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案延續了多少年了?”

　　“已經延續百十年了，或者更早就有了。”

　　“那你們見過的失蹤者，最早都來自哪一年?”

　　“......”

　　聽了李暮雨的問題，很多人起初不明所以，而在短暫的議論之後，則紛紛陷入詭異的沉默中。至於先前便有所思考的人，此時臉色則變得更加難看，只因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長命”的失蹤者。

　　“我自己知道的，最長命的失蹤者，是烙魂的白勳老爺子。”李暮雨緩緩轉身，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北天。“790年元月被綁到泠雨，距今不過三年出頭的時間。更早的失蹤者，我只見過遺物。”

　　“更早的人去哪兒了......”一位大媽喃喃自語。

　　“對啊，都去哪兒了呢?”李暮雨偏了偏頭。

　　“......”

　　小寨內外鴉雀無聲，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很多人心裡有所猜測，卻不敢真正宣之於口。

　　“大家能站在這兒，估計多少有些體會。”絕對的寂靜之中，李暮雨緩緩開口。“剛被綁來的時候，失蹤者死亡率很高，等後來慢慢變強了，其實就沒那麽容易死了......可往前推幾十年，尋回失蹤者的報道，咱一共才見過多少?也沒回國，泠雨裡也找不到，那些人去哪兒了呢?”

　　“你的意思是，他們都死了?”有個穿羽絨服的女孩輕聲開口。

　　“死不死不知道，因為沒有證據，我們也純屬瞎猜。”李暮雨邁開步伐，繞著廣場邊緣開始轉圈。“不過有個實錘，那就是抓了咱們以後，綁匪其實沒有大撒手......為了監視咱們，或者還有別的目的，總之咱們失蹤者裡，存在綁匪安插的臥底。”

　　“什麽?！”聽了李暮雨的話，場間氣氛倏忽凝重。

　　“南山幫這個寨子，原來是別人家的。”李暮雨掏出那張殘圖，在眾人面前晃了晃。“有人應該聽過，那個組織叫七色石，他們的老大齊亂刀，就是綁匪派來的臥底，那夥人後來讓我們滅了......這張泠雨地圖，就是齊亂刀的物件，左下角標紅的位置，就是我說的那個避難所。”

　　“暮雨先生，你說那些人是綁匪臥底......”衛衣男孩顯得有些猶豫。

　　“一開始也不知道，單純覺得對面比較好鬥。”李暮雨停在一間破屋前，拎起一根焦黑的木梁。“後來齊亂刀算計青藤，害得我們差點兒完蛋。我們抓了他的手下，一審才審出這個情況......然後更可怕的是，當時我們宰了他以後，發現他在收集異能者的靈核跟靈元。”

　　“臥槽?！”聽了李暮雨後面的話，受邀者們直接炸了鍋。

　　“他們圖啥啊?！”羽絨服女孩嚇得發抖，死死拽住衛衣男孩。

　　“綁匪沒直接殺人，而是把咱綁過來，還給配了生活必需品。”李暮雨左手將殘圖遞給盛雲，右手指向某位受邀者的深棕色背包。“最開始我們覺得，綁匪之所以這麽做，是希望我們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可現在就覺得吧，綁匪既不希望咱死太早，好像也不希望咱能一直活著。”

　　“小夥子，不是我不信你，可你說的這些話，聽著有點兒太瘮人了。”自打剛才開始，皮帽老者就沒怎麽吭聲，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發問。“綁匪臥底，這麽一頂帽子，扣在誰腦袋上，誰也擔待不起......我就想問問你，你說的這些，可有憑據?”

　　“如果你想要證據鏈，那麽很抱歉，我拿不出來。”對於類似的問題，李暮雨回答過不止一次，也同樣說不出太多花樣來。“我們抓到的人，審完以後就殺了，也沒條件錄像啥的，然後七色石也被我們鏟了......青藤留下的證據，除了這張地圖以外，就是我們大家的記憶，當然你們信不信就由不得我了。”

　　“就當你說的是真的，那綁匪到底啥意思?”光頭男子眯起眼睛。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咱一塊兒分析分析唄。”李暮雨無奈一笑。

　　李暮雨邀眾人前來，旨在商討合作事宜，本就沒打算隱瞞什麽，此時話趕話說到這裡，便又向零散失蹤者們透露了不少消息。從南殿的諸般見聞，到避難所的一系列發現，再到秋末獸潮背後的真相。青藤掌門人循序漸進，將事實有序地呈現給大家，連同部分尚無定論的猜測一並和盤托出。

　　“只是一種可能，也不一定就對，大夥兒自己斟酌。”望著毛骨悚然的受邀者們，李暮雨露出複雜的笑容。“人各有志，大家生活目標不一樣，很多事情也沒法勉強......我隻想提醒各位，目前的這種生活，未必能一直延續下去。能讓我們自由支配的時間，可能也並沒有我們想得那麽多。”

　　“也就是說，最壞的情況，是群體性災難，會危及每一個失蹤者。”衛衣男孩捏著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現在倒還無所謂，可真要有那麽一天，多一個失蹤者就多一份力量......所以你才會說，你想要的這個承諾，歸根結底是為了自己。”

　　“我們之前過得好好的，天天開開心心打怪獸，享受原始人的生活。”一名男青年五指發力，用槍杆使勁杵了杵地面。“現在讓你這麽一嚇唬，感覺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只是把問題點明了，提前想明白這些沒壞處。”牽起羽絨服女孩的手，衛衣男孩叫上自家同伴，齊齊走到李暮雨的面前。“暮雨先生，我們同意結盟，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小夥子啊，真不知道該說你實誠，還是該說你手段了得了。”皮帽老者仰天長歎，臉上露出難以言明的表情。“本來都打定主意要走了，愣是讓你給我說含糊了。”

　　“這些事實就在眼前，我只是幫著串了一下。”李暮雨無辜地聳聳肩。

　　“叔，那咱們......”光頭男子偏過腦袋，朝皮帽老者投以詢問的目光。

　　“小夥子，我能相信你嗎?”老者盯著李暮雨，一字一句地問道。

　　“信不信我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們自己怎麽想。”李暮雨如是說。

　　“也罷，結盟算了......”老者沉思片刻，最終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幾經權衡之後，有兩股人馬選擇離去，多數受邀者則最終留了下來。

　　李暮雨以水代酒，與受邀者們同飲一碗，以青藤為首的聯盟便宣告成立。

　　......

　　“哥，這麽重一擔子，你就不怕把我壓趴下。”

　　“不會，你這小身板兒，現在結實著呢。”

　　傍晚時分，小寨西側。

　　赤橙的夕陽余暉下，四個男人正自散步。

　　“有小童還不夠啊！幹嘛非拽上我啊！”魯力跟在童奕聰旁邊，沒好氣地盯著李暮雨。

　　“他是頭腦型選手，得配一個動手能力強的。”李暮雨拔了根枯草，在手指頭上繞了幾圈。

　　“要說坐鎮這事兒，霜哥他們不比我強啊......”對於李暮雨的安排，童奕聰同樣有些無奈。

　　“難得有這機會，好好鍛煉鍛煉。再說你倆取長補短，效果估計不錯。”李暮雨朝童奕聰眨了眨眼。

　　“你倆就踏實乾吧！咱能不能順利進城，全看西邊這片兒穩不穩。”伊海舟在旁邊搭茬。

　　“嗯，來泠雨兩年了，該去看看那‘玄天聖宮’了。”李暮雨攥起拳頭，臉上露出神往的表情。

　　早在去年冬天，青藤便定下了方略，即一面關注鷹巢的動向，一面著手重啟城區探索計劃。李暮雨此行的目的，旨在與南山幫諸人碰頭，商量針對鷹巢的偵查與布防細節，沒成想卻從伊海舟那裡得到重磅消息。

　　按伊海舟的說法，他先前進城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個路牌，終點位置標有“玄天聖宮”的字樣。李暮雨核對過手中殘圖，發現伊海舟所指的地方，與殘圖右上角的標記大致重合。

　　結合先前被探明的“四殿”，則不難推測那便是“一宮”。

　　李暮雨十分確信，那傳說中的玄天聖宮，應是泠雨的核心區域，或許藏有守護者的秘密，甚至是離開泠雨的方法，屬於無論如何都要一探究竟的地方。然既有鷹巢虎視眈眈，他們若想保證行動安全，則必須擁有更充足的人手與力量。

　　關於結盟的問題，李暮雨早有打算，此時聽到玄天聖宮的消息，便立刻決定盡快落實此事，這才拜托盛雲和伊海舟四處請人。眼下大聯盟剛剛建成，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他卻沒法一直呆在西郊，於是便考慮留些乾將協助南山幫。

　　在李暮雨看來，結盟與招募相比，明顯具備速度上的優勢，能用最短的時間聚攏人手，然各股勢力卻未必完全齊心。為了協調複雜的關系，須由頭腦靈活之人統籌，並配有實力強橫之人坐鎮，如此方能讓大聯盟有序運轉。

　　於是童奕聰和魯力便被抓了壯丁。

　　“在利益和情報方面，咱們不需要太吝嗇，能滿足的盡量滿足。”李暮雨背著雙手，沿著西寨邊緣慢慢溜達。“在善待所有人的基礎上，優待那些配合度更高的，找機會吸納那些志同道合的......魯力你別走神兒！好好聽著！”

　　“小童聽懂了不就完了！”魯力正自欣賞風景，聞言不屑地搖搖頭。

　　“等我回去就跟阿姨說，讓她天天督著你學習！”李暮雨氣得直磨牙，心裡剛生出找家長的衝動，卻聽童奕聰的肚子咕嚕嚕響起來。“算了算了，先回去吃飯，別誤了今天的結盟宴......嗯?”

　　李暮雨前一秒還在閑聊，後一秒卻突然定在原地。

　　目光鎖定不遠處的一間木屋，右手也輕輕按住腰間的橫刀。

　　“那邊的朋友，還請現身一敘。”

　　“......呀~~~”

　　李暮雨不緊不慢，語調平靜地開口。

　　整個人的重心往左傾斜，抻著脖子朝木屋後面看。

　　回應他的則是一陣刺耳的、猶如受驚野獸般的尖叫聲。

　　隨後則有兩道人影竄出來，面朝西面的群山奪路而逃！

　　“欻！”

　　李暮雨全無猶豫，化作奔雷衝了過去，手中橫刀眨眼出鞘。

　　幾乎同一時刻，其中一人猛然扭頭，抬手就掄起一道虛影。

　　“鐺！”

　　伴隨著刺眼的電光，刀刃與鈍器相撞，金鳴之聲乍響。

　　那嬌小身影一觸即退，借力向後飛出數丈，瞬間便拉開了距離。

　　李暮雨踏雷奔行，卯足力氣追趕那人，卻被甩出了好幾個身位。

　　不遠處的斜後方，伊海舟也醒過神來，很快截停了另一個陌生人。

　　“嗯?！”

　　那嬌小身影速度驚人，完全能夠擺脫李暮雨，可見同伴被伊海舟攔住，則一個急刹車停在原地，將手掌狠狠拍入泥土之間。伴隨著颯颯輕響，幾根枯萎的荊條驟然起舞，攜恐怖之威拍向伊海舟，隨後被一道掌心雷炸成碎片。

　　片刻之後，童奕聰和魯力姍姍來遲，配合李暮雨將不速之客圍在中間。李暮雨這才看清，被截住的是兩名女子，自己面前這位手握長杖，清秀的臉上掛著漠然的神情，另一位則癱坐在伊海舟腳邊，瘦弱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

　　“放了她，不然打到死。”嬌小的女子舉起長杖，靈紋主脈翠綠流溢，二話不說就要拚命。

　　“......米罡?”望著指向自己的金屬鴨頭，又瞧了瞧那頭淡黃長發，李暮雨試探性地問道。

　　“......你認識我?”米罡聞言愣了一下，體表綠芒略微收斂，卻仍然沒有放松警惕。

　　“我是荀焱楓的朋友。”李暮雨言簡意賅地說道。

　　“原來如此。”米罡點了點頭，這才散去周身靈能。

　　三言兩語之間，李暮雨確認了來者何人，便示意同伴們撤去包圍，臉上也露出難掩的驚喜表情。伊海舟扶起另一名女子，端正地行了一個紳士禮，米罡見狀也收起鴨頭杖，開始向李暮雨詢問情況。

　　李暮雨從沒見過米罡，自忖對方不認識自己，便先提了一句荀焱楓，隨後才說起自己隸屬失蹤者組織青藤。可他卻沒有想到，米罡聽了這番話以後，卻露出略顯古怪的表情，另外一名女子更是打了寒顫。

　　“青藤掌門人?”米罡歪著腦袋問道。

　　“你聽說過我?”李暮雨聞言愣了一下。

　　“嗯。”米罡不動聲色地側目，瞥向另外那名女子。

　　“對了，你的人在我這兒。”李暮雨沒留意這個眼神，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嗯?怎麽在你那兒?”這回換成米罡一愣，臉上露出略顯困惑的表情。

　　“這就說來話長了，換個地方細聊吧。”李暮雨攤開右手，指向不遠處的東寨。“晚上有個宴會，不知可否賞光?”

　　“也好，那就叨擾了。”米罡沉吟片刻，隨後緩緩點點頭，向另一名女子遞出手。“還沒介紹，這是......馬靜，我的同伴。”

　　“你好，初次見面。”李暮雨露出笑容，朝馬靜點頭致意。

　　“你好......”馬靜顯得戰戰兢兢，根本不敢與李暮雨對視。

　　望著馬靜的反應，伊海舟等人不明所以，而李暮雨更是滿頭霧水，隻道是應激反應在作祟。 場間只有米罡才明白，對方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模樣，實則是源於對“李暮雨”這三個字的恐懼。

　　因為被稱作“馬靜”的女子，正是原七色石成員馬落。

　　遙想去年冬天，馬落與米罡不期而遇，隨後選擇跟在對方身邊。兩人在北郊逗留幾日，大概摸清了鷹巢的底細，便沿米罡來時的方向南下。頂著數九隆冬的苦寒，她們倆一路走走停停，沿途搜尋著九天幫殘部的蹤跡，待到這個冰雪初融的早春黃昏，則終於來到原本屬於七色石的小寨。

　　見小寨已經被人佔領，馬落便提議瞧個究竟，待她們悄然來到西寨時，則撞見四名正在散步的男子。馬落感知能力出眾，雖不認識這幾張臉，卻也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斷定其中一人曾夜襲七色石，大抵是隸屬青藤的某位強者。待到此時此刻，她聽李暮雨自承身份，更是被嚇得快要暈過去。

　　所幸米罡心思機敏，替馬落打了個圓場。

　　七色石全滅的那天，米罡便來過這座小寨，親眼目睹了滿目慘狀，卻始終不知是何人所為。等到後來遇上馬落，聽過對方口中的故事版本，則對青藤產生了惡劣的印象，在心裡將李暮雨和曹鷲劃了等號。如今與李暮雨相遇，她發覺情況有些出入，而為了進一步摸清真相，便決定暫時隱藏馬落的身份。

　　雙方乍一見面，各有滿腹疑問，卻知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

　　已是晚飯時間，李暮雨便邀米罡赴宴，權當為兩女接風洗塵。

　　米罡也沒推脫，直接拉住馬落的手，跟隨四名男子前往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