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
“鷹巢敗了!”
“我們贏了!”
“贏了!贏了!”
“萬歲!萬歲!”
望著逐漸遠去的悍匪們,河谷內外登時沸騰起來。
烙魂作戰人員如釋重負,村中老幼更是相擁而泣。
回憶起這場跌宕起伏的對壘,不少人都生出難言的虛幻感。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烙魂都自認高枕無憂,不願卷入無謂的風波,便始終沒答應結盟的事情。孰料天有不測風雲,曹鷲竟率大軍找上門來,而自詡最強勢力的烙魂,也在交手之初便遭遇了慘敗。
昨日戰敗以後,烙魂被絕望籠罩,白勳更是萌生了投降的念頭。然荀焱楓等人不計前嫌,馬不停蹄地趕來了河谷,而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也讓烙魂諸人在愧疚之余心生信賴。
當信任取代了猜忌,一切忠言才不再逆耳,烙魂諸人隨之認清現實,決定存著兩敗俱傷的覺悟全力抗爭。放棄幻想的那一刻,潛能與戰意便得以解放,烙魂上下登時全民皆兵,繼而披星戴月地開始備戰。
精英強者養精蓄銳,修為不濟者臨陣磨槍,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都開始連夜挖土坑擺木柵,為接下來的生死血戰略盡綿薄。然在此時此刻的當下,當他們真正準備拚死一搏時,卻發現對手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強大。
直到這個時候,烙魂諸人方才記起,鷹巢始終都在以小博大,而曹鷲之所以敢率軍壓境,也是吃準了自家這邊不願承擔損失。他們先前如臨深淵,並非是因為缺乏實力,只是缺乏一顆敢於拚搏的心。
“言鸛小友,多謝仗義相助,烙魂上下沒齒難忘!”白勳拂塵橫置,率烙魂諸人朝言鸛鄭重行禮。
“我也沒幫上什麽忙,主要是靠各位自己。”言鸛丟掉毀壞的硬木單弓,面朝白勳頷首致意。
“要不是聽了你們的勸!我們沒準兒就服軟了!”見自家成員鮮有傷亡,龐丹丹頓時喜上眉梢。
“一群烏合之眾,看著嚇人而已,其實全是紙老虎!”眼見烙魂獲勝,鄒承適時堆起笑臉,言辭間極盡鼓動之意。“只要咱們認真起來,分分鍾滅了那群混蛋,不如現在就乘勝追擊!”
“別高興得太早,現在只是開始,別忘了我們的目標。”言鸛素來不喜鄒承的性格,聞言則微微皺起眉頭。“他們之所以會退兵,是覺著繼續打不劃算,如果兩邊都準備拚命,就不會是剛才那個強度了。”
“說的沒錯,可反正已經打了,咬著牙也得打到底。”通過先前的教訓,丁憶看清鷹巢的本質,已然化身堅定的主戰派。“大夥兒趕緊休息,我去林子裡找焱楓他們,務必得讓鷹巢徹底完蛋!”
......
“那個王大膽兒,以前是不是見過?”
“可能見過,印象不深了,應該是青藤的。”
河谷西側數千米外,城區東北部邊緣地帶,鷹巢大隊人馬正在歇腳。嚴虎閑來無事,掰著手指頭回顧戰局,隻覺那個“王大膽”有些眼熟。姬鷺顏被嚴虎提醒,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卻發覺當時的記憶已然模糊。
“合著青藤全家都來了?他們怎認識烙魂的?啥時候這麽鐵了?”徐昀燁將一個金人扛在肩頭,做了一組姿勢標準的負重深蹲。
“我覺著不像,如果全家都來,就不至於藏林子裡了。”徐昀暉抓起另一個金人,頗為輕松地玩起了杠鈴上舉。
“甭管來了幾個,咱都不好辦了。”柴惰坐在樹墩子上,將兩把大斧立在腳邊,始終保有一定程度的警覺。
“李暮雨......”曹鷲用手背托住下巴,雙眼直視不遠處的樹林,臉上泛著略顯陰寒的表情。
為了收服烙魂,曹鷲先前做足了準備,上來就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本以為很快便能讓白勳俯首稱臣。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三支突如其來的冷箭,便將那腦海中的未來徹底擊碎。至於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個青藤的掌門人,那個兩次從自己手裡逃脫的李暮雨。
從始至終,鷹巢想要收服的對象,都是那個怯戰的烙魂,所以戰前準備的一切手段,也都無一例外地以此為前提。可有李暮雨從中作梗,不僅讓鷹巢損失慘重,還點燃了烙魂諸人的鬥志,而當怯戰的烙魂開始拚命,勝負的天平便也開始反向傾斜。
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曹鷲自然能想明白,便是青藤大軍未至,真的隻來了區區兩三個人,他們也已經沒法完成既定的目標了。計劃一朝嚴重受挫,鷹巢賠了夫人又折兵,自是讓曹鷲感到無比惱火,而青藤先前展露的武力水平,也讓他感到一股深邃的寒意。
“他們丫用的那箭,有點兒邪門兒的,到底啥東西做的......”金軒盤腿坐在地上,面色猶自有些蒼白,顯然還沒完全恢復狀態。“跟個炮仗似的,都不像冷兵器。”
“扎營的時候盡量分散,避開有林子的地方。”對於青藤的遠程火力,賈梟鳴同樣相當忌憚,而在戰局受挫的當下,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返程諸事。“等咱回去以後,得多組織巡邏了,不能讓可疑的人靠近基地。”
“倒是防得了一時,可也沒法天天防。”姬鷺顏放眼望去,見一眾悍匪戰戰兢兢,平時的凶戾蕩然無存,士氣肉眼可見地下降。“必須得想個法子,不然以後消停不了了。”
姬鷺顏先前看得分明,即那蓑衣人開弓的位置,距自家陣地少說有幾百米,明顯是位精通箭術的神射手。至於那弓手的行頭,則相當於穿了件隱蔽服,外加配了多功能狙擊步槍。置身複雜的地形中,對方不僅能屏蔽偵查,還可以根據戰局的需要,在常規子彈與榴彈間切換,而這對於鷹巢無疑是巨大的威脅。
從先前的情況來看,無論是能爆炸的箭,還是能噴出靈蛇的箭,數量似乎都不可能太多,應該容不得青藤隨意揮霍,而這也令姬鷺顏多少松了口氣。可是即便如此,她仍舊感覺脊背發涼,強烈的焦慮感久久無法散去,只因這種遠超水準線的兵器,已經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威懾力。
遙想學生時代,姬鷺顏看過一本書,裡面盡是兵王訪談,而整本書的壓軸內容,便是北陸洲傳奇狙擊手“死神之鐮伊萬”的采訪。在那篇回憶錄裡,暮年的伊萬侃侃而談,講述了上世紀末的某個冬天,自己授命去往北陸洲的冰原,憑一己之力乾掉敵軍整個連隊的往事。
對於書中的精彩描寫,姬鷺顏固然記憶深刻,平時卻也很少會想起。
然在此時此刻的當下,那些文字卻宛若符咒,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
「第一天的時候,那連隊基本上滿編,乍一瞧還挺有氣勢。可我有高倍狙擊鏡,能看見那些人臉色不佳,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凍的。我每次扣動扳機,必定有一個敵軍腦袋開花,另外那些人也會四散跑開,一邊大呼小叫地尋找掩體,一邊使勁往山坡方向瞅。當然了,他們肯定不會有收獲的。」
「第二天的時候,敵人還剩六十多個,並且變得非常神經質。他們警惕得過頭,眼睛瞪得全是血絲,就跟驚弓之鳥一樣。每次有戰友中彈,他們都會朝山坡這邊胡亂開槍,祈禱能撞大運打中我。呵......其實很好理解,好比說我要揍你一頓,但也沒說什麽時候揍。吃飯跟著你,睡覺跟著你,就連你拉屎撒尿我都跑廁所門口蹲著,是不是比直接揍你壓力大多了?當然了,狙擊給人的壓力更大,因為你連敵人在哪兒都瞧不見。」
「第三天的時候,敵人就剩三十多個了,精氣神兒也基本上都散了。個個面色蠟黃,想不起來開槍,想不起來找我,基本上就會瞎跑。等夜裡的時候,他們原先都不生火的,這回倒點了老大一堆篝火,剩下不到十個人圍著坐了一圈,在我看來就跟木頭靶子沒區別了......我再開槍的時候,他們連動都不帶動了。身邊的戰友被爆頭,他們就歪過腦袋瞥一眼,然後繼續傻了吧唧地坐著......在那之前吧,我本來覺得自己早就殺人不眨眼了,可是唯獨那次......活生生的人,硬是被絕望磨掉了所有求生欲,最後就只剩下等死的皮囊,那場景還挺難忘的。」
姬鷺顏非常清楚,縱是情況不太一樣,可面對無跡可尋的暗箭,鷹巢諸人所承擔的壓力,卻與那些被盯上的敵軍沒有區別。從今日拂曉到現在,總共才不到半天時間,便已有人陷入情緒怪圈。如果青藤隔三差五放冷箭,始終不給鷹巢正面戰鬥的機會,那麽一眾悍匪早晚都會精神崩潰。
“進去抓一波吧,估計那夥人還在,弄死他們就齊活了。”金軒盯著東側的密林,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不行,對面也有感知高手,咱沒靠過去他們就溜了。”姬鷺顏直接否定了金軒的提議。
“那怎整啊!難不成等靴子?!”由憑聽了這話直氣急,拎著酒葫蘆來回溜達,不停用左手抓撓肚皮。
“等個屁!滅了青藤!”嚴虎壓不住火,指著東方的天空吼了一嗓子,卻隻換來眾人無語凝噎的白眼。
“既然這樣,試試它吧。”曹鷲沉吟片刻,而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一輛尚且完好的推車旁,從毛皮下面翻出一盞青銅提燈。
先前探索城區的時候,鷹巢收獲了不少寶貝。
譬如那套傀儡金人,又如這盞靜滅提燈。
據前人留下的記載,靜滅提燈被點燃以後,能在一定范圍內屏蔽感知,是效果極佳的“群體隱身”神器。得到靜滅提燈後,曹鷲自忖燈芯只有兩枚,加上暫時沒有相關需求, 所以一直沒有嘗試使用,而此時卻不由得計上心來。
“嘿!對啊!這玩意兒沒準兒行!”由憑理解了曹鷲的意思,興高采烈地拍了拍大腿根。
“曹爺英明!讓他們丫有來無回......咳......咳......”金軒躍躍欲試,正欲起身大乾一場,下一刻卻咳嗽連連。
“看家吧你!別去裹亂!”嚴虎單手抓起一個金人,塞進正要幫曹鷲扛鐮刀的黑臉漢子手裡。
遙想前年初夏,鷹巢首次遭遇青藤,那時嚴虎和黑臉漢子全都在場。作為鷹巢中的另類,黑臉漢子固然戰力不俗,可戰鬥原則卻也頗為古怪。在曹鷲被青藤三巨頭圍攻、陷入以少打多的局面之時,他曾不顧自身安危地全力解圍。可當青藤試圖撤離時,他卻絲毫沒有試圖阻攔,任憑李暮雨等人逃之夭夭。
在嚴虎的眼裡,當時的青藤形如螻蟻,若非黑臉漢子正事不乾,李暮雨等人必定在劫難逃,而青藤也就不會越做越大,甚至反過來干擾到鷹巢的計劃。他對黑臉漢子素無好感,如今心裡更是憋著邪火,言行舉止一點都不客氣。那黑臉漢子也沒還嘴,就隻把金人抱在懷裡,將目光投向旁邊的曹鷲。
“小軒沒好利索,留下來坐鎮吧,順道幫我們打個掩護。”曹鷲將一切看在眼裡,示意姬鷺顏把金杵交給金軒,而後拍了拍黑臉漢子的肩膀。“你給小軒搭把手,我這邊不用擔心。”
“是,曹爺。”黑臉漢子沉吟片刻,抱著金人退到旁邊。
“準備出發。”曹鷲摸出一枚燈芯,緩緩塞進青銅燈罩。