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
無光無影,無質無形。
模糊了時間,消弭了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氤氳縹緲繚繞。
嫋嫋青煙盤旋,逐漸聚成實體。
這是條黑暗的通道。
除了漆黑便是漆黑。
這裡有團虛無淡霧。
如幻如滅浮於半空。
「這是哪兒......」
「我是什麽......」
淡霧雖然沒有實體,卻似擁有自我意識。
它沿筆直的通道不盡漂流,自黑暗抵達更加黑暗之處。
某時某刻,微芒浮現。
不太遙遠的正前方,並排放有兩隻瓶子。
一瓶鮮紅,有熟悉的氣息流溢其間。
一瓶灰白,隱隱散發著不詳的意味。
「是這個。」
沒有任何猶豫,那團淡霧鑽入瓶中,投進了鮮紅的懷抱。
鹹腥湧動,生機徐徐漫灌,飛速鑄就了人類的血肉之軀。
有年輕男子緩緩睜開眼睛,瞳眸比這方天地更加深邃。
“想起來了,我是人類。”
李暮雨拍了拍臉頰,邁開步伐朝前方走去,只見視線盡頭漸趨明亮。
視線彼方的某處,通道向左右形成岔路,分別通往不同的時空大門。
“這是去哪兒的路呢?”
李暮雨站在岔路口,朝左右兩邊舉目眺望,只見左邊是碧海藍天,是巍峨群山與廣闊密林,是自己所熟知的萬千生靈,其間更有令人愉悅的同類氣息。至於右側那扇大門裡,則透著截然相反的陰森氣息,有萬千陰影徘徊於霧靄後方,似是在覬覦著新鮮的血肉與盎然的生機。
“走左邊。”
在本能的驅使下,李暮雨轉身向左。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路。
“走右邊吧。”
那是個兩足生物,具有部分靈長類特征。
與人類有幾分神似,卻又明顯不是人類。
“左邊是我家,我要回家的。”李暮雨開口說道。
“右邊是我家,我請你做客。”那外鄉人欠身相迎。
“好意心領了,改日必定登門拜訪。”李暮雨抱拳婉謝。
“現在跟我去,它就是你的了。”外鄉人掏出一枚寶石。
那寶石光芒璀璨,折射著斑斕的色彩,質地不同於任何已知的奢侈品。
李暮雨毫不懷疑,只要他擁有這枚寶石,便能搖身成為首屈一指的富翁。
“不必了。”縱然禮物珍奇,李暮雨卻隻搖了搖頭。
“那這個呢?”外鄉人並未放棄,又掏出一柄權杖。
那權杖華麗威嚴,通體散逸著王者之息,仿佛能令同類俯首稱臣。
李暮雨毫不懷疑,只要他擁有這柄權杖,便能成為萬人之上的統治者。
“不必了。”縱然禮物貴重,李暮雨卻隻搖了搖頭。
“那這個呢?”外鄉人鍥而不舍,又掏出一枚藥丸。
那藥丸氣息雄渾,蘊含著攝人心魄的能量,明顯是絕世罕有的仙丹。
李暮雨毫不懷疑,只要他服下這枚仙丹,定能擁有無盡的壽元與力量。
“不必了。”縱然禮物驚世駭俗,李暮雨仍舊不為所動,只因來自外鄉的饋贈,終究比不上回家的誘惑。
“敬酒不吃吃罰酒。”外鄉人聞言收斂笑容,嘴角向後方使勁咧開,露出滿口鋒利的獠牙。
李暮雨神情微冷,擺出戰鬥的姿勢。
外鄉人則發出怪叫,體形也隨之迅速膨脹。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外鄉人變得頂天立地,聲音也愈發粗狂。
“後悔個屁,來戰。”李暮雨露出輕蔑的笑容,電光自指尖源源溢出。
“哢!”
奔雷倏忽閃過,貫穿了偉岸的身影。
外鄉人捂住胸口,撲通一聲倒向地面。
李暮雨散去靈能,將目光投向死去的外鄉人。
卻見那巨大身軀化作煙塵,攜無可阻擋之勢向他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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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老白!”
“白爺!白爺!”
“您沒事兒吧?!”
靈霧區內,烙魂精銳擠在一起,就連丁憶都被晾在旁邊。
人群中心,仰面躺著一位老者,赫然是挑戰失敗的白勳。
作為最強失蹤者,白勳尚不及米罡和丁憶,僅僅堅持了七個數字便被彈出。此時的老者面容猙獰,滿布血絲的雙眼瞪得滾圓,卻似對面前的一切視而不見,亦對身旁的呼喚聲充耳不聞。
值此生死存亡關頭,白勳的失敗無疑是驚天噩耗。
然多數人關注的焦點,卻仍在二十米高的台頂上。
此時長針已過“酉”字,距離走完全程僅剩四分之一。
李暮雨宛如雕塑,於表盤前方長跪。
至於那根亮白色的短針,則急速掠過前四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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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長廊。
廊腰縵回,蜿蜒曲折。
李暮雨站在長廊入口處,不知自己為何身在此地。
「進去走走唄。」
有聲音自耳畔響起,又似來自內心深處。
“那就走走唄。”
李暮雨毫無抵觸之情,走進長滿青苔的拱門。
長廊幽深,其間略顯昏暗,不知通往何處。
李暮雨徐徐前行,只見廊壁上掛有相框,其內流溢著動態水墨。
第一幅畫面,有老翁倒在血泊中,奪財的地痞扛著麻袋迅速逃逸。
第二幅畫面,有衣衫不整的女子伏地哭泣,身上壓著個滿臉淫邪的胖子。
第三幅畫面,有青年被蒙住雙眼綁住手腳,讓黑衣綁匪推搡著運上卡車。
「搶劫,殺人,強暴,綁架。」
「這人間充滿了危險的罪惡。」
心底之音再度響起,透著濃重的陰鬱感。
李暮雨卻似充耳不聞,徑自走過長廊的轉角。
前方又見幾張壁畫,躍然眼前的油彩格外鮮活。
第一幅畫面,有少年仰面朝天,被幾名大孩子打至渾身淤青。
第二幅畫面,有少女瑟縮於牆角,身邊盡是嘲笑她的同齡人。
第三幅畫面,有中年人欠身垂首,腳邊灑滿了被老板撕碎的材料。
第四幅畫面,有壯漢低眉順目,將大遝鈔票遞給身穿製服的男子。
「霸凌,歧視,欺辱,剝削,壓迫。」
「這人間充滿了無情的傾軋。」
那心底之音絮絮叨叨,似是對人間充滿厭惡。
李暮雨卻隻微微搖頭,腳下的速度絲毫不減。
穿越亭榭樓閣,長廊終至盡頭。
醬紅色的大門緊閉,門側擺著青石案台,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李暮雨拿起畫紙,發現全是鉛筆素描,雖無炫彩卻同樣驚心動魄。
第一幅畫面,有女子悄然離開暗巷,將繈褓中的嬰孩留在垃圾桶旁。
第二幅畫面,有夫妻將家裡砸至七零八落,年幼稚子則被嚇得躲進廚房。
第三幅畫面,有骨瘦如柴的父親臥於床榻,可救命錢卻被兒子拿去揮霍。
第四幅畫面,有年近花甲的男子手持鐵鏟,將期頤之歲的老母生生活埋。
第五幅畫面,有沉重木棺才剛入土下葬,男男女女便於靈堂外大打出手。
「父母不慈,兄弟不和,夫妻不睦,子女不孝。」
「這世界充滿了醜陋與齷齪。」
「這樣的人間,有何可愛?」
心底之音喋喋不休,頗有循循善誘之意。
李暮雨聞言抿住嘴唇,沉吟片刻後輕輕搖頭。
“你說的不對。”
李暮雨放下那遝素描,從案台上取了支毛筆。
「有何不對?難道不是事實?」
心底之音聲調拔高,流露出質詢的語氣。
“是事實不假,但不是全部。”
李暮雨取過一張畫紙,在正中心寫了個“人”字。
隨即又飛快地抖動手腕,將“人”字附近的區域塗黑。
“一瓶墨水扔澡盆裡,能把整盆水染黑了,但如果扔在大海裡,那大海照樣還是藍的。對於世界來說,人類個體是渺小的。足以壓垮一個人的黑暗,也許只是世界的滄海一粟。”
周遭空無一人,李暮雨便自言自語,手頭也未停止作繪。
畫紙起初純白,隨後則逐漸爬滿墨跡,畫面也愈發豐盈起來。
“那些事實, 是整個世界的重量。你現在想做的,是把一缸墨水全都倒我家澡盆裡,然後讓我相信整個大海都是黑的。先不提這墨水該不該都歸我,就算我家澡盆變成個墨池,大海不還是那個大海?”
言語停歇,李暮雨也描完了最後一筆。
宏大的畫卷宣告完工,赫然是眾生百態之景。
那是一袋精巧的千紙鶴,其上寫滿了深情寄語。
那是一隻厚厚的信封,裡面裝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善款。
那是一雙沾著鮮血的手掌,將埋於廢墟中的稚子舉向天空。
那是年輕的共和國戰士,正於槍林彈雨中誓死捍衛著的邊疆。
那是白衣執甲的醫務工作者,正幫助重病患者與死神進行拔河。
那是飽經風霜的安治局警員,正恪盡職守地站好自己最後一班崗。
那是一身布衣的企業家,為公益事業捐出了自己的全部財產。
那是剛剛脫離危險的落水者,身邊圍滿了素不相識的陌生路人。
那是滿懷善念的志願者,日複一日地撫慰著失蹤者親屬受傷的心靈。
“滿眼光芒,那是天堂。”
“盡目黑暗,那是地獄。”
“有光有影,才是人間。”
“對我來說剛剛好的人間。”
李暮雨手捧畫卷,於原地佇立良久。
見那聲音不再響起,才用指節叩響大門。
伴隨吱呀輕響,醬紅之門緩緩開啟。
有侍者迎面走來,接過李暮雨手中的畫卷。
先是仔細端詳片刻,而後做出邀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