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歡迎大家!”
積雪初融的小寨裡,零散站著數百男女。
一名青年立於廣場中心,朝周圍的人們遙遙拱手。
“我叫李暮雨,來自名為青藤的組織。”
李暮雨沒有太多寒暄,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意。
“這次請大家來呢,是想聊聊泠雨的情況。”
眼下是二月中旬,泠雨才剛出離嚴冬,李暮雨便帶了些人手,徑直奔赴西南近郊的小寨,與南山幫就下一步計劃進行了溝通。經過一番討論,李暮雨很快提出想法,即希望邀請附近的失蹤者們聚一聚。按照李暮雨的意思,盛雲和伊海舟當即派出小隊,將附近的零散失蹤者悉數請來。
場間的受邀者們,總共有三百多人,來自十余個小型組織或無名小隊。這些人擁有不同的背景,心中所思所想也不盡相同,此時卻不約而同豎起耳朵,等待著青藤掌門人的下文。畢竟置身危情廢土,情報的獲取往往伴隨著代價,便是從隻言片語中白嫖些消息,對他們來說也是難能可貴的好事。
可讓這些人沒有想到的是,李暮雨純粹是想共享情報。
李暮雨心裡清楚,這裡既有失蹤者新人,又有久居泠雨的老油條,對情報的需求也各不相同,所以為了盡可能照顧全面,便選擇從常識性內容講起。從泠雨的地形與環境,到凶獸的種類與來歷,青藤掌門人耐心科普。待說到遠郊以外的見聞時,就連自詡見多識廣之輩,也紛紛露出好奇的表情。
“森林裡的情況,我們也略知一二,跟你說的話能對上。”空場南側的一夥人裡,有個戴皮帽的老者朗聲開口。“在這個鬼地方,情報價值連城,經常得用命來換。小夥子你肯告訴大家這些,是希望我們為你做些什麽呢?”
誠如皮帽老者所言,這些情報價值千金。
場間不乏世故老練之人,不相信天下有免費午餐。
所以李暮雨潛在的訴求,便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
“情報是免費的,但我確實想跟大家合作。”李暮雨伸手指向北方。
按照李暮雨的說法,置身泠雨這片廢土,除了要與自然作鬥爭外,還要提防壞心眼的同類,而其中威脅最大的一支,當屬盤踞在北部近郊的鷹巢。鑒於鷹巢惡行累累,且如今正在逐漸做大,旨在掌控整個泠雨地區,甚至設計顛覆了九天幫,已經威脅到多數失蹤者的安全,所以青藤準備聯合各方力量對抗鷹巢。
鑒於九天幫在泠雨素有俠名,這番話便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九天幫沒了?!”一位大叔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揪住頭髮。
“一群畜生!”有中年人受過九天幫的恩惠,聞言不由得眼眶欲裂。
“這也太可怕了......”念及鷹巢的豐功偉績,一名年輕女孩瑟瑟發抖。
“居然把九天幫......”有壯漢清楚九天幫的實力,聞言不禁瞠目結舌。
“所以才需要結盟。”李暮雨等竊竊私語消失,才自顧自地往下說。
根據青藤的規劃,本次邀請采用聯盟製,各股勢力不必拆散原有的建制。有意者可自稱大聯盟成員,彼此形成互助的盟友關系,在後續行動中同進同退。倘若某人確想入夥,有意加入青藤或南山幫,那麽便按照原有的規矩,由兩個組織的招募官各自考量。
“我無意當大夥兒的家,但真的很需要各位的幫助。”李暮雨如是說。
“所以把我們召來,是想跟土匪頭子乾架。”一名斷臂男子總結道。
“連九天幫都能乾掉的土匪組織......”有個小夥子喃喃自語起來。
“這情報還真不便宜呢。”皮帽老者身旁,有光頭男子輕輕搖頭。
聽了李暮雨的邀約,場間諸人各自踟躕。
只因光頭男子的表態,正是他們內心的顧慮。
“我剛才說了,情報是免費的。如果不想參與,等會兒大可直接走人。”李暮雨瀟灑一笑,而後摸了摸衣兜,掏出一撮菩提杉樹葉。“另外,這是我們在森林裡發現的。經過研究院證實,能徹底戒除血欲之心。”
“哈?!”
聽過李暮雨的訴求,很多人本已萌生退意,聞言則紛紛伸直脖子。
那些血欲後期的男女,由於飽受饕餮欲折磨,此時更是面露瘋狂。
“研究院證實?怎麽證實的?”一名中年女子疑神疑鬼地問道。
“別誤會,當然聯系不上研究院,是找了被困在這兒的研究員。”李暮雨朝廣場角落裡拍拍手,將一隊待命的南山幫成員請到廣場中心。“這葉子我們的人沒少吃,你們自己看看效果吧。”
這隊人多為血欲後期,聞言各自運轉起靈能,隨後則變成兩兩一組,當著大家的面開始對練。參演者總計二十來人,不僅一個個身手了得,且明顯具備良好的紀律性。此刻卯足力氣對打,頓時令廣場上彤芒翻湧,強悍的招式余威肆虐飛舞,讓很多旁觀者看得心裡一緊。
受邀者數量不少,卻分屬不同的勢力,最多不過數十人抱團,且並非每名成員都善於打架。望著武德充沛的參演者,圍觀諸人隻覺頭皮發麻,誤以為這是青藤設計的下馬威。可當李暮雨下令終止對練、參演者恢復最初的隊形後,他們則各自露出驚愕的表情。
除非晉入靈元期,否則饕餮欲無法根除,這是異能圈裡的常識。
被血欲之心所累者,運功後會出現異狀,亦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可這些參演之人,看著卻平靜無比,完全沒受饕餮欲的影響。
“就是這個效果。”望著瞠目結舌的旁觀者,李暮雨緩緩露出微笑。
“這葉子多久見效?有沒有副作用?”有個男青年小心翼翼地問道。
“見效速度因人而異,主要看體內靈霾毒素的累積量。”李暮雨將菩提杉樹葉裝進兜裡,臉上泛起諧謔的表情。“至於副作用嘛,暫時還沒發現。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樹葉子有毒,我其實是想坑你們。”
“不用嚇唬我們,我相信你沒說瞎話!”光頭男子搖了搖頭,對李暮雨的調侃不以為然。“你們真想收拾我們,肯定一撥一撥分開叫人,不會像現在這樣讓我們扎堆兒!”
“感謝你的信任,事實上據我了解,研究院這兩年出了個產品。”李暮雨收斂表情,朝光頭男子點頭致意。“名字叫化霾丹,據說能根除饕餮欲,核心原料應該就是這玩意兒。”
“化霾丹我聽說過,國內都搶破頭了。”皮帽老者身陷泠雨已久,卻也聽新近失蹤者提過此物,聞言便拐彎抹角地試探起來。“我來泠雨時間不短了,可從來沒見過這種樹,想必是生長在森林深處吧?”
“沒錯,但憑你們自己,去了就是送死。”李暮雨如實評價道。
“行了!聽明白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唄!”空場東側的角落裡,一名中年人大吼一聲,右掌平攤伸向李暮雨。“我們兄弟七個加入大聯盟!這些葉子我們要了!”
那中年人雙眼通紅,吐息顯得格外沉重,應是被饕餮欲折磨已久,此刻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受中年人的影響,有三四十名受邀者率先同意結盟,也都各自領到了一小袋菩提杉樹葉。
“小夥子你開的條件,確實是很優厚了。”皮帽老者雙手背後,十根手指反覆開合。“規模小的組織,日子本身就難,成天為了吃喝發愁,連強點兒的凶獸都對付不了。反正生活也不會更艱辛了,跟青藤結盟就等於抱了大腿......但恕老夫直言,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沒準兒就得不償失了。”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老者摘掉頭上的皮帽,露出橫貫頭皮的傷口。
望著那道猙獰的疤痕,場間諸人盡皆駭然,氣氛也變得有些凝重。
“實不相瞞,我們遇上過鷹巢,傷也是那時候留下的。”老者摸了摸不長頭髮的傷疤,似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鷹巢那些家夥,根本就不是善類,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遇上他們了......我們好歹有些底子,小心躲著點兒總歸能活下去。感謝青藤能慷慨提供情報,不過結盟一事請恕我們不敢答應。”
“嗯,人各有志。”李暮雨也沒強求,聞言乾脆地點了點頭。
“感謝理解。”老者朝李暮雨拱拱手,從背包裡掏出幾塊靈晶。
“不用,我剛說了,情報免費。”李暮雨笑著擺擺手。
“我是想換幾包樹葉子。”老者如是說。
“那就不太夠看了。”李暮雨兩手一攤。
老者手中的那些靈晶,成色倒還算說得過去,卻也談不上有多稀罕,青藤平時在郊區狩獵一圈,便能收獲不少類似的靈晶。反觀菩提杉生於深林中,其樹葉絕非尋常組織能夠尋獲,所以雙方的價值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老者心裡清楚,李暮雨所言非虛,卻也拿不出更好的東西,於是便準備率眾離開現場。可還沒等他出言請辭,便見李暮雨做了個手勢,隨後則有人給自己送來一小包樹葉。
“先試試療效,如果想自力更生,就去西南邊山裡。”李暮雨如是說。
“這......”老者捧著小小的布袋,臉上露出少許複雜的表情。
“如果覺得過意不去,就答應我一件事兒。”李暮雨忽然說道。
“什麽事兒?”老者聞言莫名警覺,腰杆不自覺地挺起來。
“除非危及自身生命,否則不要去傷害其他失蹤者。”李暮雨這般說道。
“就這?”老者愣了一下。
“就這。”李暮雨輕輕點頭。
聽了這番對話,場間諸人面面相覷,各自露出困惑的表情。大家心裡非常清楚,這位掌門人不僅修為不俗,還領導著數百名失蹤者,絕非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年。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如果只是單純的免費午餐,精明之人往往會心生警覺。可是為了一句空話,對方竟願意付出真金白銀,將珍貴的樹葉贈與初見之人,這便讓大家有些琢磨不透了。
“老弟啊,也不是說你傻,你這想法挺了不起的。”有大嗓門忽然響起,正是最早領到菩提杉樹葉的中年人。“不過你提的這個,它沒啥意義啊!紅口白牙的事兒,不是橫豎隨便說嘛!”
“沒錯,就算現在答應了,也難保以後不會反悔。”李暮雨不以為忤,朝中年人咧嘴一笑。“從務實的角度來說,這沒有任何約束力,可我就想要這麽一個君子協定。”
“口頭承諾一錢不值,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最值錢的東西。”一名中年女子緩緩開口,語調中飽含著真誠,沒有絲毫嘲弄之意。“尤其在這種地方,越注重承諾的人, 就越是值得信賴。”
“暮雨先生,你之前說的九天幫,我們也是有所耳聞的。”廣場北側的空地上,一名穿衛衣的男孩抬起手,朝李暮雨遠遠地行了個禮。“現在來看,你對陌生人的慷慨,對廣大失蹤者的博愛,一點兒都不比九天幫差。”
“暮雨掌門,你對我們以誠相待,我今天也掏個心窩子。”那光頭男子拳掌相抵,不以為然的表情消失無蹤。“如果今天是曹鷲在這兒,說要讓我們加入鷹巢,那我們真不敢不答應,不然扭頭就得死......我信你不會坑我們,但是我們都挺慫的,實在不敢得罪那幫土匪......所以對不住了,我們就不結盟了。不過我也答應你,除非危及自身生命,否則決不去傷害其他失蹤者。”
“完全理解,不必介意。就算當不成盟友,多個朋友也很好。”李暮雨搖了搖頭,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隨後將目光轉向穿衛衣的男孩。“不過有一點,大家可能誤會了......我想要這個承諾,除了作為失蹤者的同理心以外,其實歸根到底還是為了我們自己......因為退一萬步說,就算這回一個盟友撈不到,我們也不是收拾不了鷹巢。可還有些更大的麻煩,是需要全體失蹤者共同面對的。”
“什麽麻煩?”望著李暮雨不似作偽的表情,穿衛衣的男孩眯起眼睛。
“失蹤案延續了多少年了?”李暮雨沒有作答,扭頭又拋出一個問題。
“已經延續百十年了,或者更早就有了。”
“那你們見過的失蹤者,最早都來自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