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
午後天氣晴朗。
太陽湖畔風和日麗。
風行草偃,褐色土壤暴露於豔陽下,撲鼻的芬芳氣息徐徐漫溢。明明是個春和景明的好日子,可河谷裡的人們卻無心賞景,全都站在工事背後嚴陣以待。千余米外的河谷西側,鷹巢諸人則大舉壓境,肅殺之息於空氣中肆虐翻飛。
身陷泠雨者成千上萬,追求與夙願各不相同。
譬如青藤與靈能奇兵,時刻渴望著回歸故鄉。
可無論烙魂還是鷹巢,都對回家沒什麽興趣。
只不過前者像是農夫,想過隱世的田園生活。
後者則是凶殘的強盜,隻熱衷於掠奪與殺戮。
農夫與強盜相遇,鋤頭與砍刀相向。
激戰一觸即發。
“白老爺子,今天氣色不錯啊!”行至河谷百丈開外,鷹巢的大隊人馬停住腳步,曹鷲則朝河谷方向呐喊起來,高亢的嗓音霎時間震徹寰宇。
“托曹當家的福,這些天精神還可以!”白勳負手而立,中氣十足地開口回應,聲音雖不及曹鷲那般張揚,卻有著無可阻擋的穿透力。
“廢話少說!你們這幫卑鄙小人!快把我們弟兄放了!”沒等曹鷲開口,金軒便一馬當先,指著白勳叫囂起來。
“放屁!一幫臭男人!誰稀罕抓你們!”龐丹丹性情剛烈,聞言眼睛一瞪鼻子一聳,如狂獅怒吼般懟了回去。
“別給臉不要臉!趕緊交出罪魁禍首!不然踏平你們河谷!”徐昀燁大手一揮,數百名鷹巢成員便開始跺地呐喊。
“想找茬兒就直說!我們還怕了你們!有種往前走一步試試!”李越使勁舞動旗幟,便有嘹亮的戰鼓與戰吼自陣地中響起。
對於彼此的所思所想,雙方自然是心知肚明。
在唇槍舌劍交鋒的同時,焦灼的氣氛也隨之升騰。
“白老爺子,還是之前的話,我那弟兄生性老實,從沒隨便招惹過誰。”曹鷲製止了屬下的呐喊,繼續與白勳隔空對話。“他跟我情同手足,見不著他我寢食難安,只能來這邊請烙魂給個說法了。”
“曹當家此言差矣,我們從沒扣留過鷹巢成員。”面對曹鷲的莫名指控,白勳心平氣和地對答。“鷹巢的好漢們威猛勇武,我們平時避之還不及,更不可能主動招惹。”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願意兵戎相見。”仿佛沒聽見白勳的話,曹鷲自顧自往下說。“如果他已經死了,那麽還請如實相告。人死不能複生,我也不想揪著不放,只要烙魂答應我的條件,這件事情可以就此揭過。”
大軍壓境之前,曹鷲便曾派出信使,向烙魂提出三個條件。一是處決所謂的罪魁禍首,二是白勳親赴鷹巢基地賠罪,三是太陽湖歸入鷹巢的領地,且河谷周圍的駐防事宜由“鷹組”與“柴油機”負責。
鷹巢的條件極為苛刻,無異於讓烙魂俯首稱臣,而面對這般獅子大開口,白勳等人自是一口回絕。如今過了好幾天,曹鷲重新提起這件事,而白勳的態度同樣沒有改變。
“為人處世,貴在實事求是。”白勳泰然回應,聲音如清朗的晨鍾般響徹四野。“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們沒抓過的人,曹當家再說上一千次,我們也不可能交得出來。”
“嘖嘖嘖,要是不知道底細,我恐怕還真就信了呐。”姬鷺顏咯咯咯地樂了起來,好似聽到了最棒的笑話。“白老爺子臉不紅心不跳,這說謊的本事當真讓人欽佩。”
“臭娘們兒,活膩了吧!”見姬鷺顏出言侮辱師父,丁憶的額角登時青筋暴起。“誰不知道你們那點兒心思!想打我們隨時奉陪!”
“哈哈哈!早這樣不就完了!老子我都等不及了!”嚴虎聞言挽起褲管,將鞋子丟給部下。“有啥本事!都使出來!跟爺耍耍!”
撕掉了偽裝的外皮,雙方不再相互試探。
千百刀劍相繼出鞘,無影硝煙倏忽散逸。
待到圖窮匕見之時,戰鬥則於瞬間爆發。
為首的金軒一馬當先,徑直衝向烙魂的陣地。
其後的鷹巢先鋒靈能迸發,執刀帶斧地拔腿狂奔起來!
“放箭!”望著來襲的彤紅浪潮,丁憶怒吼著下達指令,近百張長弓便應聲拉滿,隨後則有箭雨飛出烙魂的陣地。
“殺!”望著來襲的箭雨,金軒不閃也不避,周身靈能澎湃噴湧,繼而有熊熊烈焰自體表升騰。
金軒作為鷹組首席,得到過曹鷲的親自指點,練就了嫻熟的禦火之術,就連兵器也與自家老大如出一轍。面對致命的箭雨,他用巨鐮舞出赤橙的流光,將射向自己的箭矢盡數燒毀,腳下速度分毫不減地衝向河谷。
至於那些鷹巢先鋒,修為戰力固然不俗,卻遠遠沒到金軒的程度。面對烙魂的飛箭齊射,不斷有悍匪被流矢擊中,便是那些沒有受傷的人,前進的步伐也被大大減緩。
“吼!”
眼見鷹巢進攻受阻,嚴虎當即運轉靈能,四肢變成了覆滿皮毛的虎掌,尖銳的嗓音也化作震耳的呼嘯。巨大的漢子轟隆起跑,體表的護身光膜閃閃發亮,如重裝坦克般追上了金軒,憑鋼鐵之軀彈飛了大量利箭。
“小兔崽子!瞎了你們的狗眼!”
吉秀娟平日慈眉善目,可面對殘暴的侵略者,眼中卻只剩熊熊烈焰。憤怒的老嫗大袖橫甩,幾道流光便隨之起飛,攜破風之勢飛向金軒和嚴虎,赫然是數枚寒芒閃爍的繡花針。
作為烙魂首領之一,吉秀娟平日很少出手,可戰鬥力卻不容小覷。那些藏在袖子裡的鋼針,看似與尋常縫補之物無異,實則是威力不俗的貴重靈兵,此時奔著兩名匪首的眼睛而去,便是想要直接戳瞎金軒和嚴虎。
“噫!”
金軒正自衝鋒,余光瞥見一抹異芒,腳下急忙來了個刹車,雙手本能地橫鐮格擋,才沒讓鋼針戳進眼睛裡。至於嚴虎則早有防備,提前用厚實的虎掌遮住面部,毫無滯澀地化解了吉秀娟的攻勢。
“受死!”
丁憶始終渾身緊繃,見狀終於運轉靈能,將鐵鎬狠狠砸向地面。作為白勳的高徒,他不僅精通硬家功夫,還掌握著土系天威類功法,轉眼便將地面開了道大縫,如蛛絲般迅速延伸到嚴虎腳下,而千百斤飛沙走石也隨之起舞。
“臥槽!”
嚴虎捂臉悶頭衝鋒,根本沒顧上看腳下,一不留神踩到了裂縫,便險些一個趔趄俯面栽倒。還沒等他穩住身體,漫天沙石便迎面撲來,將這位鷹巢的悍將砸翻在地。
“弓箭手掩護!”
金軒與嚴虎衝陣時,曹鷲始終冷眼旁觀,見先鋒部隊進攻受阻,方才朝身後拍了拍手。三十多條漢子應聲而動,舉起長弓朝烙魂發動攻擊,奈何火力比對面差出許多,又無木盾與掩體以供防身,僅僅數輪對射便逐漸不支。
“讓開!我來!”
望著疲態盡顯的部下,曹鷲露出猙獰的表情,怒吼著喚回自家弓手,豎起右掌對準烙魂的陣地。伴隨著奪目的赤芒,巨大的火球劃破空氣,自鷹巢先鋒的頭頂掠過,攜攝人威能徑直轟向河谷!
“霜障!”
從戰鬥打響開始,白勳始終面朝西方,腳底未曾挪動半步,卻有磅礴靈能自體內溢出,於將方圓數十米內聚成無形之陣。直至曹鷲悍然出手,老人才將手掌平舉於胸前,憑空凝出一道若霧似霜的寬闊壁障!
“呼!”
火球呼嘯來襲,仿佛燃燒的小太陽,余波吞噬了沿途的萬千草木,宛若火神的吐息般炙熱蒸灼。待與堅實的霜障相撞,則迸發出劇烈的爆響,繼而雙雙湮滅成噴湧的氣霧!
“蛟龍翻身!”
白勳飄然側躍,飛身踏入法陣北側,即掌管五行水象的坎字位。花甲老者手執拂塵,於半空畫出旋轉的太極,便有水氣聚攏成狂暴的龍卷,攜浩瀚之勢飛流著砸向鷹巢的陣地!
“小心!”
望著來襲的龍卷,鷹巢一眾先鋒張惶躲避,逃跑稍慢者則被瞬間吞沒。至於曹鷲則靈能全開,猛地甩出高聳的火柱,卻沒能完全抵消龍卷之力。尚有余威的駭浪澎湃翻湧,瞬間橫掃了鷹巢的陣線,將土匪們拍得七葷八素。
“撤!快撤!”
曹鷲抹去滿臉水漬,仰天發出一聲哀嚎,扛著鐮刀就開始撤退。在一連串的攻擊之下,鷹巢的先鋒軍已然狼藉不堪,聞言則連滾帶爬地扶起彼此,背對著河谷方向踉蹌逃往西邊。
“他們撤了!”河谷的工事後方,烙魂的弓手大叫起來。
“唉!真撤了!”望著逃跑的悍匪們,烙魂諸人相顧愕然。
烙魂規模雖大,卻多有老弱病殘,即便是年富力強的精銳,也已習慣了與世無爭的生活,缺乏同類作戰的膽量與經驗,整個組織猶如一頭溫順的巨獸。開戰前的這幾天,每當看到耀武揚威的悍匪,他們便會如鯁在喉惶惶不安。若非身後便是自己的家園,若非還有必須守護的親人,他們恐怕早就卷鋪蓋跑路了。可任誰都沒有想到,在大家抱著兩敗俱傷的覺悟,準備與悍匪們拚死一戰之際,對方竟如紙老虎般一觸即潰,而己方卻連半個傷員都沒有出現。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呼......太好了......”
“贏了!贏了!”
“鷹巢?就這?”
“還以為多厲害!”
“真是不堪一擊!”
望著敗退的鷹巢諸人,烙魂的陣地騷動起來,繼而化作震耳的喧囂,只因這勝利來得太過輕松,讓他們在訝異之余有些恍惚。在己方零傷亡的當下,名為恐懼的閥門徹底失效,令一股股澎湃的情緒逐漸發酵。近日來的諸多屈辱,也隨之浮現於眾人眼前,將勝利的狂喜轉化成難以抑製的怒火。
“這群混蛋!就知道欺軟怕硬!”
“不是挺囂張嗎?跑個什麽勁啊?!”
“揍他們丫的!給咱家兄弟出口惡氣!”
“惡貫滿盈的畜生!我要給九天幫報仇!”
僅僅片刻功夫,烙魂諸人便膨脹起來,也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即鷹巢能擊敗九天幫,全要歸咎於司馬日天的大意,心中的殺意則愈發不可控制。至於丁憶和李越,心中本就壓著股邪火,此時被鄒承鼓動了幾句,便呐喊著衝出谷口處的工事,率領半數河谷守軍追向鷹巢的敗兵。
“怎麽撤了......”
望著退走的鷹巢諸人,白勳下意識撤掉陣法,眉宇間的警意卻未散去。他先前看得真切,即鷹巢少說來了七百人,與自家谷口的守軍規模相當,且隨軍攜帶了好幾十輛推車,並用厚重的毛皮將表面蓋得嚴嚴實實。
可先前的戰鬥中,曹鷲只派少量先鋒衝陣,真正出招的首領僅有三人。在烙魂的遠程攻勢下,鷹巢首輪衝鋒固然受挫,可損失卻同樣微乎其微。明明還在互相試探,曹鷲卻直接下令退走,這便令白勳感到無比困惑。
“什麽情況......”
白勳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鷹巢的敗兵,見一眾悍匪縱是逃得堅決,步伐與隊形卻絲毫不顯散亂,似乎完全沒被這場敗仗影響士氣。至於那數十輛推車,此刻仍舊蓋著厚實的毛皮,裡面藏著的東西從頭到尾都沒亮相過。
種種一切,皆與常理相悖。
反常必妖,其中定有詭詐。
“不對!小憶!快回來!鷹巢使詐!”
白勳思緒流轉,某一刻幡然醒悟,而後嘶聲高喊起來。
數百米外,曹鷲也同時停下腳步,嘴角揚起猙獰的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