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出去?”

　　“偵查。”

　　“多帶點兒人?”

　　“不用。”

　　見懷絡梅等人整裝待發，荀焱楓便上前聊了幾句。

　　李暮雨則停在原地，目光落到言鸛身上。

　　自打與青藤決裂，已經過了一年時間，言鸛依舊擺著臭臉，看都不看李暮雨一眼，儼然有種老死不相往來的氣勢。李暮雨對此見怪不怪，也沒準備跟言鸛互動，就只打量起對方的裝備。

　　弓是硬木做成的簡易單弓。

　　箭是樹枝打磨的劣質箭矢。

　　身上的隱蔽服也極為粗糙。

　　正是言鸛親手製作的裝備。

　　質量連差強人意都算不上。

　　青藤庫存箭矢數萬，其中大多為普通箭矢，即尋常木杆配粗磨箭頭，然有能工巧匠負責把控，質量方面總歸存在保障。待到去年冬天，韓晴決心來一次大升級，在打造“楊弓”和符文箭的同時，也下功夫製作了一批龍牙箭，即用飛龍牙齒作為箭頭材料，並於木杆表面塗畫靈繪圖案，而其威力自然遠超普通箭矢。

　　李暮雨等人此次前來，便向楊恭移交了裝備，而言鸛則始終嚴格自律，誓死不拿青藤一針一線，時至今日仍然用著自製土貨。無論修為還是箭法，言鸛都比楊恭稍強，而在去年鬧過別扭以後，他更是憋著氣狠命練功，企圖純靠實力碾壓楊恭，可在裝備的巨大差距面前，兩人的戰鬥力卻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李暮雨看在眼裡，卻沒有多說什麽。

　　待懷絡梅那邊說完正事，便跟著荀焱楓離開廣場。

　　直到走出相當遠的距離，才不可查覺地歎了口氣。

　　“言鸛他就那臭脾氣，你也別太放在心上。”肖遙尋了張露天石桌，為李暮雨倒了杯粗茶，示意後勤人員準備菜品。

　　“這個倒無所謂，但是他那裝備，是在拿自己和大家的命開玩笑。”李暮雨慢吞吞喝了口涼茶，陰鬱的表情久久不散。

　　“說起這個，去年秋天看烙魂造弩，我們還打算效仿來的。”見李暮雨情緒不高，荀焱楓適時岔開了話題。“後來一想，還是韓晴說得對，也甭整那些新鮮的，踏踏實實弄點兒好弓齊活。”

　　“嗯，她這方面挺靈的，聽她的一般沒錯。”念及留守基地的戀人，李暮雨終於恢復了笑容。

　　作為彈射兵器的代表，弓和弩各有優勢與劣勢，其中弩的使用門檻較低，便是外行也很容易上手，而弓則貴在製作工藝簡單，且發射速度比弩要快得多。泠雨文明水平低下，製作弩機絕非易事，且因失蹤者大多身負修為，與其鑽研射程和威力欠佳的輕弩，還不如隨手甩道靈能衝擊來得實在。至於高磅數的重弩，雖然兼具威力與精度，然在異能者的對戰中，除非事先借助地形優勢，否則便會顯得太過笨重，而青藤的“棄弩造弓”方略也正是基於這些實際情況。

　　三人坐在石桌旁邊，沐浴著和煦的斜陽，一邊享用著美味的小灶，一邊隨口聊著的眼下的局面。可清閑的時光沒持續多久，屈貢便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表示烙魂的信使有急事求見。

　　“什麽情況?”肖遙疑惑地問道。

　　“也沒跟我細說。”屈貢搖了搖頭。

　　“過去見見吧。”荀焱楓將筷子丟在桌上。

　　“走著！”李暮雨把盤中殘羹一掃而空。

　　四人行至小村中心，見竇涯懷絡梅已然到場，對面則是數名陌生男女。那幾人呼哧帶喘，應是一路緊趕慢趕，領頭之人見荀焱楓現身，則忙不迭遞上一卷木簡，正是烙魂掌門人白勳的親筆書信。

　　「焱楓小友:見信如晤。情況緊急，故省去客套寒暄。

　　誠如小友所言，有歹人與曹鷲狼狽為奸，鷹巢之實力亦水漲船高。

　　初春伊始，曹鷲編造莫須有之罪名，逼迫我方支付所謂賠償。

　　如今更率大軍壓境，憑宣戰之威脅不斷施壓，意圖逼迫我方投降歸順。

　　曹鷲罪行累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失蹤者人人得而誅之。

　　所謂唇亡齒寒，若烙魂有所閃失，則靈能奇兵更無安寧之日。

　　事出唐突，特派信使相告。望焱楓小友海涵，並請派兵馳援為盼。」

　　荀焱楓手捧木簡，一字一句地默讀，表情變得凝重且複雜，而後則將書信交由眾人傳閱。烙魂的信使抵達之初，便有不少人陸續聚過來，而隨著木簡被不斷傳遞，現場則很快亂成一鍋粥。

　　“焱楓掌門！請馬上出兵！”頂著震耳的噪音，領頭的信使拱手高喊道。

　　“可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剛剛拒絕了我的結盟邀請。”荀焱楓偏了偏頭。

　　“此一時彼一時。”領頭的信使理直氣壯，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聽了這位信使的話，荀焱楓微微眯起眼睛，而周圍的喧囂也逐漸變弱，只剩竊竊私語和一道道古怪的目光。就連另外幾名烙魂信使，也不由得面面相覷，臉上露出猶豫之情。

　　“我們憑什麽幫你們?”沒等荀焱楓開口，竇涯便搶先問了一句。

　　“請焱楓掌門以大局為重。”為首的信使再度拱手，看都沒看竇涯一眼。

　　“合著替你們賣命就是大局?！”肖遙聞言眉頭大皺，扯著脖子嚷嚷起來。

　　“如果我們完蛋了，各位以後也好過不了，說到底是對你們有好處。”領頭的信使不卑不亢，目光始終直視荀焱楓，似乎根本沒把肖遙當回事。“你們不是一直想對付鷹巢麽，現在正是絕佳的機會，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靈能奇兵在場數百人，將村莊廣場團團包圍，全程旁聽了交涉過程，起初還抱有審視的態度，而此時則紛紛面露不善。感受著漸變的氣氛，另一個送信的女孩渾身冒汗，戰戰兢兢地戳了戳自家隊長，而那領頭的信使卻似渾然不覺。

　　“可真是替我們著想啊！簡直太讓人感動了！容我先哭一鼻子！”竇涯便露出誇張的笑容，煞有介事地抹抹眼睛，將目光投向旁邊的懷絡梅。“我說絡梅小姐姐呀，你覺著他的提議如何?”

　　“混蛋，他們丫。滾蛋，扔出去。”懷絡梅面無表情，緩緩抬起肉乎乎的小手，隔空朝那小夥子虛扇了一個耳光。

　　“得嘞！都給我扔出去！”得到懷絡梅的首肯，竇涯當即振臂一呼，便有諸多壯漢圍上前來，架著烙魂的幾名信使往外趕。

　　“焱楓掌門！這就是靈能奇兵的態度嗎?！”領頭的信使原本自信滿滿，此時被壯漢們連推帶搡，則終於露出張惶的表情。“你到底明不明白！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

　　“你也甭衝他嚷嚷了！這種小事兒我就能做主！”竇涯甩甩胳膊，示意攆人的壯漢們不必停手。“回去告訴你家老頭兒！好好跟曹鷲他們乾仗！等你們兩敗俱傷以後！我們再去撿漏兒！”

　　“你們敢......”

　　“瘋了吧你?！吃錯藥啦?！犯什麽渾啊?！”烙魂的報信隊伍中，那個年輕女孩忍無可忍，朝自家領隊尖叫了起來。“白爺出門以前怎麽交代的?！你是存心要害死大夥兒啊?！”

　　女孩美目圓睜，右手高高舉過頭頂，給了自家隊長一記耳光，而後對著竇涯跪了下去。竇涯見狀眉頭輕挑，朝自家同伴拍了拍手，那些攆人的壯漢也隨之停了動作。

　　“竇大哥！對不起！他不會說人話！我替他給你道歉了！”由於竇涯造訪過烙魂，女孩自然認得這張臉，此刻便低三下四地祈求起來。“白爺之前就說，你們比我們更勇敢，也比我們更有見識......丁大哥也特別過意不去，說我們之前抻著不結盟，這會兒舔著臉過來求援，完全就是小人行徑......可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求靈能奇兵的各位行行好！”

　　“嗯，這回聽著還比較像人話。”竇涯賤兮兮地聳了聳肩，隨後扭頭望向李暮雨。“不過我們幫不幫兩說，暮雨你們就先回去吧，反正白老爺子這信上，也沒指名道姓讓青藤幫忙。”

　　“哦，那我們走了。”李暮雨露出諧謔的表情，作勢要帶青藤外援離場。

　　“不是！我不是這意思！”女孩這才瞧見李暮雨，腦袋如撥浪鼓般晃動。

　　“行了竇涯，別消遣她了。”荀焱楓先前緘默不語，此時終於上前幾步，把女孩拽了起來。“情況我都了解了，不過這回事關重大，我們得先商量一下，幾位請先休息一會兒吧。”

　　在後勤人員的引導下，烙魂信使被請去休息。

　　至於場間的一眾要員，則找了個小木屋開會。

　　“烙魂好大的威風啊！頭一次瞧見這麽求人的！”唐威先前始終旁聽，此時終於得以直抒胸臆。

　　“未必就是烙魂的態度，不過選這麽個信使，白勳真是撿到寶了。”念及那信使頭領的言行，竇涯露出嘲弄的表情。

　　“這些個軟骨頭，老子真心瞧不起，直接轟走完事兒！”肖遙的鼻孔張得老大，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瞧不起歸瞧不起，對策還是得好好想。”荀焱楓對烙魂同樣有意見，卻不似肖遙那般意氣用事。“鷹巢敢直接進攻烙魂，說明已經很有底氣了，咱們得重新安排計劃，暮雨你覺得該怎麽整?”

　　“因為鷹巢變強了，所以無論做什麽選擇，咱們的風險都會提高。”李暮雨將手指按在桌上，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不過烙魂被迫卷進戰鬥，對咱們來說也的確是個好機會。”

　　“如果咱們參戰，約等於所有失蹤者群毆鷹巢。”楊恭聞言點了點頭，對李暮雨的看法深以為然。“那小子話糙理不糙，就算為了我們自己，現在出兵也是不錯的選擇。”

　　“白勳的親筆信，有一點我比較在意。”聶宸淵接過那卷木簡，用食指點在某段文字上。“按曹鷲的尿性，要麽把別人打服，要麽背後耍陰招，直接把別人坑死。可這回換了個畫風，又是攻心又是用計逼人投降的......”

　　“烙魂不是九天幫，曹鷲肯定會調整策略。”李暮雨抬起手掌，拍了拍竇涯的後背。“還有就是你說的，烙魂跟鷹巢掐起來，最後可能會兩敗俱傷。不過我倒是覺得，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烙魂沒怎麽打就投了。”

　　“好幾天了，投降已經，可能?”懷絡梅指了指北面。

　　“烙魂不比九天幫，意志力得打個問號，所以咱也需要兩手準備。”李暮雨驀然起身，左手緊握腰間刀鞘。“我派人給基地送信，讓大部隊趕緊來支援，咱這些腳程快的先動身，提前到太陽湖附近探探情況......最好他們還在掐，咱就可以給鷹巢搗亂，讓烙魂知道增援來了，先別著急找曹鷲投降......如果烙魂放棄治療，情況就比較麻煩了，保不齊成為鷹巢的刀，扭過頭來往咱身上捅......那就得把大部隊撤回東南邊，再把西郊的人全調過來，做好打硬仗的準備了。”

　　對於李暮雨的判斷，在場者紛紛表示讚同，就連言鸛和屈貢兩人，也都各自點頭以示默許。既已有了行動方案，要員們便兵分兩路，其中一路開始著手集結隊伍， 另外一路則徑直找到烙魂的信使。

　　“焱楓掌門，請恕我剛才失禮！”沒等荀焱楓開口，那領頭的信使便一揖到地，言語間的傲慢之意消失無蹤。“實不相瞞，白爺和丁哥特意囑咐過，對各位一定要以誠相待......可有人跟我說，我們才是抵抗鷹巢的主力，所以就算請各位來幫忙撐腰，也絕對不能丟了主導者的身價......他說讓我硬氣點兒，千萬不能低三下四，所以我才......”

　　“你們烙魂可真是人才輩出。”竇涯啪啪啪地鼓起掌。

　　“是我蠢到家了，真的對不住各位，要打要罰悉聽尊便。”尚顯稚嫩的小夥子臉頰通紅，明顯已是羞愧難當，語調卻堅定依舊。“只是烙魂走投無路，真的需要各位拉一把......之前各位送藥上門，毫無保留地分享情報，可我們不光沒答應結盟，甚至還懷疑各位居心不良，現在想想真就是小人行徑......我們雖然膽子小，好歹也懂知恩圖報，如果能挺過這一次，烙魂必將永記大恩大德！”

　　“嗯，那就這樣吧，你們再歇會兒，回頭跟我們大部隊出發。”荀焱楓也沒再多言，緊了緊食指上的凝霜戒，猛地往肺葉裡灌滿空氣。“靈能奇兵！全體注意！馬上來中心廣場集合！重複一遍！馬上來中心廣場集合！”

　　伴隨著音波的擴散，村莊登時流動起來。

　　原本優哉遊哉的人們，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規模空前的失蹤者戰爭，就這樣突然拉開了帷幕。

　　至於烙魂一眾信使，則已落得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