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梅,什麽情況?”
“鷹巢,進林,找咱。”
“全來了?”
“沒有。”
“那來了多少?”
“大量。”
“從哪兒過來......”
“閉,撤。”
今天早些時候,鷹巢才剛撤離河谷,丁憶便隨言鸛鑽進樹林,與幾位援軍先鋒商量對策。最終烙魂選擇按兵不動,準備先等援軍大部隊到場,再集合全員之力向鷹巢發動攻擊。至於李暮雨等人,則擔心曹鷲整么蛾子,於是主動擔起了追蹤的任務。
借助密林的掩護,九名強者悄然西行,循著散亂的足跡與車轍,很快便重新鎖定了鷹巢。他們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隔著千余米的距離,用感知力覆蓋了整個落腳點。此時見悍匪們湧進樹林,似是準備清理這片區域,他們便悄悄遠離樹林西界,始終與敵方保持著安全距離。
眼下暫時沒有戰鬥,所以除了懷絡梅外,其余人基本無事可做,就隻跟著胖姑娘逛樹林,頗有種野外郊遊的散漫感覺。唯獨言鸛一刻不閑,沿途不停地左顧右盼,每當發現尺寸合適的樹枝,便會撿起來粗略打磨一番,裝進箭袋裡充當備用箭矢。
先前幫烙魂站台時,言鸛取走了一支符文箭,旨在給曹鷲整個障眼法,為林中的同伴們創造機會。待楊恭這邊得手、烙魂發起攻勢以後,他便提著一張硬木單弓,用自製的簡易木箭加入戰鬥。如今回到隊伍之中,言鸛便將符文箭原封奉還,同時拒絕了楊恭送上的龍牙箭,不顧勸阻地繼續用樹杈子造箭。
“現在打仗呢!你這不胡鬧麽!又不是平時打獵!”楊恭看不過眼,對言鸛嗤之以鼻。
“我就是被曹鷲燒死,也不拿青藤一根箭。”言鸛絲毫不為所動,始終恪守著自己的原則。
“我做的,可以用。”懷絡梅拿出靈繪筆,在那些龍牙箭上塗了幾筆,直接塞進了言鸛的箭袋裡。
“誰愛用誰用!反正我不用!”
“消停,別鬧。”
“誰鬧了......哎呦!”
“閉。”
在懷絡梅的勸說下,言鸛盡管極不情願,最終也收了十支龍牙箭。
同一時刻的千余米外,悍匪們似是苦尋無果,於是也開始打道回府。
“敵退我進。”遠離樹林西界以後,懷絡梅丟失了部分視野,無法完全覆蓋鷹巢落腳點,此時便準備帶大家往回走。
“曹鷲那幫孫子,被這麽折騰一頓,估計都快魔怔了。”屈貢念及昨夜以來的行動,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悅笑容。
“咱現在跟打遊戲開掛似的,他們丫能找著人就怪了!”肖遙裡面穿著龍鱗甲,外面套著件隱蔽服,已然熱得渾身冒汗,可心情卻很是不錯。
“我們是在取巧,可千萬別大意。”聶宸淵聞言輕輕搖頭,眉宇間未見得意之情。“不是這林子幫忙,咱也不好搞偷襲,而且符文箭就剩兩根了。”
“咱們知道還剩兩根,那幫孫子又不知道!”對於眼前的局勢,唐威明顯更加樂觀。“這兩箭捏手裡不放,嚇都嚇死他們丫的!”
“沒錯,現在大殺器不多,捏在手裡才更有威懾力。”李暮雨低頭哈腰,輕手輕腳地撥開周圍的亂枝。“讓他們焦慮害怕,讓他們寢食難安,但是不用著急下狠手。大部隊趕來以前,咱們只需要......”
“李暮雨。”
“嗯?!”
有聲音突兀傳來,透著駭人的涼意。
李暮雨心裡一緊,驀地望向聲源處。
視線所及的斜前方,高大喬木的陰影中,一片灌木叢正自沙沙作響。
有巨鐮探出腦袋,割碎一片繁枝茂葉,一名光頭男子隨之現出身形。
光頭男子身後,一群人魚貫鑽出陰影,呈半圓隊形迅速包圍過來!
“曹鷲!”李暮雨汗毛倒豎,左手壓住腰間刀鞘,兩眼迅速掃視周圍,見對面總共三十來人,其中有不少曾經照過面的鷹巢高手。
“呵。”曹鷲不疾不徐地靠近,站到離李暮雨不近不遠的地方,而周圍的一眾悍匪也隨之停下腳步。
“嘿!這幫崽子果然在附近!”嚴虎挺胸叉腰,朝一行九人咧開嘴角,口中發出難聽的尖銳笑聲。
“這個小子,使冰的吧,叫什麽來的......”曹鷲視線略微偏斜,劃過李暮雨的臉,落在荀焱楓身上。
“叫你爺爺!”望著面前的曹鷲,荀焱楓眼眶欲裂,周身靈能蓄勢待發,右手拇指死死按住凝霜戒。
“荀焱楓,靈能奇兵,如果沒記錯的話。”姬鷺顏蓮步輕移,提著一盞銅燈施施然走上前來。
“曹賊!”荀焱楓的身旁,肖遙一把扯掉隱蔽服,咬牙切齒地盯著曹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先前金軒強闖樹林,正面挨了一顆冰彈,當時曹鷲就感覺有些眼熟。此時聽姬鷺顏報過名字,他便想起了使冰的荀焱楓,以及那個成功溜走的靈能奇兵。至於荀焱楓和肖遙這邊,則宛如兩口活火山,眼看著就要爆發。
遙想紀元791年夏天,在某個晴朗的上午,靈能奇兵偶然遇到了鷹巢。那時靈能奇兵剛剛創立不久,加起來才三十多名成員,見對方一夥人匪氣十足,便想避開這群危險分子。至於曹鷲那邊,則讓一眾部下按兵不動,單獨派了個姬鷺顏上前搭訕。
姬鷺顏容貌絕美,又十分能說會道,剛與靈能奇兵搭上線,便將不少雄性整得五迷三道。眼見對方似無惡意,荀焱楓等人便放下戒備,答應了姬鷺顏共進午餐的邀請。孰料他堪堪率隊靠近,曹鷲便站在高處大手一揮,命令自家手下圍住了靈能奇兵。
曹鷲開門見山,直言自己正在招人,要求靈能奇兵歸入鷹巢,而在遭到荀焱楓的拒絕後,則毫不猶豫地下達了誅殺令。意識到進了賊窩,荀焱楓當即率眾突圍,奈何人數本就相差懸殊,加之首領間戰鬥力差距明顯,以至於交手之初便損傷慘重。
圍剿靈能奇兵的過程中,某位鷹巢高手莫名放水,加之有悍匪沒注意看路,不慎惹到了正在休息的獸群,這才讓荀焱楓等人僥幸逃脫。饒是如此,靈能奇兵仍舊死傷大半,儲備物資更是所剩無幾,也正是因為這次慘痛經歷,才讓靈能奇兵跟鷹巢結下了血仇。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荀焱楓與肖遙時隔兩年,再度與罪魁禍首照面,內心禁不住熱血翻湧。至於李暮雨和唐威,因為去年跟曹鷲乾過仗,此時情緒明顯更加冷靜。出離了最初的慌亂,兄弟倆默契地對視一眼,隨後齊齊將視線投向懷絡梅。
如今鷹巢諸人近在眼前,靈能偵查已經失去意義,可懷絡梅卻始終撐著傘,並沒有急著收斂感知力。胖姑娘眉頭大皺,臉上掛著滿滿的疑惑,不知曹鷲等人用了何種手段,竟完全屏蔽了自己的靈能感知。過得片刻功夫,她才了然般地點點頭,待感受到李暮雨的目光,便指了指姬鷺顏手裡的銅燈。
“對,就是這個。”
姬鷺顏盈盈一笑,掀開靜滅提燈的罩子,掐滅了只剩少半截的燈芯。伴隨著無形的波動,懷絡梅的感知恢復正常,靈能視界中憑空多出一大片影像。至於李暮雨等人,則已然各自抽出兵器,冷眼盯著蠢蠢欲動的悍匪。
盡管認不全對面的人,可這幾位卻也能猜到,曹鷲既然會走這步棋,就沒理由帶拖油瓶上陣,眼前三十余名悍匪恐怕都是高手。遙想不久之前,他們還是從容的獵手,孰料轉眼便被反將一軍,半隻腳踩在了懸崖邊緣!
“真有兩下子啊,給我們弄得雞飛狗跳。”曹鷲齜起滿口黃牙,朝李暮雨露出陰森的笑容。
“你們也不錯嘛,這都能找過來。”李暮雨做了個手勢,其余八人當即呈翼狀退後幾步。
“別緊張,我沒想動手。”曹鷲放緩語調。
“我反正信了。”李暮雨皮笑肉不笑。
“我上次就說了,挺想跟你聊聊。”曹鷲淡淡一笑。
“那敢問有何指教?”李暮雨略微放低橫刀。
“人越往高處走,敵人和朋友的界限就越模糊。”曹鷲如是說。
“敢情曹大當家是想握手言和?”李暮雨眉毛一挑。
“有何不可?我一向敬重英雄。”曹鷲表達得極為自然。
“像對司馬日天那麽敬重?”李暮雨反唇相譏。
“那不是英雄,那是個蠢貨。”曹鷲緩緩搖頭。
“上次信了你們的鬼話,就差點兒全軍覆沒。”李暮雨望向姬鷺顏,深邃的瞳眸看不出情緒。“過了兩年,還指望再來一次?”
“你肯定覺得我在忽悠,不過這都是我的心裡話。”曹鷲兩手平攤,讓自己顯得更加真誠。“因為形勢有變,外面傳來消息,國家盯上泠雨了。”
“什麽?”李暮雨聞言眉頭輕蹙,其余八人亦相顧無語。
“嗯,你沒聽錯。”品味著對方的表情,曹鷲微微揚起嘴角。
為鏟除青藤的威脅,曹鷲決定深入密林,便將金人留給金軒,自己則欽點了一大批高手。為幫自家老大隱藏蹤跡,金軒遂發動了虛假的清剿,而除去由憑賈梟鳴兩位首領、及黑臉漢子等少數精銳以外,其余三十多名高手則集體出擊,在靜滅提燈等掩護下開始行動。
靜滅提燈被點燃後,鷹巢諸人隱藏了氣息,可鑒於青藤配了隱蔽服,他們同樣沒法隔空偵查,只能循著痕跡一點點摸排,直到提燈的燈芯即將燃盡,才終於尋到了對面的一行九人。對於壞其好事的人,曹鷲總習慣殺而後快,可鑒於外部形勢有變,他這回卻沒急著動手,竟是一反常態地嘗試溝通。
曹鷲心裡清楚,像自家這些綠林好漢,大概沒幾個人想回國,可對於一般失蹤者而言,故鄉的消息無疑是致命的誘惑。眼見李暮雨來了興趣,他對此更加堅信不疑,便道出早先的國家行動概況,並斷言共和國遲早會踏足泠雨,重新掌控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土地。
鷹巢最近添丁進口,其中不乏失蹤者新人,即是先前參與國家行動的成員,而曹鷲也因此獲悉了外面的消息。反觀李暮雨這邊,卻沒招到失蹤者新人,至於偷偷躲進烙魂的寧亢,也未曾大肆宣揚相關消息。陰差陽錯之下,一行九人始終被蒙在鼓裡,而今從曹鷲口中聽到消息,他們自是驚訝得說不出話。
聽了曹鷲這番話,李暮雨震驚歸震驚,然而作為生死仇敵,卻也不可能馬上就全盤接受。曹鷲講故事的過程中,他始終聚精會神地聆聽,並且不時出言詢問細節。對於泠雨內外的情況,青藤已經積累了不少資料,所以當諸多細節被一一驗證,李暮雨的表情便也隨之嚴肅起來。
因為曹鷲說的很可能是實話。
“也就是說,這回行動出了大亂子,連權貴都被卷進來了。”李暮雨沉吟半晌,最終深深吸了口氣,將聽到的信息徹底消化。“國家被害得不淺,後續可能還會行動,派大部隊進駐泠雨,然後順帶手營救失蹤者。”
“正是如此,你一個高材生,應該能想明白吧。”曹鷲通過察言觀色,確信說服李暮雨即可拿下對方,便將全部精力投在青藤掌門人身上。“國家會救你這樣的,還會把我這樣的抓回大牢,所以我必須給自己找條後路。”
“所以你才胃口大開,想要直接吞了烙魂。”李暮雨捏住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到這麽個消息,你第一時間沒想著跑路,居然是想當失蹤者的話事人,這波反向操作沒點兒膽量還真不行。”
“我喜歡聰明人,能讓我省不少吐沫星子。”對於李暮雨的評價,曹鷲似是極為受用。“你們兩家,還有烙魂,殺了我那麽多弟兄。要擱平常,我保準讓你們付出代價。可現在不同以往,我還是希望盡量少死人。”
“聽你這一頓扯,要換個不知底細的,八成會覺得鷹巢勝券在握了。”李暮雨咧開嘴角,極罕見地露出嘲意。“曹鷲你搞清楚,就算沒有我們,你們也已經贏不了烙魂了。”
“我們打不贏烙魂,可收拾你們幾個,還是有富余的。”曹鷲抬起左手,指了指李暮雨的隱蔽服,隨後又點向楊恭的楊弓。“還有你們這身稀罕貨,到時候全都歸了鷹巢,我可以反過來對付青藤跟靈能奇兵。”
“哈,你說這衣服麽,這衣服我家百十來件。”聽了曹鷲的話,李暮雨啞然失笑。“這弓是我婆娘做的靈兵,射你們用的箭是試驗品,要是效果好以後就量產了,這點兒裝備對我們來說就是個屁!”
“什麽......”
“自己做的......”
“怎麽可能......”
鷹巢悍匪三十余人,聞言彼此面面相覷,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
他們先前挨了冷箭,隻道青藤是撞大運,無意間撿到了罕見的靈弓。
可聽了李暮雨這番,卻不由得心頭一緊,頓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置身細碎的竊竊私語中,青藤掌門人則踏前半步,漆黑的瞳仁精芒湧動。
“你們人多,我們總共就九個,打肯定是打不過的。”李暮雨目光如炬,周身散發著堅定的戰意。“不過就算打不過,我也不介意來一場,死之前拉你當墊背的。”
“呵,果然唬不住,跟烙魂那種慫貨不一樣。”曹鷲審視著李暮雨的臉,忽然露出玩味的笑容,示意屬下們略微後退。“既然都是明白人,那就算筆明白帳吧。我且問你,想把鷹巢給端了,你們會承擔多大損失?”
“我們贏是肯定能贏,但要說輕松獲勝,可能性也不太大。”面對曹鷲的問題, 李暮雨也沒虛張聲勢,直接給出了相對客觀的回答。“應該會死不少人,最壞的情況兩敗俱傷。”
“沒錯,你們跟烙魂聯手,我們當然扛不住。”曹鷲撓了撓光頭,露出困獸般的笑容。“可真要逼急了,傾我鷹巢之力,照樣能讓你們扒層皮。你們都快得救了,馬上就能回家了,結果倒在黎明之前,自己想想值不值當。”
“......傾你鷹巢之力?怕是把鷹巢當靶子,你自己溜之大吉吧?”李暮雨偏了偏頭,將目光投向一眾悍匪。“我勸各位也有個心理準備,省得到時候被賣了還幫你家老大數錢。”
“在場的都是真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挑撥也沒用。”曹鷲面色微微一滯,隨後很快恢復正常,朝背後的悍匪們擺擺手。“不過我們也有些人,按你的話說就是無辜失蹤者,我是不介意先把他們推出來當炮灰。”
“威脅我沒啥用,我同情無辜的陌生人,前提是不能損害我的利益。”李暮雨不為所動,就隻扭頭瞥了眼言鸛。“你可以問問這位‘王大膽兒’,讓他說說我為了自家人,能對無辜者乾出啥來。”
“如果選擇動手,無非血流成河。”望著滿臉鄙夷的言鸛,曹鷲露出古怪的表情,隨後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如果各退一步,那就誰都不用死,我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會繼續搞事兒了......千八百條人命,全在你一念之間。”
曹鷲說到這裡,便適時閉了嘴,慢悠悠地靠住一棵大樹。
李暮雨則愣了片刻,旋即緩緩側過腦袋,將目光投向同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