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失蹤者抱團,組織這麽交代的吧?”
“是......”
“那現在這情況,你解釋解釋唄?”
“這......這......”
太陽湖東南部,棗核型河谷內,某處遠離村莊的偏僻角落裡。
寧亢負手而立,臉上看不出喜怒,對面則是哆哆嗦嗦的鄒承。
鄒承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孤身奮戰,直到這個周期的末尾,卻沒想到在周期的中後段,組織竟會加派新的接引使。在組織成員全滅的當下,有同僚前來支援本是好事,可面對這位高貴的啟明者,他卻不由自主地渾身盜汗。
“罷了,我也明白,這個周期人多,你們難度比較大。”望著戰戰兢兢的鄒承,寧亢的表情柔和下來。“好在沒釀成大禍,這個周期應該也‘止入’了,總共就這麽些失蹤者了。後面跟著我好好乾,我會替你跟使者解釋的。”
“感謝您的理解!”鄒承誠惶誠恐,朝寧亢連連作揖。
“貴為烙魂核心成員,可不能跟個新人點頭哈腰。”寧亢伸手扶住鄒承,繼續把聲音壓低。“聽好了,任務有所變動:除了之前的目標以外,還要查清楚那些‘鬼’是怎麽跑出泠雨的。”
“是,屬下記住了。”鄒承重重點頭,將寧亢的話牢記在心。
“另外你多鼓動鼓動,別讓烙魂太早投降。”寧亢微微偏頭,將目光投向河谷上方。“失蹤者抱起團來,難免會整出么蛾子,得讓他們多多內耗。然後如果有最近來的失蹤者,尤其是穿著調查員製服的,你第一時間跟我報告。”
先前參與國家行動時,寧亢作為零散參與者,被編入一支合格者小隊,沿著氣旋外圍尋找泠雨入口。可身為一位啟明者,他肩負著組織的重托,不願自己的計劃受到干擾,於是便找準機會脫離隊伍,獨自鑽進一個狹小的猩紅漩渦。甩掉同行之人以後,寧亢便化身獨行俠,在東南部郊區遊蕩,企圖憑一己之力摸清狀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組織交辦的任務。過了許多天以後,苦尋無果的他決定轉變思路,便扮成普通失蹤者混進烙魂,準備依靠這條大船擴展情報網。
接下來的日子裡,寧亢低調地收集信息,不時跟著狩獵隊外出。通過那些閑言碎語,他得以了解泠雨的局勢,甚至聽到了有關齊亂刀的情況。自忖前一批接引使全滅,他隻得徹底放棄對接計劃,準備等待同批出海的同僚、也就是那幾個負責帶路的內鬼調查員前來匯合。轉眼又過了好些天,他有些詫異地發現,先前一起出海的參與者,竟無一人現身烙魂地界,料是泠雨入口極不穩定,將那些家夥送到了別的位置。
基於種種客觀原因,寧亢的計劃進展緩慢。
饒是其心性相對沉穩,卻也難免有些煩躁。
所幸機緣巧合之下,他才略感驚喜地發現。
那所謂的鄒承,實則是齊亂刀的屬下之一。
在寧亢的眼裡,鄒承同為組織成員,固然能夠為己所用。然在泠雨的情報方面,組織畢竟對中下層多有隱瞞,所以自己在布置任務的時候,則需要使用特定的方式方法,讓謊言能夠保持一定連貫性,如此才不會讓對方產生疑惑,給人主的偉大計劃造成不必要的障礙。
寧亢心裡清楚,泠雨既然真有出口,那麽無論是離開的方法,還是對於失蹤者的管理,便都不再只是接引使的安慰劑,而是真正成為了必須重視的事情。然失蹤者們既已抱團,且前批接引使幾乎全滅,則證明形勢已經不容樂觀,亟需他盡快接手前人留下的爛攤子。
周期明明已經接近尾聲,寧亢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便是作為組織的精英骨乾,他依舊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在其冥思苦想的時候,則有號角聲突兀鳴響。
“應該是鷹巢有動靜了......”鄒承將目光投向河谷北側。
“咱倆分開過去。”寧亢收回思緒,扭頭鑽進陰影之中。
……
“師父,咱怎麽辦?”
“別急,先看著。”
河谷北側。
谷口處曾經空空如也,而今則已安上了柵欄。
烙魂成員們嚴陣以待,最前方是白勳和丁憶。
視線盡頭的彼方,鷹巢的大軍遙遙相望,聚成黑壓壓一片人影。
數百悍匪各執兵刃,排列成松散的隊形,虎視眈眈地盯著河谷。
感受著無形的壓力,烙魂諸人神經緊繃,就連白勳都面露凝重。
遙想數十天前,靈能奇兵再度傳訊,先是共享了最新的消息,隨後則再度發出結盟邀請。可聽聞鷹巢實力猛增,白勳等人更加不願冒險,便果斷拒絕了荀焱楓的請求。
在那之後,烙魂開始緊鑼密鼓,抓緊打造河谷防禦工事,同時增加了偵察隊的數量,試圖將源自鷹巢的危險擋在門外。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些舉動非但沒有奏效,反倒成了一系列禍事的開端。
三月末時,曹鷲借口自家弟兄遇襲,扣押了一隊烙魂的偵察員,同時命令金軒帶人去太陽湖討說法。面對莫須有的罪名,烙魂諸人自是憤慨難當,可望著遍體鱗傷的偵察員,最終隻得滿心憋屈地向鷹巢道歉。
獲得道歉與賠償後,金軒等人揚長離去,隻留下奄奄一息烙魂偵查員。烙魂諸人與世無爭,卻不代表沒有脾氣,如今莫名被鷹巢羞辱,自然有不少人想要報復。然在審慎衡量後,他們最終選擇忍氣吞聲,只因現在的鷹巢很不好惹。
白勳為了及時止損,便撤回了全部偵查隊,告知眾人避免與鷹巢接觸。孰料四月中旬,金軒竟再度現身河谷之外,聲稱自家弟兄在太陽湖畔失聯,要求烙魂釋放被扣押的鷹巢成員,同時將本次的始作俑者交給鷹巢。
為避免無謂的衝突,烙魂先前隱忍退讓,可面對赤裸裸的挑釁,則再也不能裝作熟視無睹。盛怒的白勳拂塵一揮,掀起狂風吹跑了金軒等人,與鷹巢的交涉也宣告破裂。
不久之後的某天,曹鷲糾結鷹巢主力,浩浩蕩蕩來到太陽湖畔,要求烙魂在規定時間內投降,否則將用武力征服整片河谷。遭到白勳的拒絕後,他便帶領一眾悍匪整日練兵,當著烙魂諸人的面耀武揚威。
烙魂扎根太陽湖,先前與九天幫並稱雙雄,如今更是唯一的超大型組織。作為泠雨最強勢力,烙魂諸人自恃無人敢犯,可望著戰意爆棚的悍匪,他們卻感受到強烈的恐懼。
烙魂諸人意識到,如果真跟鷹巢打起來,最好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稍有不慎甚至還可能被悍匪們擊敗。面對死亡的威脅,白勳自認獨木難支,遂向靈能奇兵的駐地派出信使,並發動全員固守河谷與鷹巢對峙。
如今已是四月下旬,外出的信使尚未歸來,白勳不知荀焱楓作何打算。可他卻能看得出來,那些賴在湖邊的悍匪,已經沒剩下多少耐心了。面對隨時可能發起俯衝的凶鷲,這位花甲老者隻覺如履薄冰,唯盼增援盡快到場。
......
“老曹,你不是說烙魂的人,個頂個的軟骨頭嘛!”河谷西側千余米外,由憑捧著個大葫蘆,嘩啦啦地左晃右晃。“咱都比劃這麽久了,怎還不見他們服軟兒呐!”
“骨頭軟歸軟,好歹有身肥肉嘛。”曹鷲以手遮眉,遙望烙魂大本營。
“還等什麽,過去全剁了。”柴惰按捺不住,拎起斧頭就要往裡衝。
“別急,賈梟鳴那邊差不多了,等會兒咱就準備行動了。”曹鷲露出詭異的笑容,伸手攔住髒兮兮的大個子,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排推車。“加上咱撿到的這些玩意兒,可以先讓烙魂喝一壺了。”
遙想去年夏天,鷹巢舉兵攻入西郊,雖然設計滅掉了九天幫,可是自身卻也傷筋動骨,被迫開始了長時間的休養生息。恢復元氣的過程中,曹鷲時不常派出偵察隊,在給鷹巢拉壯丁的同時,也將各路情報源源不斷帶回大本營。
烙魂始終穩坐太陽湖,沒有任何異常動作。
司馬日天確認死亡,被埋在一座土坡頂端。
西郊已成無主之地,於鷹巢猶如探囊取物。
西南近郊原先有個組織叫七色石,其中一支人馬曾與己方發生衝突。
七色石如今被名為青藤的組織消滅,青藤的掌門人便是那個李暮雨。
在曹鷲的眼裡,九天幫既已全滅,那麽擋在鷹巢面前、阻礙自己掌控泠雨的主要問題,便只剩下太陽湖畔的那個龐然大物。只是烙魂不比九天幫,沒法用討巧的辦法取勝,所以只能腳踏實地徐徐圖之。
曹鷲非常清楚,烙魂強大且懦弱,只要不主動去挑釁,對方大抵也不會威脅到鷹巢。在白勳按兵不動的當下,自己只需安心休養生息,並逐漸把西郊和南郊納入管轄,將附近的零散勢力悉數收歸鷹巢。
佔據泠雨半壁江山後,鷹巢便可以繼續東進,自南郊接近青藤的領地。對於青藤的實力,曹鷲雖然沒有小覷,卻也不認為對方有多難啃,隻覺拔掉這顆礙事的釘子後,便能將勢力完全擴展至東郊,對烙魂形成兩麵包夾的合圍之勢。
按曹鷲原本的想法,鷹巢想完全恢復元氣,樂觀估計也得一年半載,至於對烙魂形成合圍之勢,恐怕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可他卻沒有想到,在數九隆冬的嚴寒之際,柴惰和由憑卻出現在自己面前。
三人同為重刑犯,一起在寒窖監獄蹲過大牢,而如今又於廢棄之地重逢。得知眼下的形勢後,柴惰和由憑一拍即合,帶著大量逃犯加入鷹巢,而曹鷲的計劃也因此得以加速。
早在去年夏天,曹鷲便草草探索過城內,發覺越靠近市中心的區域,就越是藏有難以想象的秘密與寶藏。如今有強援加盟,他便趁初春化雪之際,率領大量精英再次進城,而這趟旅程也讓鷹巢收獲頗豐。
曹鷲滿載而歸,原本打算回基地以後,便著手派人佔領西郊,逐步實現自己的宏偉藍圖。可當抵達大本營時,他聽聞有新成員加入鷹巢,且全是最近才來泠雨的失蹤者。
跟這些人聊過以後,曹鷲突然改了主意。
只因這些聊天內容裡,包含了許多重磅消息。
按那些新人的說法,他們作為零散參與者,隨官方考察隊一起出海,最終被莫名其妙騙進泠雨。通過零散參與者的口述,曹鷲獲得了空前的情報,而他之所以決定調整策略,則主要是因為共和國的行動。
若是尋常失蹤者,在聽到這些消息後,很可能會心生狂喜,只因國家既已了解到情況,下一步興許會有大規模搜救。然對曹鷲等人來說,身陷泠雨的日子固然清苦,卻總比寒窖監獄好上無數倍。
曹鷲十分篤信,即策劃失蹤案件的人,跟國家行動中的內鬼同宗同源。基於對祖國的深刻了解,他料定這群內鬼必遭清洗,而國家既已盯上這片廢土,則勢必會不遺余力地重啟泠雨探索計劃。
曹鷲毫不懷疑,在未來的某一天,屬於共和國的武裝力量,會踏足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土地。對於尋常失蹤者來說,這無疑是天大的喜訊,而對自己這些人則無異於滅頂之災。
曹鷲掙脫囹圄,投入泠雨的懷抱,總共還沒享受幾年好日子,自然不願重新淪為階下囚。他深知難以抵擋國家機器,便拉上柴惰由憑等人商議,最終擬定了兩條可行的出路。
其一,鷹巢可以加速擴張,將各大勢力盡數吞並,待成為僅存的失蹤者組織後,曹鷲便會成為泠雨地區的話事人,進可將自己扮成拯救弱小的功臣,退可挾千百無辜失蹤者討價還價。
其二,倘若談判最終崩盤,國家不僅不認可這份功績,反而執意要重新收押重刑犯,曹鷲也可以將鷹巢當成棄子,攜核心成員遁入泠雨的深山老林,料來便是共和國的軍隊也無法輕易找到他們。
簡而言之,當國家找上門時,鷹巢本身便是談判的籌碼。
組織人數越多,實力底蘊越厚,話事人的身價也就越高。
曹鷲非常明白,如今情況尚不明朗,留給自己的未必寬裕,先前計劃的徐徐圖之已不可行。 為了盡快實現自己的目標,他決定咬向最難啃的骨頭,也就是太陽湖畔的烙魂,只是不再以消滅為目標,而是意圖吞並對方。
作為最大的失蹤者組織,烙魂人數超過一千三百,乍看上去完全不可撼動。可據曹鷲掌握的情況,烙魂內部多有老弱病殘,有效戰力僅佔總人數的一半,其中精英戰力更是少得可憐。
同時烙魂雖然人多勢眾,可戰鬥意志卻相當薄弱,基本上屬於能躲則躲。為弄清白勳等人的底線,曹鷲一波接一波地找茬,待發現對方的確好欺負後,則更加堅定了吞並烙魂的決心。
與去年秋末相比,鷹巢人數爆炸式增長,已坐擁九百余名成員,而曹鷲從城裡帶來的新裝備,則讓這些悍匪更加如虎添翼。如今除了無力作戰的老幼,以及留下看家的守衛以外,其余成員則悉數來到太陽湖畔。
這七百多人中,有戰力卓群的鷹巢首領,有以曹鷲為尊的“鷹組”成員,也有柴惰由憑的直屬力量“柴油機”。便是普通鷹巢成員,也同樣嗜血且善戰,儼然是一股恐怖至極的力量。
曹鷲從不盲目自大,心知便是鷹巢成長至此,與烙魂拚命也只會兩敗俱傷。可基於烙魂的情況,若不以消滅為最終目標,隻想讓對方俯首稱臣的話,其實也不是太難實現的事情。
“曹爺,搞定了。”
曹鷲遐思的當口,賈梟鳴走上前來,表示一切準備妥當。
心知時機已到,鷹巢掌門人露出獰笑,將長柄鐮刀高舉過頭頂。
伴隨著狂徒們的咆哮,太陽湖畔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