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醬紅之門後,侍者便化作青煙。
李暮雨舉目四顧,見周圍金碧輝煌,竟是間豪華包廂。
此時此刻,他正腳踩著吊燈,掛在巨大包廂的屋頂上。
“嗯?”
李暮雨低頭俯瞰,見腳下是張圓桌,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
五男三女圍坐桌旁,正品味著各色佳肴,都是他熟悉的臉孔。
“你瞧瞧你,一年不見都累瘦了!”姚雲箏穿著高叉旗袍,依如往日那般濃妝豔抹,言行舉止正朝熟女方向靠攏。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累點兒也值得。”莫鳳嬌青澀盡褪,儼然有了女企業家的氣質,曾經常掛頸間的鳳眼石也消失無蹤。“泰然哥,之前說好了,你當我的投資顧問,總不至於現在反悔吧?”
“放心,我閑散了這麽多年,也到出山的時候了。”楊泰然蓄了胡須,除此之外與當年並無二致。
“能跟各位合作,胡某真是倍感榮幸,今後還請多多照拂。”胡向榮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位列左右的顧實與牛歌則各自效仿。
“胡總客氣了,都是自己人,以後來日方長。”毛海峽浮躁盡褪,此時身穿筆挺正裝,散發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場間幾人各有成長,應是都過了而立之年,此時聚在一起談天說地,令包廂內充滿了熱鬧的氣息。沒有誰能夠注意到,在他們頭頂的吊燈上,多了一個老鼠大小的人影。
“都這麽久了啊......”
望著桌邊的故人,李暮雨不禁唏噓感慨,同時心裡也略感詫異,不知這幾個家夥為何能湊到一起。發現老友們在談正事,縮水的青年便盤腿坐下,將自己缺席後的故事盡收耳畔。
毛海峽扎根基層多年,如今終於獲得了提拔,被調到灼日省政府工作。莫鳳嬌則接管家業,年紀輕輕便闖出名堂,成了享譽商界的女老板,這回更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將閑散的楊泰然請出深山。顧實和牛歌輾轉跳槽,此時成了胡向榮的下屬,而{流光指紋}也越做越大,繼而抱住了莫家的大腿。
“我說你們幾個,就光顧聊自個兒的,也帶上咱的新朋友啊!”姚雲箏拎起紫砂壺,為身旁的女子斟滿茶水。
“還不太習慣這種場合,讓大家見笑了。”那女子衣著樸素,赫然是住在首都南郊的小翠,不知為何竟也混進了這個圈子。
“都怪鬱歆,把你丟下自己跑了,等她回來罰酒三杯!”姚雲箏微笑調侃。
“甭管那大忙人了,咱幾個先吃著喝著!”顧實樂呵呵地夾了一大塊肘子。
幾杯酒水下肚,微醺之意隨之湧起。
人們相談甚歡,連小翠也逐漸放松。
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連成一片。
唯有歡愉的笑臉,卻不見絲毫傷懷。
「你失蹤以前,跟他們很熟吧?」
沒有任何征兆,心底之音突兀響起。
“是啊,挺熟。”
李暮雨忙著聽故事,下意識地敷衍一句。
「他們扯這麽久,都沒聊起你呐。」
“聊我幹嘛?”
「他們都把你忘了,你還替他們說話。」
“拜托,安靜,我聽故事呢。”
「實話告訴我,你就真的甘心?」
「別人心裡沒有你,這難道不值得悲哀?」
「你千方百計要回家,想著還有人盼你回去。」
「結果呢?根本就沒人在意你,甚至都沒人記得你。」
「他們只顧享受自己的快樂,根本不在意你受了多少罪。」
「為了這麽些人,值得嗎?」
“你是真的煩人......”
心底之音一刻不停,在李暮雨腦中絮絮叨叨,頗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李暮雨難以專心,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任憑他如何拍打腦袋,都無法驅散這討厭的聲音。煩躁的青年萬般無奈,最終只能暫時收回注意力,轉而與那心底之音掰扯起來。
“首先,我不認為他們把我忘了。”
“但是他們沒忘了我,也不代表必須時刻惦記著我。”
“在這一代烈陽人的意識裡,失蹤基本上等於死亡。”
“死者會成為生者的記憶,但不該成為生者的阻礙。”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他們老因為我添堵。”
「自我安慰的說辭罷了,你只是不想承認被他們忘了。」
“呵,有沒有忘了我,試試不就知道?”
不待那聲音回答,李暮雨便猛然起身,瞄準一個湯盆就往下跳。
伴隨著噗通輕響,粘稠的觸感傳遍體表,仿佛置身溫熱的泥沼。
“咳......咳......”
李暮雨扒上盆沿,費勁地翻出熱湯,身上滿是西紅柿跟雞蛋。
待他盡目四顧,卻見桌旁空無一人,老友們竟突然不知所蹤。
「就算你說得對,就算他們還沒忘了你,但你也休想再見到他們了。」
「你已經沒法回家了,只能被他們漸漸淡忘,最終徹底消失在記憶裡。」
那聲音放了句狠話,便毫無征兆地消失。
“不管需要多長時間,我總會找到回家的辦法。”
“不管什麽東西妨礙我回家,我都會把它們統統打碎。”
李暮雨輕蔑一笑,體型隨之迅速膨脹,很快恢復到正常身材。
舔掉臉上的蛋花,青年走向包廂正門,只見屋外隱有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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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快!”
“5!”
“6!”
“7了!”
“有戲!”
短針毫無滯澀,勇往直前地衝向“8”的位置。
石台東側的靈霧區內,則是一片驚喜的歡呼聲。
眼下長針已過“戌”字,所剩時間不足四分之一。
至於高台頂端的李暮雨,則仍似雕塑般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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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無垠,清波無際。
海天同色,渾然一體。
眼前是一座筆直的雲橋,延伸至不見盡頭的遠方。
李暮雨孤零零站在橋頭,手中有一隻深棕色背包。
“嗯?這是什麽?”
李暮雨拉開拉鏈,見包內滿是水晶球,細數之下有整整一百枚。
其中七十五枚光華流溢,其間蘊含著蓬勃生機,仿佛擁有不竭的能量。
另外二十五枚已然熄滅,只剩冰冷黯淡的軀殼,好似燃燒過後的余燼。
“原來是我的壽元。”
李暮雨略微沉吟,很快便探明真相。
他將背包背在身上,旋即邁步踏上雲橋。
雲橋不知千百裡,一眼望不到盡頭。
形單影隻的青年踽踽獨行,幾乎快要忘卻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雲橋開始變寬,繼而化作遼闊的純白雲台。李暮雨登上雲台,只見附近站滿了人,每張臉都藏在灰色兜帽下方,每雙手都捧著一枚黯淡的水晶球。
“你好,年輕的旅人。”一個兜帽人走上前來,口中發出蒼老的男聲。
“請問這是哪兒,你們是什麽人?”李暮雨欠身還禮,同時開口問道。
“這裡是生死之間,時間的終末之處,也是地獄和天堂的入口。”老者指了指雲台下方,而後昂首望向天空。“我們是無法踏入輪回的死者,一直在等待著救贖。”
“如何才能救贖?”李暮雨心生好奇,於是追問了一句。
“獻出你的壽元,我們就能到達天堂。”老者指了指李暮雨的背包。
“可我並不認識你們。”李暮雨禮貌微笑,表達的意思也很明確。
“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們困在這裡很久了。”一名女子朝李暮雨鞠躬。
“對不起,非親非故,我愛莫能助。”李暮雨歉然一笑,再次表示拒絕。
“你提供一年壽元,就能讓一百個人升天。”有中年男子擠上前來,替李暮雨細細算帳。“你還年輕得很,只不過是付出些壽元,就能讓這麽多人升天,怎麽看都很劃算吧?”
“劃算的是你們, 對我又有什麽好處。”李暮雨聞言微微皺眉,語氣也變得不再友善。“我從不慨他人之慷,也不希望別人強加於我。”
“如果你肯幫忙,你就是個偉大的人。”老者仍舊面帶微笑,在李暮雨耳畔循循善誘。“我們都會感謝你,會永遠銘記你的偉大。”
“這裡也有殘存的生機。”瞥了眼老者手裡的水晶球,李暮雨露出玩味的笑容。“把它獻給別人,讓你的靈魂湮滅,也讓對方去往天堂,你就是偉大的犧牲者,你的無私與高尚將永載史冊。”
老者聽罷張惶後退,忙將水晶球藏進衣服裡。
李暮雨也不打算停留,轉身就準備離開雲台。
“吝嗇的小人!你良心被狗吃了!”一名少年突然開口,面色猙獰地指向李暮雨。“只要還被困在這兒,我就會永遠詛咒你!”
“嚇死寶寶了,寶寶都要哭了。”李暮雨扭頭望向少年,指尖劈裡啪啦地跳起了雷光。“既然如此,讓你魂飛魄散好了,省得你背後詛咒我。”
少年見狀瞳仁驟縮,嚇得一屁股跌坐雲端,旋即連滾帶爬鑽進人群。李暮雨卻也沒動手,就隻輕蔑地揚起嘴角,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雲台,隻將自己的背影留給那些困靈。
離開寬闊的雲台後,雲橋重新變得狹長。
青年行走於碧海藍天之間,隻覺腳下的道路逐漸攀升。
隨著時間的推移,海面變得有些遙遠,而天空則好似近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雲橋的盡頭再度變寬,化作直徑數丈的純白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