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
東寨北側。
結盟宴如期開始。
這裡本是齊亂刀的主帥營帳,曾經被戰火嚴重損毀,如今則被南山幫翻修,變成了寬敞的議事廳。大廳東北側的角落裡,馬落捧著木杯坐在桌邊,兩隻眼睛在屋內左右顧盼,瞳仁深處泛著複雜的表情。至於大廳中心的米罡,則被李暮雨奉為上賓,此時正與各路人馬依次見禮。
“米罡幫主,剛才沒來得及說,我得感謝你的救命之恩。”李暮雨朝米罡恭敬行禮,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暮雨掌門何出此言,我們今天是頭一次見面吧。”聽了李暮雨的話,米罡隻覺有些困惑。
“還記得它嗎?”李暮雨抽出腰間橫刀,雙手捧到米罡面前。
“這是......”望著寒光四溢的橫刀,米罡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如果你看到這些字,那我們也就算是有緣人了。”
沒等米罡琢磨過味來,李暮雨便徑自開了口,講起某段被綁之初的往事。聽聞這把橫刀來自九天幫,曾助青藤掌門人死裡逃生,場間諸人不禁唏噓感慨,紛紛讚歎命運的神妙。
“要這麽說的話,跟我們倒也沒多大關系。”李暮雨講故事的時候,米罡始終緘默聆聽,直至此時方才開口。“留了個武器而已,主要還是你們夠強,才沒讓那爬蟲吃了。”
“對於你們是舉手之勞,對我們可是雪中送炭。”李暮雨收回橫刀,拎起手邊的陶罐,為米罡斟了滿滿一杯酒水。“九天幫向來與人為善,要是沒有你們的幫助,很多人怕是早就葬身泠雨了......”
李暮雨說到這裡,語調稍微頓了一下,終究沒有提及九天幫的覆滅。場間諸人心有戚戚,不願給米罡捅刀子,所以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便很快將話題帶到輕松愜意的方向上。
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宴會的氣氛重歸喧囂。
李暮雨則找了個機會離席,米罡見狀也跟著走到屋外。
“蔡嫋和菲菲他們,目前在青藤大本營,過了雙流河谷一直往東。”李暮雨尋了個風口位置,抬頭仰望無垠的夜空,任憑冷空氣拍打微醺的面頰。“本來按司馬幫主的遺願,我是要帶他們找焱楓去,現在直接交給你就行了。”
“承蒙照拂,多謝暮雨掌門了。”米罡朝李暮雨行了個禮,橢圓形的眸子忽閃忽閃,兩半嘴唇幾不可見地開合,猶豫片刻之後斟酌著開口。“對了,有件事想請教,如有冒犯還望海涵。”
“何出此言?”李暮雨愣了一下,露出不解的表情。
“據我了解,這座寨子,原先是......”米罡眨了眨眼。
“噢......”李暮雨看了看米罡,又瞥了眼大廳方向,旋即露出了然的表情。
“抱歉,如果不方便......”米罡沒看懂李暮雨的表情,隻道自己說錯了話。
“沒啥不方便的,只不過說來話長,咱倆還是換個地方慢慢聊吧。”李暮雨往西邊走了幾步,鑽進一間狹窄的木屋裡,將屋內的油爐點燃。“其實就算你不問我,我也準備跟你說的。”
“洗耳恭聽。”米罡坐到油爐旁邊,將滿頭黃發披散開來。
迎著爐火的微光,李暮雨坐到米罡面前,講起了青藤的那場危機,以及隨後的七色石一役。猶記得去年隆冬,他也曾跟蔡嫋等人聊過這些,可在米罡面前卻說得更加細致入微。
米罡偶爾出言詢問,更多時間則在專注聆聽,並未對個中情節擅加評價。直至夜色漸濃,整個故事終於迎來尾聲,她才背著雙手走到窗邊,自鼻腔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好故事,但不想聽第二遍。”米罡斜倚憑欄,隔窗眺望蒼空。
“我想也是。”李暮雨咧開嘴角,泛起複雜且疲憊的笑容。
“當你看到的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去玩過了,我想那很難忘。”
“呃?”
“我想說,被抓來泠雨,是我的不幸。可認識了你,卻是我的幸運。”
“啥玩意兒?”
“有人寫給她的,我當時撿到的。”
“......”
其實滿打滿算,兩人才認識幾個小時,本應保持必要的禮貌與分寸。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們彼此卻沒太設防,而平日那些深埋心底、極少宣之於口的情緒,也在這狹窄的寂靜中悄然流露,甚至隱隱有種隨心所欲的放肆。
“蔡嫋肯定跟你道歉了。”
“嗯,你還真了解他。”
“可我是不會道歉的。”
“沒必要,你們也是受害者。”
“那你怪不怪我們?”
“怪你們幹什麽。”
“如果那倆內鬼沒挪窩,你的人就不會被害。”
“如果他倆沒挪窩,那被害的就是你們了。”
“如果我們那天沒來,就不會嚇著你們。”
“我自己的問題,怪不得任何人。”
“還不算渾,倒是拎得清。”
“呵......”
“......你剛才說,七色石跑了一個?”
“對,怎麽?”
“那你覺得,那人是綁匪臥底嗎?”
“要問也該問你啊......”
“......你怎麽發現的?”
“她的反應,你的表現,還有直覺。”
“感覺不像,但也不敢打包票,你可以試探一下。”米罡輕輕點頭,隨後幾不可察地直了直腰。“如果她跟綁匪沒關系,你準備怎麽弄?”
“沒關系,當然就沒關系咯。”望著米罡略顯在意的表情,李暮雨露出淡淡的笑容。“那青藤就沒有殺她的理由了,或者她想報仇我都可以理解。”
“你還能讓她報仇?”
“我允許她跟我單挑。”
“你能要點兒臉嘛。”
“她打架不行怪我咯。”
“你這人有點兒意思。”米罡聞言露出怪笑,隨即抬起右手食指,點在李暮雨的心口處。“我就這麽說吧:你這兒,我認可。但如果換成是我,就算遇上一樣的局面,我也不會像你那麽乾。”女子皓腕輕抬,右手食指隨之滑動,挪向青藤掌門人的前額。“所以,這兒......恕我難以苟同。”
“呵,那就像她一樣,祝我痛苦地活下去吧。”李暮雨露出滿口白牙,笑著撥開米罡的手指。“對了,有個事兒跟你商量。你今天也聽見了,我們要組團懟鷹巢......之前因為你不在,我和焱楓就自作主張,拉著蔡嫋他們入夥了,但是既然你現在回來了......”
“你們跟鷹巢的那點兒過節,還比得了我九天幫麽。”米罡柳眉倒豎,朝李暮雨輕蔑一笑,旋即恢復了認真的表情。“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我也會找鷹巢算帳,有這麽多人幫忙再好不過了......不找荀焱楓了,我把我的人帶回來,西郊的情況我們比較熟。”
“謝了,回頭多幫幫我的人吧。”李暮雨朝米罡拱手致謝。
“作為交換條件,把曹鷲留給我。”米罡眼中烈焰翻騰。
“跟曹鷲有仇的太多,你總不能一個人霸了。”
“這你放心,我保證讓大夥兒有機會下刀。”
“成交,米罡幫主。”
“是副幫主,幫主永遠是他。”
“呵......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一千個人眼裡,就有一千個他。”
“那在你眼裡呢?”
“他呀......在我眼裡......”
......
翌日清晨,東寨大廳。
一眾要員齊聚議事廳,舉行了首次聯盟議事。
由於米罡與馬落的加盟,大家也得到了全新消息。
即鷹巢憑空多出來幾百人,其中貌似還有曹鷲的舊識。
“肯定不是什麽善茬兒。”米罡如是說。
“咱更得加把勁兒了。”李暮雨評價道。
眼見聯盟已成,各項工作步入正軌,李暮雨也無意多留,便把指揮權留給童魯二人,自己則準備帶米罡和馬落回基地。馬落對此極為抵觸,卻知自己根本沒得選,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兩女一男吃過早飯,很快便離開了小寨,輕裝上陣地趕赴東方。其時正值初春時節,天地萬物剛剛開始複蘇,蟄伏的凶獸也陸續恢復活力。對普通失蹤者來說,這無疑是段危險的旅途,然李暮雨和米罡卻沒太當回事。
三人相伴趕路,沿途狗擋殺狗猴擋殺猴,連飛龍和大野豬也不在話下。唯獨途經雙流河谷時,他們偶然碰見一隻螳螂妖,李暮雨和米罡才認真起來,聯手跟那恐怖的怪物幹了一場。
無論青藤還是九天幫,在面對這種強悍凶獸時,都曾經吃過不少的苦頭。然在時過境遷當下,不管李暮雨還是米罡,都擁有了今非昔比的實力,曾在巨鐮之下哀鳴橫刀與長杖,也終於擊碎了牢不可破的外骨骼。
在兩位強者的夾擊下,恐怖的螳螂應聲倒地。
“早就聽說你特能打,現在看來比我預想中還厲害。”李暮雨望著大氣不喘的米罡,心悅誠服地豎起大拇指。“那天剛見面的時候,你要鐵了心跟我掐,估計當時就給我乾趴下了。”
通過方才的戰鬥,李暮雨在心裡有了判斷,即米罡雖然也是靈元中期,卻已經隱隱有了突破之兆,絕非自己這種新晉者能夠比擬。同時這女子異常靈活,又練得一身精湛功夫,若他跟對方白刃搏殺,恐怕佔不到半點便宜。
“得了吧,要不是她沒跑掉,我肯定扭臉就溜了。”米罡避開冒煙的螳螂屍體,朝馬落揚了揚下巴。“你一個使電的,我一個練木系功法的,拿頭跟你正面硬剛啊。”
“木系功法練到後面,靈能所至草木皆兵,你就別妄自菲薄了。”李暮雨思緒流轉,瞬間想到某部書裡的說法。“何況木系功法的效果,還跟操控的植物有關,如果你手裡有神木......”
“都紀元七世紀了,你給我去找神木啊。”米罡運轉靈能,讓一根抽芽的新枝趴在自己面前,掐掉嫩葉貼在手背的皮膚裂口上。“你要這麽說的話,雷法練好了能引雷,隨手一揮毀天滅地......”
“毀天滅地之前,先把自己毀了。”念及那僅有的一次引雷,李暮雨沒來由打個哆嗦,而後則掏出一隻小麻囊,隨手塞到馬落手裡。“每天一片葉子,妥妥健康一輩子。”
“啊,謝謝。”通過這些天的相處,馬落已不再神經兮兮,聞言便向李暮雨稱謝, 從麻囊裡取了一疊菩提杉樹葉。“你倆真夠強的,這麽猛的大螳螂,隨隨便便就給弄死了。”
“要是一對一的話,就沒這麽輕松了,估計得拚盡全力。”對於自己的戰鬥力,李暮雨有著清醒的認識。“我尋思現在整個泠雨,能穩壓這怪物一頭的,只有我姐和白老爺子。”
“各方高手的情況,現在基本是明牌了。”通過信息的共享,米罡同樣清楚眼下的局勢。“你,我,你家唐威,還有荀焱楓、烙魂的丁憶、鷹巢的嚴虎,咱們六個屬於同一梯隊,強點兒弱點兒也差不了太多。”
“嗯,但是曹鷲更強,更接近天花板。”念及去年的遭遇戰,李暮雨的眉頭微微皺起。“修為,戰鬥技巧,元素親和程度,曹鷲都在我之上,唯一比我低的就是做人的下限。”
“流氓會武術,真就是個大禍害。”盡管不想向惡棍學習,可米罡也不得不承認,在這片缺乏規則的廢土,曹鷲那樣的人確實有一定優勢。“他練的火系功法,跟你的雷法有點兒像,應該也是可以慢慢進化。”
“嗯,八成是北殿裡記載的功法。”
對於米罡的描述,李暮雨並不驚訝。
畢竟前有《神霄天雷籙》,後有東殿的《霜心決》。
北殿再有個高階火系功法,也並非難以想象的事情。
“光曹鷲自己不足為懼,但是那大幾百號土匪,還真就是麻煩。”對於曹鷲的個人武力,李暮雨倒沒太在意,卻頭疼於鷹巢的突然擴編。“到我們大本營以後,所有的事兒都得抓緊,盡快開始今年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