竟愧卒,其信未若殉溫於陣前,勇怯之何宜,焉不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